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裹着寒意,沉甸甸地壓在荒山上。隊伍歇在一處背風的石坳裏,篝火早已熄滅,只剩下幾塊泛黑的木炭,風刮過光禿禿的樹幹,發出 “嗚嗚” 的聲響,像在訴說這路的艱難。自離開青楊鎮,他們已在荒山裏走了三天,隨身攜帶的粟米見了底,野菜也越來越難尋,連最耐旱的馬齒莧都只在岩石縫裏零星冒幾株,隊伍裏的焦躁像荒草般瘋長。
“我的米呢?誰偷了我的米?” 清晨的寂靜被一聲怒吼打破。青壯趙二攥着空了的布口袋,眼睛通紅地掃過周圍,最後落在蜷縮在角落的張婆婆身上,“張婆婆,剛才就你離我最近,是不是你偷了我的米?”
張婆婆嚇了一跳,連忙擺手,枯瘦的手緊緊攥着自己那小袋僅存的碎米:“不是我啊趙小哥,我自己的米都不夠吃,哪敢偷你的?” 她身邊的秦月也幫着辯解:“趙大哥,婆婆一直跟我在一起,沒動過你的袋子。”
“不是你還有誰?” 趙二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搶張婆婆的米袋,“這荒山除了你,沒人敢偷我的東西!今天你要是不把米還我,我就……” 他話沒說完,手腕突然被一只冰涼的手扣住,力道大得讓他痛呼出聲。
“趙二,放手。” 秦昭不知何時站在他身後,眼神冷得像山澗的冰,“張婆婆年近七十,連走路都要扶着石頭,怎麼偷你的米?你再不分青紅皂白,就別怪我不客氣。”
趙二疼得額頭冒冷汗,卻還嘴硬:“秦姑娘,我的米真丟了!再沒糧,我就要餓死了!” 他身後突然站出個矮胖的青壯,是和趙二一起從青楊鎮出來的王其 —— 這漢子生得矮胖,手臂卻粗實,之前在青楊鎮還幫着搬過粟米,此刻也跟着起哄:“是啊秦姑娘,趙二哥說得對!這荒山裏,肯定有人藏了糧,要是不搜出來,咱們都得餓死!” 說着就要去翻旁邊老流犯的包袱。
“誰敢動?” 秦昭聲音一沉,扣着趙二的手又加了幾分力,趙二痛得 “哎喲” 叫出聲,手腕瞬間紅了一片。劉大帶着幾個青壯也圍了過來,手裏舉着木矛,眼神警惕地盯着趙二和王其:“秦姑娘說不許動,你們敢不聽?”
趙二和王其這才慌了,他們忘了,這隊伍裏,秦昭才是說一不二的主心骨。趙二咽了口唾沫,語氣軟了些:“秦姑娘,我…… 我就是急糊塗了,我的米真丟了,那是我最後一點糧了。”
秦昭鬆開手,目光掃過在場的人,最後落在石坳角落的草堆上 —— 那裏沾着幾粒粟米,旁邊還有個被踩扁的布角,和趙二的布袋材質一樣。她走過去,撿起布角:“你的米沒被偷,是你自己昨晚睡覺時,布袋漏了,米撒在草堆裏,被風吹走了大半。” 她指了指草堆裏的粟米,“剩下的都在這,夠你煮半碗粥。”
趙二愣了愣,跑過去一看,果然看到草堆裏的粟米,還有自己布袋上的破洞,頓時漲紅了臉,支支吾吾地說:“對…… 對不起張婆婆,是我錯怪你了。” 張婆婆嘆了口氣,沒多說什麼,只是把自己的米袋往懷裏又緊了緊。
秦昭看着趙二,語氣緩和了些:“荒山裏缺糧,大家都急,但不能因爲急,就欺負老弱,更不能亂冤枉人。” 她轉身對劉大說:“把昨天剩下的野菜幹拿出來,分一份給趙二,讓他先撐着,等會兒我們再去周圍找找,看看有沒有能吃的草根。” 劉大應了聲,從糧袋裏摸出一小把野菜幹,遞給趙二。
趙二接過野菜幹,羞愧地低下頭:“謝謝秦姑娘,我以後再也不莽撞了。”
本以爲這事就這麼過了,沒承想中午尋糧回來,隊伍裏又起了爭執。這次是年輕流犯陳歲 —— 這後生不過十七八歲,臉膛瘦得泛青,卻是個急性子,之前在黑風嶺還跟着劉大扛過木矛,此刻他手裏攥着塊空了的肉幹布,指着蕭子舟的鼻子罵:“蕭子舟!你是不是偷了我的肉幹?這荒山裏,就你最清閒,不是你偷的是誰?”
蕭子舟剛采了幾株草藥回來,聞言皺了皺眉:“我沒偷你的肉幹,我從早上就和李哥一起尋糧,沒靠近過你的包袱。”
“你還狡辯!” 陳歲上前一步,就要推蕭子舟,“我昨天把肉幹放在包袱裏,今天一打開就沒了!除了你,還有誰會偷?你出身好,肯定吃不慣野菜,就偷我的肉幹!” 周圍的流犯也圍了過來,有人小聲議論:“蕭公子看着弱,說不定真偷了……”“是啊,肉幹多金貴,誰不想要?”
李二連忙上前攔住陳歲:“你別冤枉人!蕭公子今天一直跟我在一起,沒離開過我的視線,怎麼偷你的肉幹?”
“你當然幫他說話!” 陳歲不依不饒,“你們都是跟秦姑娘一起的,肯定護着他!今天要是不把肉幹還我,我就不跟你們走了!”
秦昭剛從岩石後回來,手裏還拿着幾根剛挖的草根,聽到爭執,快步走過來:“陳歲,你說蕭公子偷了你的肉幹,有證據嗎?”
“證據?” 陳歲愣了愣,隨即道,“我的肉幹丟了,他又剛好在我旁邊,這就是證據!”
“這不是證據。” 秦昭搖了搖頭,走到陳歲的包袱旁,蹲下身仔細查看 —— 包袱的系帶是鬆的,邊緣沾着點草屑,還有一小塊油漬,和肉幹上的油脂顏色一樣。她又看了看陳歲的衣角,發現他的袖口也沾着同樣的油漬,還掛着根幹草,和石坳外的野草一模一樣。
“你昨天把肉幹放進包袱後,是不是沒系緊?” 秦昭問。陳歲愣了愣,點了點頭:“我…… 我昨天太累了,隨便洗了一下。”
“那你早上是不是去石坳外解手了?” 秦昭又問。陳歲眼神閃爍了一下,還是點頭:“是…… 是啊。”
秦昭站起身,指了指陳歲的袖口:“你的袖口沾着肉幹的油漬,還有石坳外的野草,說明你早上解手時,不小心把包袱蹭到了地上,肉幹掉了出來,被風吹到了草裏。” 她轉身對劉大說:“你去石坳外的草裏找找,應該能找到肉幹。”
劉大快步跑出去,沒過多久就拿着塊沾着草屑的肉幹回來:“秦姑娘,找到了!就在草裏藏着!”
陳歲看着肉幹,臉色瞬間慘白,再也說不出話來。周圍的流犯也明白了,是陳歲自己不小心丟了肉幹,卻冤枉蕭子舟。秦昭看着陳歲,語氣平靜卻帶着威嚴:“陳歲,你自己丟了肉幹,卻冤枉無辜的人,還想動手打人,按規矩,該罰。” 她頓了頓,又說,“罰你去石坳外打水,把大家的水囊都裝滿,再去撿一捆幹柴,算是給蕭公子賠罪。”
陳歲不敢反駁,低着頭接過水囊:“是…… 是我錯了,蕭公子,對不起。” 蕭子舟搖了搖頭,沒多說什麼,只是把手裏的草藥遞給張婆婆:“這是治風寒的,您煮水喝。”
解決完兩次爭執,隊伍裏的氛圍平靜了不少。孫老三走到秦昭身邊,嘆了口氣:“秦姑娘,還是你有辦法,要是換了別人,這隊伍早就散了。” 秦昭笑了笑:“大家都是同路人,只要公平對待,就不會有那麼多矛盾。”
傍晚時分,隊伍在石坳裏生起篝火,劉大煮了一鍋草根野菜粥,雖然味道寡淡,卻能填肚子。秦昭把自己的那碗粥分給了秦明和秦月,自己則啃着野菜幹。蕭子舟走到她身邊,遞過一塊烤好的草根:“這個烤過了,比生的好吃,你試試。” 秦昭接過草根,說了聲 “謝謝”,放在嘴裏嚼了嚼,果然比生的甜些。
“今天謝謝你。” 蕭子舟小聲說,“要是沒有你,我可能還在被冤枉。” 秦昭搖了搖頭:“是你自己沒做錯,我只是查清了事實而已。” 她抬頭看向篝火旁的衆人 —— 張婆婆在給孩子們講故事,李二和劉大在磨木矛,趙二幫着添柴火,王其在劈枯枝,陳歲則蹲在角落,默默擦着水囊,雖然還是艱苦,卻多了幾分安穩。
晨霧比昨日更濃,像摻了冰碴的紗,裹着荒山的每一寸土地。石坳裏的篝火只剩一堆冷灰,秦月揉着眼睛醒來時,習慣性地往角落看 —— 張婆婆往常總在那裏坐着,手裏捻着草繩,見她醒了就會遞塊烤軟的草根。可今天,那個角落空蕩蕩的,只有張婆婆的破布包袱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幹草上。
“婆婆呢?” 秦月拉着柳氏的衣角,聲音帶着剛睡醒的沙啞。柳氏還沒開口,旁邊的老流犯周老栓突然嘆了口氣:“昨晚後半夜就沒聽見張婆婆的動靜,老婆子身子弱,又缺糧,怕是……” 周老栓手裏還攥着半只草鞋,是前幾日張婆婆讓他幫秦明編的,草繩上還留着她捻過的溫度,沒完工。
秦昭心裏一沉,快步走到角落,伸手探向幹草堆 —— 下面還有殘留的體溫,卻沒了呼吸的起伏。她掀開蓋在張婆婆身上的粗布,老人的臉蠟黃得像枯樹皮,眼睛輕輕閉着,嘴角卻帶着絲淺淡的笑意,手裏還攥着半塊沒吃完的野菜幹,是昨天秦月塞給她的,牙印還清晰。
“婆婆……” 秦月撲過去,小手碰了碰張婆婆的手,冰涼的觸感讓她瞬間哭出聲,“婆婆你醒醒!你還沒給我講完《女媧補天》的故事呢!你說女媧補完天,會給乖孩子留糖吃的……”
柳氏連忙抱住秦月,眼淚砸在孩子的頭發上。趙二、王其和陳歲圍過來,臉上沒了昨日爭執時的戾氣,只剩凝重 —— 張婆婆曾把自己的野菜幹分給過餓肚子的趙二,還幫王其縫過破了的袖口(他劈柴時刮爛的),陳歲感冒時,也是她用草藥煮了熱湯。只有蹲在邊緣的劉四沒動,他手裏捏着幾片鋸齒狀的葉子,是剛從石縫裏采的,見秦昭看過來,又悄悄把葉子往懷裏塞了塞,指尖發緊。
“張婆婆是風寒積久了,加上缺糧,熬不住了。” 蕭子舟蹲在旁邊,指尖碰了碰張婆婆的手腕,聲音輕得像霧,“昨晚我聽見她咳嗽,想給她送之前采的地丁,她卻擺手說‘給孩子們留着,我老了,扛不扛得過都一樣’……”
秦昭沉默着取下張婆婆手裏的野菜幹,又拿起她的包袱 —— 裏面除了幾件補丁摞補丁的衣服,只有一小袋磨碎的草藥,還有張用炭筆描在布上的簡圖,畫着草藥的樣子,是張婆婆怕忘,自己畫的。她把包袱遞給秦月,轉身看向衆人:“先給張婆婆安葬,老槐樹下土軟,李二、劉大帶青壯去挖墳,多撿些野花鋪在旁邊。其他人留下整理物資 —— 周老栓,你把沒編完的草鞋接着編,秦明的鞋快磨穿了,腳趾都露在外面;劉四,你剛才手裏的葉子,是治腹瀉的馬齒莧吧?過來把張婆婆剩下的草藥分分類,別弄混了。”
劉四愣了愣,沒想到藏葉子的動作被看得真切,遲疑着走過來,把懷裏的葉子掏出來:“是…… 這葉子焯水了能吃,也能治拉肚,俺娘以前教俺認的。” 他指尖粗糙,指甲縫裏還沾着泥,指節上有被草葉割過的小口子,顯然常去荒坡采草。
秦月抱着包袱坐在旁邊,秦昭摸了摸她的頭,剛要說話,石坳口突然傳來趙二的喊聲:“秦姑娘!有野兔!兩只!竄進營地了!” 衆人循聲看去,果然見兩只灰兔在幹草堆旁蹦躂,秦月嚇得往柳氏懷裏縮了縮。趙二擼起袖子就要追,卻被秦昭喊住:“別追!跑着白費力氣,你力氣大,跟我來設陷阱。”
她從懷裏摸出根草繩(是張婆婆之前教她編的,用來捆野菜的),蹲在地上演示:“把繩圈套成三角,開口對着兔子常走的石縫,再撒點野菜屑當誘餌 —— 它們餓了,肯定會來吃。” 趙二半信半疑照做,手指笨笨地調整繩圈,秦昭在旁邊幫他拉緊:“再緊點,不然套不住。” 半小時後,果然 “啪” 的一聲,一只野兔被繩圈套住,掙扎着蹬腿。趙二興奮得臉通紅,親手擰斷兔脖子,回頭看向秦昭:“秦姑娘!真套住了!今晚能喝肉湯了!”
秦昭笑了笑:“這是你掙的,兔肉你分,給孩子們多留點,老弱也得補補。以後你探路時多留意獵物蹤跡,咱們的糧就能多撐幾天。” 趙二攥着溫熱的野兔,突然覺得自己不是 “只會搶糧的莽夫”,而是能給隊伍辦事的人,腰杆挺得更直,轉身就去處理兔肉,動作都利索了。
這邊劉四分類草藥時,突然把一片圓葉草放進 “可食用” 的堆裏,秦昭眼疾手快按住他的手:“這不是馬齒莧!你看,它葉子邊緣是圓的,馬齒莧是鋸齒的,聞聞,還有股腥氣 —— 這是石龍芮,有毒,吃了會腹痛便血,之前青楊鎮有逃荒的誤食,沒半天就沒氣了。”
劉四嚇得手一抖,草葉掉在地上,臉色發白:“俺…… 俺看它長得像,沒敢聞……” 秦昭沒罵他,反而把張婆婆的草藥簡圖遞過去,撕了一半給他:“這是張婆婆畫的,上面標了能吃的、能治病的,還有有毒的。以後采之前先對照這個,不確定的就問蕭公子,或者找我確認 —— 要是再采錯毒草,不僅你要試藥,跟着你吃的人出了事,你也得負責。” 她頓了頓,又說,“以後你就跟着蕭公子一起采草藥,隊伍裏老弱多,風寒、外傷都需要藥。你采的藥夠數,每天多給你半塊野菜幹,算‘藥錢’。”
劉四捧着皺巴巴的布片,又愧又感激,指尖摸着布上的炭痕,像摸到了張婆婆的手:“俺記住了!俺再也不會采錯了!俺娘教俺認了十幾年草藥,俺能幫上忙!” 他之前一直怕被當成累贅,現在有了明確的活計,還能多拿糧,腰杆都挺直了些,轉身就去把有毒的草葉挑出來,分得格外仔細。
秦月突然想起什麼,從包袱裏翻出半捆沒編完的草繩,遞給陳歲:“婆婆說,要給秦明編雙厚底草鞋,怕他走山路磨腳,現在她走了,你能幫婆婆編完嗎?” 陳歲看着草繩上的繩結(張婆婆捻得又緊又勻),眼淚掉在上面,用力點頭:“俺能!俺跟着周老栓學,俺編得比婆婆的還厚,不讓秦明磨腳!” 周老栓拍了拍他的肩:“咱們一起編,讓老婆子在天上放心,孩子們都能穿暖鞋。”
約莫一個時辰後,李二跑回來,身上沾着泥:“秦姑娘,墳挖好了,俺們在旁邊種了幾棵小樹苗,是野榆,活了的話,以後說不定能長成大樹,給婆婆遮陰。”
衆人抬着張婆婆的遺體往老槐樹走,霧漸漸散了,陽光透過樹枝灑下來,落在新土上。秦昭走在最後,看着前面的隊伍 —— 趙二在最前探路,手裏拿着木矛,時不時回頭喊 “這裏路滑,慢點走”;王其扛着修鈍的木矛,正和青壯說 “回去俺給你們磨尖,防野獸”;陳歲幫周老栓拿着草繩,還在學編草鞋的基本結;劉四則和蕭子舟一起找草藥,時不時指着草葉問 “這個是不是婆婆畫的地丁”,連之前沉默的老流犯們,也開始互相幫忙扶着走,有人還幫柳氏抱了秦明。
墳前,秦昭看着新土,聲音平靜卻有力:“張婆婆走了,但她想讓我們好好活着的心意還在。趙二,你負責安全,就得看好大家,不能再莽撞;王其,你修的木矛得夠尖,才能護着隊伍;陳歲,你編的草鞋得夠厚,別讓孩子們凍着腳;劉四,你的草藥得認準,別讓大家吃苦頭。” 她頓了頓,掃過所有人,“其他人也一樣,只要好好出力,我保證不會讓你們餓着、凍着 —— 咱們還有糧,前面還有炊煙,再往漠北走,都護府有政策,流放的人只要肯開荒,就能分到半畝地。到時候,趙二能種莊稼,王其能修農具,劉四能種草藥,周老栓編的草鞋還能換錢,孩子們也能有地方讀書,不用再跟着咱們遭罪。”
這話像顆定心丸,陳歲攥着草繩的手更緊了:“俺跟着秦姑娘走!俺想看着秦明穿上俺編的草鞋,到漠北種莊稼!” 趙二也點頭:“俺也走!俺會看好大家,不讓野獸靠近!”
衆人對着墳拜了三拜,秦月把那半塊野菜幹放在墳前:“婆婆,我們會好好走下去的,我們到了漠北,就給你講故事,講女媧補完天,給我們留了糖吃。”
隊伍重新出發時,太陽已經升得高了。周老栓教陳歲編草鞋,劉四和蕭子舟采了半袋草藥(有地丁、馬齒莧,沒再混錯),趙二在前面發現了一條小溪,水很清,能直接喝,王其則修好了三根鈍掉的木矛,尖得能戳進石頭縫。秦昭走在中間,看着漸漸有了秩序的隊伍 —— 沒人再抱怨,沒人再爭搶,有人幫老弱背包袱,有人給孩子遞草根,連風都好像沒那麼冷了。
她摸了摸腰間的短刀,又看了眼秦月懷裏的包袱(張婆婆的草藥簡圖露在外面),心裏清楚:這一路的恩威並施,,是靠讓每個人都看到 “跟着走有盼頭” —— 能活下去,能被需要,能有未來。只有老槐樹的新土在暖陽下靜靜臥着,守着這隊人的溫情,也看着他們朝着漠北的方向,一步步走遠,腳印深深淺淺,卻都朝着亮處。“秦姑娘,前面就是小溪了!” 趙二的聲音從前面的土坡傳來,帶着難掩的雀躍,像個找到糖的孩子。他手裏的木矛斜扛在肩上,矛尖沾着點泥土 —— 方才探路時不小心戳進了鬆土裏,此刻正隨着他的動作輕輕晃動。衆人順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見一條細流像翡翠帶子似的繞着土坡蜿蜒,溪水清亮得能看見水底圓溜溜的鵝卵石,偶爾有幾尾銀閃閃的小魚從石縫間竄過,攪起一圈圈細碎的漣漪。
柳氏懷裏抱着的是最小的秦月,孩子約莫四歲,小臉埋在母親頸窩,還帶着點沒睡醒的迷糊。秦明跟在旁邊,這六歲的男孩已經有了小大人的模樣,一手扶着母親的胳膊,一手小心護着柳氏腰間的布包,生怕母親走得不穩。秦昭走在隊伍稍前的位置,時不時回頭看一眼弟妹和母親,目光掃過隊伍裏的老弱,最後落在幾個臉色發白的老流犯身上,放緩腳步道:“大家在溪邊歇半個時辰,打水、洗菜,順便讓孩子們洗把臉。要是累了就坐在草地上,別硬撐,後面的路還長。”
劉大立刻領着兩個青壯往溪邊走,他的步伐比平時快了些,手裏的木矛握得緊緊的 —— 之前在荒山裏遇到過野獸,他得先確認溪邊沒有危險。走到溪邊時,他先是彎腰聽了聽動靜,又用木矛戳了戳溪水深處的草叢,確認沒有蛇蟲,才回頭朝隊伍喊:“安全!大家過來吧!”
王其從背上解下一個布包,裏面裝着他的寶貝木鋸 —— 這是他從家鄉帶來的,木頭把手已經被磨得光滑發亮。他找了根碗口粗的楊樹枝,坐在溪邊的石頭上,開始修整新的木矛。之前的木矛尖在挖張婆婆墳時鈍了,他用拇指蹭了蹭矛尖,皺着眉嘟囔:“得趁歇着的時候磨好,晚上守夜要是遇到野獸,鈍矛可不管用。” 他的動作很熟練,木鋸在樹枝上 “沙沙” 作響,木屑像雪花似的落在地上,很快就堆了一小堆。
秦明先扶着柳氏在溪邊的石頭上坐下,才牽着秦月走到水邊。溪水剛沒過秦月的小腳踝,涼得孩子 “呀” 地叫了一聲,往哥哥身後躲。秦明笑着蹲下來,幫妹妹把褲腿卷高些:“妹妹別怕,水不深,洗幹淨腳就不涼了。” 他從懷裏掏出塊布巾 —— 這是秦昭給他的,邊角磨破了,卻洗得幹淨,蘸了溪水後,先給秦月擦小臉上的泥點。秦月的小臉上沾着好幾塊灰,是早上走山路時蹭在石頭上的,擦幹淨後,能看見她臉頰上淡淡的紅暈,比之前在荒山裏時多了些氣色,不再是那種病態的蠟黃。
“妹妹,別玩水了,小心着涼。” 秦明的聲音帶着男孩特有的清脆,他把秦月的小草鞋脫下來,放在旁邊曬得發燙的石頭上 —— 這是陳歲剛學着編的,針腳還不太齊,有些地方的草繩還鬆着,卻比之前磨破的布鞋厚實多了,秦月穿上後,再也沒喊過 “腳疼”。秦月乖乖地靠在哥哥身邊,小手攥着秦明的衣角,看着水裏的小魚,眼睛亮晶晶的。
“哥哥,你看!魚!” 秦月突然指着溪水深處,興奮地拍手,小身子都晃了晃。秦明順着她指的方向看,果然見幾條手指長的細小魚在石縫間遊來遊去,尾巴一擺一擺的,靈活得很。他摸了摸妹妹的頭,指尖蹭到她柔軟的頭發:“別抓它們呀,小魚要在溪裏長大,魚媽媽找不到寶寶會難過的。”
這時,陳歲拿着兩雙新編好的草鞋走了過來。他的腳步很輕,走到秦明面前時,把稍大些的一雙遞過去:“秦明兄弟,這雙給你,另一雙小的給秦月妹妹。我編得緊,你們走山路不容易磨腳。” 陳歲的指尖被草繩勒出了幾道紅印,是編草鞋時用力太大弄的,他自己都沒注意到。
秦明接過草鞋,先把小的那雙給秦月穿上,幫妹妹系好草繩,才對陳歲道了聲 “謝謝陳歲哥”。秦月坐在石頭上,晃着穿新鞋的小腳,突然想起什麼,從懷裏掏出半塊幹草根 —— 這是早上秦昭給她的,遞到陳歲面前:“陳歲哥,吃。” 陳歲愣了愣,笑着接過:“謝謝秦月妹妹,哥哥不餓,你自己吃。”
溪邊的空地上,周老栓正坐在草地上教陳歲編草繩。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兩人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像兩條貼在地上的黑布。周老栓的手很巧,他拿起幾根幹草,手指一擰一繞,很快就編出了一段緊實的草繩。“編的時候要把草繩擰實,不然容易散,你看,像這樣,每繞一圈都要用力拉一下。” 他手把手地教陳歲,蒼老的手指握着陳歲的手,慢慢調整力度。陳歲學得很認真,眼睛緊緊盯着草繩,連額角的汗滴落在草上都沒察覺,指尖被草繩勒出了紅印也沒吭聲,只是咬着嘴唇,一遍遍地練習。
劉四則蹲在旁邊的草地上,手裏拿着張婆婆留下的草藥簡圖,正和蕭子舟一起辨認草藥。他的手指在草地上輕輕撥弄,把那些長得像草藥的植物都拔出來,放在面前的石頭上。“蕭公子,你看這個是不是婆婆畫的地丁?” 他指着一株開着紫色小花的草草,眼裏滿是不確定。蕭子舟湊過去,仔細看了看草的葉子和花朵,點了點頭:“是地丁,能治外傷感染,你看它的葉子邊緣有鋸齒,和圖上畫的一樣。” 劉四鬆了口氣,小心地把地丁放進布包裏,又撿起另一株草:“這個是馬齒莧,能治腹瀉,我娘以前教過我,錯不了。” 他把采好的草藥分門別類放好,說:“留着給柳氏嬸子和秦月妹妹,孩子小,怕着涼,地丁煮水喝能預防風寒。”
趙二蹲在溪邊處理剩下的野兔肉,他的動作有些笨拙,卻很認真。昨天晚上沒吃完的兔肉,秦昭讓他用鹽醃了,現在要切成小塊分給大家。他從懷裏掏出一小袋鹽 —— 這是從青楊鎮帶出來的,省着用能吃很久。他先把兔肉洗幹淨,然後用刀切成指甲蓋大小的塊,每塊上面都撒了點鹽,防止變壞。“李二,過來幫我分分!” 他朝不遠處的李二喊,李二正坐在石頭上歇腳,聞言立刻跑過來,接過趙二遞過來的布包,開始給每個人分兔肉。老弱和孩子多給點,青壯少給點,分得很均勻 —— 趙二以前在家時幫着爹娘分過糧食,知道怎麼分才公平。
秦明拿到兔肉,先挑了塊大些的遞給秦月:“妹妹吃,妹妹長身體。” 秦月咬了一小口,覺得很香,又把剩下的塞回哥哥嘴裏:“哥哥吃,哥哥有力氣背我。” 秦明笑着咬了一口,又把自己的那塊分了一半給母親,柳氏看着兩個懂事的孩子,眼裏滿是欣慰 —— 自從離開青楊鎮,孩子們不僅能吃上飽飯,秦明還越來越會照顧妹妹,再也不是以前那個只會鬧脾氣的小毛孩。
歇夠了半個時辰,秦昭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大家收拾一下,該出發了,爭取在天黑前找到合適的扎營地點。” 衆人紛紛起身,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趙二把剩下的兔肉包好,放進懷裏;王其把磨好的木矛扛在肩上,新的矛尖閃着寒光;陳歲幫周老栓把草繩收好,還順便幫秦明拎了拎裝水的陶罐;劉四則把草藥包系在腰間,小心地護着。秦明扶着柳氏站起來,秦月趴在母親懷裏,小手還攥着哥哥給她摘的小藍花。
午後的太陽正掛在天空中央,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趙二依舊走在最前面探路,他的腳步比之前穩了許多,不再像之前那樣莽撞。他手裏的木矛時不時撥開路邊的荊棘,遇到坑窪的地方,會提前喊一聲 “小心腳下,這裏有坑”,提醒後面的人注意。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趙二突然停下腳步,眉頭皺了起來。他示意大家別動,然後慢慢蹲下身子,仔細看着地面。地面上有一道細長的痕跡,像是蛇爬過的痕跡。“有蛇!” 他壓低聲音說,手裏的木矛緊緊握在手裏,眼睛警惕地盯着旁邊的草叢。衆人都屏住呼吸,不敢出聲 —— 在這荒山野嶺,蛇可是很危險的,尤其是有毒的蛇。
趙二慢慢站起身,小心翼翼地用木矛撥開草叢。果然,一條青綠色的蛇正盤在草叢裏,吐着信子,眼睛死死地盯着他。趙二深吸一口氣,猛地用木矛把蛇挑了起來,甩到旁邊的山溝裏。“沒事了,蛇被我甩走了!” 他回頭對衆人說,額角已經滲出了冷汗 —— 剛才那條蛇是竹葉青,有毒,要是被咬到,麻煩就大了。
王其扛着木矛走在隊伍中間,他的肩膀已經有些發酸了。木矛雖然不重,但扛了這麼久,也有些吃不消。李二看出了他的吃力,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換我扛會兒吧,你歇歇。” 王其笑了笑,把木矛遞給他:“謝了,李二哥,這木矛還挺沉的。” 李二接過木矛,扛在肩上,說:“等咱們到了漠北,你可以開個小鐵匠鋪,專門打農具,肯定能掙錢。” 王其眼睛一亮:“我也這麼想!俺在家時就跟着爹學打鐵,打出來的鋤頭、鐮刀都好用,到時候俺給你打一把最好的鋤頭,讓你種莊稼省事。”
隊伍後面,幾個老流犯正聊着天。周老栓嘆了口氣,對旁邊的老鄭說:“想起俺老伴了,她以前也喜歡編草鞋,編得比俺好,可惜……” 他沒再說下去,眼裏滿是悲傷。老鄭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別難過了,到了漠北,咱們好好活着,就是對親人最好的交代。” 老鄭今年六十多了,頭發已經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溝壑一樣深,他以前是個農民,家鄉鬧旱災,老伴和孩子都餓死了,只剩他一個人流浪,最後被抓來流放。
秦明扶着柳氏走在中間,秦月已經從母親懷裏下來,牽着哥哥的手慢慢走。午後的太陽有些曬,秦明把自己頭上的破布巾摘下來,給秦月系在頭上:“妹妹,別曬着眼睛。” 秦月乖乖地讓哥哥系好,小步子跟着哥哥,走得有些累了,就晃了晃哥哥的手:“哥哥,走慢點兒。” 秦明放慢腳步,還時不時彎腰幫妹妹撿路上的小石子 —— 秦月喜歡收集這些亮晶晶的小石頭,他都幫妹妹放在小布包裏。
走到一片野花叢旁,秦明停下來,摘了朵粉色的小野花,插在秦月的布巾上:“妹妹,這個好看。” 秦月摸了摸頭上的花,笑得露出了小牙:“謝謝哥哥!” 秦昭走在前面,回頭看到這一幕,嘴角也露出了淺淺的笑意 —— 自從張婆婆走後,秦明仿佛一夜之間長大了,不僅能照顧好自己,還把妹妹護得很好。
蕭子舟走在隊伍的最後面,手裏拿着一根樹枝,時不時幫着後面的老流犯撥開路邊的雜草。他的目光時不時落在秦昭身上 —— 秦昭走在隊伍中間,偶爾會回頭看看弟妹和母親,確認沒人掉隊,遇到老弱走得慢,還會停下來等一等。他想起之前在黑風嶺,秦昭爲了保護大家,腰上受了傷,現在還沒完全好,卻依舊走在前面,心裏不禁有些佩服。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前面出現了一片樹林,樹葉茂密,看起來是個扎營的好地方。秦昭停下腳步,對衆人說:“前面的樹林不錯,能擋風,咱們就在這兒扎營 —— 大家先撿些幹草鋪在地上,再找些粗樹枝搭個擋風的屏障,晚上能少受點凍。” 衆人紛紛點頭,加快腳步往樹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