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零號燼艇如同一個拖着沉重傷痕的幽靈,在鏽火同盟邊緣一個名爲“遺忘集市”的浮空殘骸帶勉強泊靠。引擎室方向死寂一片,只有晶爐殘餘熱量發出的微弱嗡鳴和金屬冷卻的呻吟。蘇槿將自己反鎖在裏面,隔絕了所有聲音,也隔絕了外界。林爍知道,那半張嵌在晶爐核心、與林澄呼吸同步的葉然石化臉龐,已徹底擊碎了蘇槿賴以生存的幻夢,將她推入了信仰崩塌的深淵。她需要時間,或者說,她需要永遠無法愈合的傷口獨自潰爛。
而林爍沒有時間潰爛。林澄手臂上的灰白色石質,如同不斷上漲的冰冷潮水,已經漫過了肩膀,開始向鎖骨和胸口蔓延。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顯得更加艱難,仿佛肺部也在被緩慢石化。夜鶯拼死傳來的加密信息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晶穹聯邦將在“遺忘集市”的黑市拍賣會,出售一批高權限實驗室的“一次性門禁卡”,其中一張的權限代碼,指向了“灰燼母體研究序列——主實驗室(遺跡狀態)”。
主實驗室!很可能就是錄像帶中那個地方!赫利俄斯進行容器實驗的源頭!那裏,或許藏着抑制石化、甚至逆轉母體侵蝕的最後希望!
代價是什麼?信息裏沒說,但林爍心知肚明。在灰燼航線的世界裏,獲取任何希望,都需要支付等值的絕望。
“遺忘集市”的拍賣場,設在一個由巨大廢棄引擎改造的穹頂空間內。空氣污濁,混雜着劣質燃料、汗臭和一種記憶晶片特有的、冰冷的金屬臭氧味。昏暗的油燈光線下,各種各樣的買家戴着各式面具或裹着兜帽,如同幽靈般坐在粗糙的骨制座椅上。拍賣師是一個嗓音沙啞、戴着鳥嘴面具的幹瘦老頭,他身後巨大的骨制拍賣槌在幽光下泛着慘白。
拍賣品一件件被端上:走私的凝魂素、改裝的武器核心、某位大人物的“恐懼記憶”晶片…每一次成交,都伴隨着貪婪的竊竊私語和冰冷的晶片交割聲。林爍抱着裹在厚重鬥篷裏、氣息微弱的林澄,坐在最陰暗的角落,寬大的兜帽幾乎遮住了他整張臉。他的“零存在感”在這裏被刻意壓制到最低,但緊握的拳頭和緊繃的身體,泄露着他內心的驚濤駭浪。林澄偶爾發出一聲模糊的囈語,都讓他心如刀絞。
終於,拍賣師用骨槌重重敲了一下石台,發出沉悶的回響:“下一件拍品,來自‘晶石穹頂’深處的饋贈——高權限實驗室‘一次性門禁卡’序列!包含七個獨立坐標權限,有效期僅限激活後24標準時!起拍價——三段‘黃金時代’的完整記憶,或等價物!”
現場瞬間安靜下來,隨即爆發出更壓抑的騷動。黃金時代的記憶!那是無價之寶!是早已被灰燼埋葬的舊世界的回響!
競價以令人窒息的速度攀升。記憶晶片的光芒在買家手中頻繁閃爍。
“四段‘初戀甜蜜’!”
“五段‘事業巔峰’!”
“加一段‘至親臨終’記憶!”
林爍的心髒沉到了谷底。他拿不出這種級別的記憶。他擁有的,只有關於林澄的碎片,以及…那最珍貴的、他不斷典當卻始終努力保留的核心。
“哥哥…”懷中的林澄似乎被嘈雜聲驚醒,虛弱地睜開眼,小手無意識地抓住林爍的衣襟,“澄澄…怕…”
林爍低頭,看着妹妹灰白蔓延至下頜的臉頰,看着她眼中純粹的依賴和恐懼,一股決絕的瘋狂涌上心頭。他猛地抬起頭,兜帽下傳出沙啞卻清晰的聲音,壓過了所有競價:
“我出——‘初遇林澄’的記憶!”
拍賣場瞬間死寂!所有目光,無論是貪婪、好奇還是驚愕,都聚焦到這個角落的陰影裏。拍賣師鳥嘴面具後的眼睛也閃過一絲異樣。“初遇林澄”?一個名字?一段親情?這在以價值衡量的拍賣場顯得如此…廉價?又如此沉重?
短暫的沉默後,一個戴着晶穹制式面具的買家發出嗤笑:“一段拾荒者的親情?能值幾個錢?我出六段…”
“閉嘴!”林爍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一種破釜沉舟的狠厲,他猛地掀開一點兜帽,露出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着拍賣師,“‘初遇林澄’!完整、清晰、未經篡改!包含地表灰燼風暴、廢墟中拾獲、她第一次叫我‘哥哥’的所有細節!情感烈度——峰值!”他幾乎是吼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像在撕扯自己的靈魂。這是他記憶的錨點,是他對抗遺忘的最後堡壘。
拍賣師沉默了幾秒,似乎在評估。記憶的價值不僅在於內容,更在於其情感烈度和唯一性。一段承載了強烈生存意志和純粹守護情感的“初遇”記憶,在某些收藏家或研究者眼中,或許是無價的。
“…有效。”拍賣師沙啞地宣布,“‘初遇林澄’,出價一次。”
“七段‘戰場榮耀’!”晶穹買家不甘示弱,顯然志在必得。
林爍眼中血光更盛,他知道自己必須加碼,否則毫無勝算。“再加——‘林澄第一次對我笑’的記憶!”這同樣是刻骨銘心的珍寶。
拍賣場內議論聲更大了。有人搖頭覺得不值,有人則露出了玩味的神情。這種孤注一擲的拍賣,本身就帶着強烈的戲劇性。
“八段!”晶穹買家再次加碼,聲音帶着勢在必得的傲慢。
林爍感覺懷中的林澄身體繃緊了,灰白色的指尖無意識地掐進了他的手臂。他低頭,看到妹妹眼中蓄滿了淚水,小嘴無聲地開合着:“哥哥…別賣…”
別賣…別賣掉關於我的記憶…別忘記我…
這句話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林爍的心上。他痛苦地閉上眼睛,再睜開時,只剩下冰冷的絕望和不顧一切的瘋狂。他張開口,準備喊出他僅剩的、也是最後的珍寶——關於父母模糊面容的記憶碎片。
就在他聲音即將沖出口的刹那——
“轟隆!!!!!”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整個拍賣場穹頂如同脆弱的蛋殼般猛地炸裂開來!無數金屬碎片、碎石和灰塵如同暴雨般傾瀉而下!刺眼的白光從破口處洶涌灌入,瞬間吞噬了昏暗的油燈光!
“啊——!”
“敵襲!”
“晶穹!是晶穹!”
尖叫聲、怒吼聲、踩踏聲瞬間爆發!人群如同受驚的獸群般四散奔逃!
林爍第一時間撲倒,將林澄死死護在身下,用身體擋住落下的碎石。他抬頭,透過彌漫的煙塵和刺目的白光,看到破開的穹頂之上,懸浮着一艘龐大得遮蔽了半個天空的燼艇艦影——那熟悉的金色太陽紋章在強光下熠熠生輝!
赫利俄斯帝國旗艦——日冕號!
一道巨大、清晰、由純粹光能構成的金色人影,如同神祇般從日冕號投射下來,占據了整個破碎的拍賣場上空!那正是空王赫利俄斯!他的面容威嚴而冰冷,金色的眼眸如同熔化的黃金,精準地鎖定了混亂人群中護着林澄的林爍。
一個宏大、冰冷、帶着絕對主宰意志的聲音,如同實質的沖擊波,響徹整個空間,瞬間壓過了所有的喧囂:
“幼稚的捉迷藏該結束了,林爍。”
赫利俄斯的光影微微抬手。日冕號腹部瞬間射出數道粗大的、閃爍着能量電弧的銀白色機械觸手!它們如同有生命的毒蛇,無視了混亂的人群,精準地、迅猛地撕裂空氣,直撲林爍懷中的林澄!
速度太快了!快到超越了林爍的反應極限!他只能眼睜睜看着那冰冷的金屬觸手末端張開,如同捕食的花瓣,瞬間纏繞住了林澄嬌小的身體!
“澄澄!!!”林爍目眥欲裂,發出撕心裂肺的咆哮,不顧一切地撲上去抓住觸手!但觸手上強大的能量場瞬間將他彈開,灼熱的電弧在他手臂上留下焦黑的痕跡!
“哥哥——!!!”林澄驚恐的尖叫聲被機械觸手瞬間包裹、隔絕!
赫利俄斯的光影俯視着掙扎的林爍,冰冷的金色眼眸中沒有一絲波瀾,只有掌控一切的漠然。他的聲音再次響起,如同最終的審判:
“遊戲結束。”
“該回家了,我的女兒。”
話音未落,纏繞着林澄的機械觸手猛地收縮!巨大的牽引力爆發!林澄小小的身影如同被無形的巨手攫住,瞬間脫離了林爍絕望的指尖,被拖拽着,化作一道模糊的殘影,急速縮回日冕號那如同深淵巨口般的發射通道!
“澄澄——!!!不——!!!”
林爍的嘶吼在空曠、破碎的拍賣場廢墟中回蕩,充滿了無盡的絕望和瘋狂。他徒勞地伸出手,卻只抓住了一片冰冷的空氣,和幾縷被扯斷的、屬於林澄的發絲。
赫利俄斯的光影淡漠地瞥了他一眼,如同看一只微不足道的螻蟻,隨即緩緩消散。日冕號龐大的艦體在破碎的穹頂之上調轉方向,引擎發出低沉的轟鳴,準備駛離。
林爍跪在廢墟中,懷中空空如也,只有妹妹殘留的體溫和幾縷斷發。他看着日冕號冰冷的艦影,看着那金色的太陽紋章,眼中最後一絲屬於“人”的溫度徹底熄滅,只剩下焚盡一切的、冰冷的、如同灰燼本身的殺意。
這筆交易…赫利俄斯…你奪走了我最珍貴的…我會讓你…付出你無法想象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