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點都不可憐,要不是她說要回去看奶奶,爸爸媽媽也不會去世。”
“真的是桑凝害死了爸爸媽媽嗎?”
“原來是桑凝害死了爸爸媽媽。”
“是桑凝害死了爸爸媽媽。”
那些話就像一雙雙黑色粘稠的觸手,從深淵爬上來,緊緊纏着桑凝,想要把她掩埋,想要她和它們一樣。
在全身即將被黑色黏液覆蓋之前,一道白檀忽然撞進鼻尖。
後背被人輕輕擁住,清冷的男音落在頭頂:“桑凝,別怕,我在。”
有溫度的懷抱令人安心。
桑凝好久沒有感受到這樣熾熱的溫度了。
雨氣,鐵鏽,灰燼的味道逐漸被白檀替代,一點點繞進鼻尖。
和若有若無時的味道不一樣,此刻格外馥鬱,令人心神安寧。
裴執洲揉着她的腦袋安撫:“別怕,這只是個平常的雨天。”
她抿了抿唇,還沒從渾濁的記憶裏緩過來。
在瞥見窗外閃爍的天後,裴執洲捧住她的臉:“桑凝,還好嗎?”
桑凝濃密的睫毛顫了顫。
耳朵忽然被一雙溫熱的手捂,那一刻,她好像聽不到雷聲了,耳裏只剩不斷放大的心跳。
“撲通撲通——”有力地跳動。
提醒她還活着,還能去感受。
可爲什麼...只有她活着?
桑凝控制不住無聲滑落的眼淚,淅淅瀝瀝落下,和窗外的雨無半分差別。
裴執洲皺眉,抽出一張紙,仔細擦掉熱熱的淚。
紙越浸越溼,女生的淚卻止不住。
他一直覺得桑凝很有生命力,鮮少見到她這副模樣,像被雨打蔫的花,惹人憐愛。
能做的也只有安靜陪着她。
感受她在顫抖,裴執洲想到什麼,從口袋摸出顆糖,剝開塞到她嘴裏:“含着,別吞下。”
這是奶奶早上給他的。
說從前桑凝最愛吃這種茉莉奶糖了,後來梁以晴怕她蛀牙,就把糖都沒收了。
奶奶給了他好幾顆。
他明明不愛吃甜,可不知不覺拆開了一顆又一顆,最後只剩口袋這顆。
那個時候,他或許想要和某一刻的她,有共感。
茉莉清新的味道蔓延在口腔,混着奶味,很獨特,很熟悉。
桑凝很累。
被人帶到了懷裏。
她沒反抗,任由檀香包圍、環繞住她。
奶糖稍稍融化,茉莉香被更濃鬱的奶味取代。
不知道爲什麼,這樣的擁抱令她安心,頃刻間,連雨聲都小了。
那些不安煩躁逐漸平息,耳邊嘈雜的聲音也漸漸消散,只留下男人沉穩的呼吸。
和不知道是誰有力的心跳。
裴執洲攏攏西裝外套,盡量不讓她聽到雷聲,手輕輕拍着她的背。
說實話,他沒有想過第一次親密些的肉體接觸會是在這種情況下,也不想是在這種情況下。
她在哭,他心疼。
奶奶讓他養花,可他到底沒經驗,許多事情都是第一次做,很棘手。
他從沒想過自己也有這時候,會因爲女生的眼淚心煩意亂,構想了一車安慰人的話,最後又默默咽下。
裴執洲只能憑感覺,憑感覺抱抱她,憑感覺給她擦掉眼淚。
他才發現,小葉梔子花難養。
需要長時間光照,需要經常澆水,需要合理施肥,才能開出漂亮的花。
桑凝吸了吸鼻子,就這樣安安靜靜的待在他懷裏。
不知道過了多久。
雷聲逐漸平息。
車子到了熟悉的地方。
心緒緩和了些,桑凝很不好意思地推開他。
仰起溼漉的眼,看着那張清冷泛柔的臉:“對不起啊裴執洲,把你的衣服弄髒了......”
她的嗓音帶着濃濃的鼻音,好不委屈。
裴執洲想凶她。
想好好罵一罵這個笨蛋。
這種情況還道歉,還想着別人。
他從側邊拿了包紙遞給她:“沒事,好點了嗎?”
“嗯,謝謝。”桑凝點點頭。
她猜到,奶奶應該告訴他了,但她現在不想說這些,也就不說了。
自顧擦掉臉上的狼狽。
她從前很喜歡雨天,很喜歡和爸爸撐着傘去踩水,有時玩盡興了,就連傘都丟了。
回家後媽媽就會邊替她擦頭發邊“責怪”爸爸。
那個時候,她覺得很幸福。
有愛她的爸爸媽媽,有幸福的家。
直到最後那天,媽媽還在提醒她下雨天不要貪玩。
她很想告訴媽媽。
桑凝已經不愛雨天了。
甚至討厭雨天。
有關雨天美好的記憶被那場車禍取代,記憶雨和泥土的氣味也變成了燃燒的鐵鏽。
她沒想過自己會控制不住。
可能恰好又在往返,恰好又在車上,恰好又逢雨天。
算了,不想了,至少爸爸媽媽幸福,現在一定也希望她不要難過吧。
安慰好自己,桑凝抽出幾張紙哼了哼鼻子,長長嘆出一口氣,想把盤旋在胸口的陰霾驅散。
片刻,車子在地下車庫停下。
裴執洲下車拿行李,繞回側邊給她開門:“走吧,回家。”
桑凝抱着盆栽默默下了車,跟在他身後一言不發。
剛才...裴執洲好心安慰她,她居然那麼利落無情地推開他了,會不會顯得有點過河拆橋?
上了電梯,她忽然開口:“抱歉啊粥粥,我剛剛...”
“嗯?”
桑凝不知道怎麼說,最終調轉了話題:“我剛剛失態了,你的衣服一會給我洗吧。”
裴執洲斂落眼眸:“沒關系,我不在意。”
能被她暫時依賴一小會。
是他的榮幸。
桑凝對小冰塊的好感又多了幾分。
從前的雷雨天,她總會一個人窩在房間裏,把自己蜷縮成一團。
手機放着電視,制造些聲音安慰自己。
可現在她發現,難過的時候能被一個溫暖的胸膛環抱,是一件很美好的事。
她垂眸,語氣認真:“裴執洲,真的很謝謝你。”
“叮——”電梯到了。
裴執洲拎着行李先一步出去,回頭溫柔看她:“不客氣,桑凝。”
時間似乎在這一刻停下。
他微挑眼眸,好像在問她“回家嗎?”
桑凝呼吸微滯。
吸了吸鼻子,偏過頭,跟上他緩慢的步。
明天一定是個豔陽天。
手裏盆栽的一片枯葉悄無聲息飄落,隨着他們的離開,被甩在身後。
枯葉落了,會長出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