第18章
日冕號核心區的寂靜，是那種能吞噬心跳的、絕對的真空。沒有引擎的轟鳴，沒有金屬的呻吟，只有恒溫系統運作時發出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微弱氣流聲，以及無處不在的、冰冷的人造光源。這裏與零號那艘“老棺材”的破敗喧囂截然相反，是秩序、力量與絕對控制的冰冷殿堂。但對林澄而言，這裏比灰燼海最狂暴的風暴更令人窒息。
她被安置在一個巨大的艙室內。艙壁並非冰冷的金屬，而是模擬了某種柔和的、類似舊世界織物的紋理，散發着淡淡的、甜膩的人工花香。光源被精心設計成舊世界黃昏的暖色調。房間中央，擺放着一張鋪着蕾絲床單的精致小床，旁邊是堆滿了各種舊式毛絨玩具的架子——那些玩具嶄新得沒有一絲使用痕跡，眼神空洞。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環繞整個艙室的牆壁。
那上面，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地貼滿了......塗鴉。
不是壁畫，而是真正的、用蠟筆和彩色顏料在粗糙紙張上塗抹的稚嫩塗鴉。扭曲的太陽，歪斜的房子，手拉手的火柴人，還有無數、無數遍重復的、歪歪扭扭的字跡：
“爸爸回家！”
“爸爸陪我玩！”
“爸爸我想你！”
這些塗鴉被精心裝裱在透明的防護晶板後，像一座座凝固的墓碑，散發着濃烈到令人作嘔的悲傷與思念。這是赫利俄斯亡女的遺作，是他瘋狂執念的聖壇。
林澄蜷縮在房間最遠的角落，背靠着冰冷的模擬牆壁，小小的身體縮成一團。厚重的白色蕾絲睡衣套在她身上，顯得空蕩蕩，更襯得她裸露在外的右臂和脖頸上，那死寂的灰白色石化區域觸目驚心。石化已經蔓延到鎖骨下方，每一次呼吸都牽扯着石質與血肉交界處的劇痛。她低着頭，長長的黑發垂落，遮住了大半張臉，只有微微顫抖的肩膀泄露着內心的恐懼和…極致的厭惡。
艙門無聲滑開。
赫利俄斯走了進來。他沒有穿那身象征着無上權力的金色艦長服，而是一套質地柔軟、樣式居家的深色便裝，甚至腳上是一雙軟底拖鞋。他手中端着一個精致的銀質托盤，上面放着一杯冒着熱氣的、散發着甜香的液體，還有一小碟......五顏六色、閃爍着金屬光澤的機械糖果。
他臉上帶着一種刻意爲之的、近乎笨拙的溫和笑容，眼神卻銳利如鷹，緊緊鎖定着角落裏的林澄，貪婪地捕捉着她每一個細微的反應，仿佛在欣賞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
“澄澄，”他的聲音放得很輕，帶着一種刻意的、哄孩子般的柔軟，“看爸爸給你帶了什麼？你小時候…最喜歡的熱可可，還有…糖果。”他緩步走近，將托盤放在小床邊的矮幾上，拿起一顆鑲嵌着微型齒輪、散發着藍色熒光的機械糖果，朝林澄遞過去。“嚐嚐？晶穹最新的工藝，口感模擬得很完美，裏面還有…一點特別的‘維他命’，對你的…小狀況有好處。”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林澄灰白色的手臂。
林澄的身體猛地一顫，頭埋得更低了，像只受驚的小獸。她沒有看那顆糖果，只是更緊地抱住了自己的膝蓋。
赫利俄斯臉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霾。但他很快調整過來，蹲下身，盡量讓自己的視線與林澄平齊，聲音放得更柔，卻帶着一種不容拒絕的壓力：“別怕，澄澄。這裏很安全。再也沒有那些…肮髒的拾荒者，沒有破舊的飛艇，沒有危險…只有爸爸。”他試圖伸手去撫摸林澄的頭發，“以後這裏就是你的家，我們…”
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觸碰到林澄發絲的瞬間！
“別碰我！”林澄猛地抬起頭，發出一聲短促而尖銳的尖叫！那雙原本清澈懵懂的大眼睛裏，此刻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和一種被侵犯的憤怒！瞳孔深處，一絲冰冷的金屬灰色如同毒蛇般一閃而逝！房間內彌漫的、溫和的人造光源似乎都隨之波動了一下。
赫利俄斯的手僵在半空。他臉上的溫和假象瞬間剝落，眼神驟然變得陰沉而危險，如同醞釀風暴的雷雲。但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了那股暴戾，嘴角重新扯起一個更扭曲的弧度。
“好，好，爸爸不碰。”他收回手，聲音依舊輕柔，卻像裹着蜜糖的刀鋒，“是爸爸太心急了。澄澄剛到一個新環境，害怕是正常的。”他再次拿起那顆藍色機械糖果，放在掌心，遞到林澄面前更近的地方。“來，先吃顆糖？吃了糖，身體就不那麼痛了。爸爸保證。”
他的眼神死死盯着林澄，帶着一種病態的期待和不容置疑的命令。空氣仿佛凝固了，只有托盤上熱可可散發的甜膩香氣在無聲蔓延。
林澄的身體劇烈地顫抖着，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小臉上寫滿了無助和恐懼。她看着那顆冰冷的、非自然的糖果，又看看赫利俄斯那雙不容拒絕的金色眼眸。石化帶來的劇痛無時無刻不在啃噬着她的神經。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壓力如同實質的巨石壓在心頭。
終於，在赫利俄斯眼底的耐心即將耗盡、風暴即將爆發的前一秒，林澄顫抖着伸出了沒有石化的左手。她的動作極其緩慢，帶着巨大的抗拒，指尖微微發白。
赫利俄斯眼底閃過一絲得逞的亮光，如同獵人看到獵物踏入陷阱。
林澄的手指觸碰到那顆冰冷的機械糖果。她沒有立刻拿起，而是抬起淚眼朦朧的臉，看向赫利俄斯，聲音細弱蚊蚋，帶着哭腔和一種刻意爲之的、天真的試探：“…吃了糖…真的就不痛了嗎？爸爸…？”
這一聲“爸爸”，如同最甜美的毒藥，瞬間擊中了赫利俄斯心中最脆弱、最癲狂的角落！他臉上的陰沉瞬間被狂喜和一種扭曲的滿足感取代，金色的眼眸爆發出灼熱的光芒，連聲音都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真的！爸爸怎麼會騙你？快吃，乖女兒！”
林澄仿佛被他的“保證”說服了，怯生生地點點頭，拿起那顆藍色糖果。她看着糖果上冰冷的金屬光澤，又抬眼飛快地瞥了一眼赫利俄斯狂喜的臉，然後，在赫利俄斯期待的目光中，將糖果放進了嘴裏。
她沒有咀嚼，只是含着，小臉微微鼓起，努力擠出一個蒼白而勉強的、帶着淚痕的笑容，對着赫利俄斯，含糊地說：“…甜…謝謝…爸爸…”
這笑容如此脆弱，如此“依賴”，徹底滿足了赫利俄斯病態的掌控欲。他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笑聲在充滿童真塗鴉的艙室內回蕩，顯得格外詭異和刺耳。“好！好！我的乖女兒！爸爸的好澄澄！”他站起身，看着林澄“順從”地含着糖果，仿佛已經看到了妻女的記憶成功覆蓋母體意識、一個完美“女兒”重生的未來。他沉浸在狂喜中，並未注意到林澄低垂的眼簾下，那飛快閃過的、如同無機質般冰冷的金屬灰芒，以及她藏在身後、緊握成拳的左手——指尖正悄然滲出一點極其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灰色粉塵。
“你好好休息，澄澄。爸爸晚點再來看你，給你帶更好的‘藥’。”赫利俄斯心滿意足，甚至帶着一絲罕見的溫情（盡管扭曲）看了林澄一眼，轉身離開了艙室。厚重的艙門無聲關閉，將內外隔絕成兩個世界。
確認赫利俄斯離開後，林澄臉上那勉強擠出的、脆弱的笑容瞬間消失。她猛地將口中的機械糖果吐在手心——那顆糖完好無損，只在表面留下了一點溼潤的痕跡。冰冷的金屬外殼在掌心散發着不祥的光澤。她看也沒看，隨手將糖果扔到角落的玩具堆深處。
她掙扎着站起身，無視身體的劇痛，踉蹌着走到那面貼滿亡女塗鴉的牆壁前。她的目光掃過那些“爸爸回家”的字跡，眼神中沒有絲毫觸動，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她伸出沒有石化的左手食指，指尖那點細微的灰色粉塵變得清晰了一些。她將指尖輕輕按在牆壁上，按在一塊被透明晶板覆蓋的、畫着歪斜太陽的塗鴉旁邊。
沒有劇烈的能量波動，沒有刺目的光芒。只有極其細微的“沙沙”聲響起。
在晶板下的牆壁表面，一點極其細微的灰白色晶體，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悄然生長、蔓延！它們並非破壞塗鴉，而是巧妙地、無聲地沿着晶板內壁的微小縫隙和塗鴉紙張的纖維紋理遊走、凝結！
林澄的瞳孔深處，金屬灰色的光芒穩定地亮起，專注而冰冷。她控制着指尖流出的、微乎其微的灰燼粒子，如同最精密的刻刀。灰白色的晶體線條在晶板下迅速勾勒成型，構成一行清晰的小字：
“哥哥，糖裏有定位器”
最後一個字凝結完成的瞬間，林澄眼中的金屬灰光芒驟然熄滅。她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身體晃了晃，扶着牆壁才勉強站穩。右臂和胸口的石化區域傳來一陣更劇烈的刺痛，灰白色的範圍似乎又悄然擴散了一絲——這是她強行控制微末灰燼、避開晶穹精密監控系統所付出的代價。
她看着晶板下那行只有特定角度才能看清的結晶小字，蒼白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微弱的、屬於“林澄”的期盼。哥哥…你一定要看到…不要上當…
就在這時，艙門滑開的輕微摩擦聲響起！
林澄心中警鈴大作！她猛地轉身，迅速用身體擋住那行字，臉上瞬間切換回那副茫然、虛弱、帶着些許驚慌的表情。
進來的是一個穿着晶穹聯邦制式藍色制服、面容冷峻、眼神銳利如鷹隼的女人。她的胸口佩戴着代表“記憶監管局”的徽章。她無視了林澄的“驚恐”，目光如同探照燈般在艙室內掃視，最終落在了林澄剛剛站立的位置——那面塗鴉牆上。
“你在做什麼？”女特務的聲音冰冷得不帶一絲感情，腳步徑直向牆壁走去。
“我…我害怕…想看看畫…”林澄的聲音帶着哭腔，身體微微發抖，試圖轉移對方注意力。
女特務根本不理她，銳利的目光如同掃描儀般掃過那片區域。她的視線猛地定格在那塊畫着歪斜太陽的塗鴉晶板上！雖然林澄的控制極其精妙，但結晶形成時極其細微的光線折射差異，還是沒能逃過她受過嚴格訓練的雙眼！
她臉色一沉，毫不猶豫地伸手按在晶板邊緣一個不起眼的按鈕上。嗡的一聲，晶板瞬間變得完全不透明，內部似乎有強電流閃過！
“滋啦…”
晶板內部，林澄剛剛凝結出的那行灰燼小字，在強大的能量場幹擾下瞬間崩解、汽化，消失得無影無蹤，只留下晶板內壁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灼燒般的細微痕跡。塗鴉本身完好無損。
女特務冷冷地收回手，晶板恢復透明。她轉過身，毫無溫度的目光落在林澄蒼白的小臉上，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帶着警告意味的弧度：“赫利俄斯大人很關心你，小姐。這裏的一切都很‘安全’。”她刻意加重了“安全”兩個字，意有所指。“你只需要安心‘養病’，不要做任何…多餘的事情。明白嗎？”
林澄低下頭，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中一閃而過的冰冷殺意和深沉的失望。她縮了縮肩膀，用細弱蚊蚋、帶着恐懼的聲音回答：“…明…明白了…”
女特務滿意地點點頭，如同完成例行檢查的獄卒，轉身離開了。
艙門再次關閉。
林澄緩緩抬起頭，看着那塊晶板下已經空無一物的地方，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灰白色蔓延的手臂。她沒有哭，也沒有憤怒，只是走到那張堆滿嶄新玩具的小床邊，蜷縮上去，背對着那滿牆的“爸爸回家”，像一只受傷後獨自舔舐傷口的幼獸。
哥哥…糖裏有定位器…
最後五個字，終究沒能傳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