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生解鈴人》第 19 章：隔代親裏的和解劑
解鈴坊的八仙桌上擺着個搪瓷缸，缸子上的 “爲人民服務” 字樣褪得發淡，邊緣磕出個月牙形的豁口。林曉雨用它泡着胖大海，茶湯琥珀色的，在晨光裏泛着油亮的光。她正對着電腦屏幕嘆氣，線上求助信息的字體加粗加紅，像在嗷嗷叫：“我奶奶天天往我書包裏塞保健品，說能治百病，我扔了她就哭，現在同學都笑我是‘藥罐子’！”
“現在的孩子不懂事，” 張老頭蹲在地上給鳥籠換底盤，畫眉鳥在他頭頂拉了泡屎，正好落在軍綠色的帽子上，“想當年我孫子嫌我做的布鞋土，偷偷扔了，我氣得三天沒理他。後來他在學校運動會摔了跤，還是穿我做的布鞋跑得快，才知道好。”
陳宇剛把攝像機從包裏掏出來，鏡頭蓋還沒打開。他舉着機器對準牆上的錦旗，“代際橋梁” 四個金字被陽光照得晃眼：“昨天去采訪，遇到個更離譜的。孫子想報街舞班，爺爺非逼他學太極，說‘跳那些扭扭捏捏的舞不像男人’，爺孫倆在小區廣場吵得差點動手。”
趙大爺往紫砂壺裏續着水，茶葉在水裏舒展成嫩綠色的芽：“隔代親最難處的就是這個。老人覺得是爲孩子好，孩子覺得被管得喘不過氣，就像這茶壺和茶杯，一個想多倒點，一個嫌太滿，總得有個能接得住的東西。” 他指了指桌上的公道杯，水流在裏面打着旋。
老太太端着盤蒸南瓜進來，金黃金黃的瓜肉上撒着白砂糖，像落了層雪。她把盤子往林曉雨面前推：“嚐嚐我新學的蜂蜜南瓜，甜而不膩。就像處理這些矛盾，得用點‘甜頭’當潤滑劑，硬邦邦的道理誰聽得進去？”
門楣上的風鈴突然叮當作響，進來個背着雙肩包的男生，書包帶歪到一邊，校服領口別着個動漫徽章，和身上的老幹部風格格不入。他把個藥盒往桌上一拍，塑料包裝上的 “增強免疫力” 幾個字被指甲摳得發白：“你們看，這就是我奶奶給我買的‘神藥’，三百塊錢一小盒，說明書上全是錯別字，一看就是假藥。”
男生叫周子昂，初三學生，校服褲腳磨出毛邊，運動鞋上的塗鴉是自己畫的。他翻開手機相冊，裏面全是奶奶囤的保健品，紙箱堆得比人高，客廳連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我跟她說這是騙人的，” 周子昂的手指在屏幕上戳着，“她非說‘人家小王阿姨都買了，吃了腰不酸了腿不疼了’。上次我偷偷把藥扔了，她發現後哭着說我‘盼着她死’，現在我爸我媽都不敢說話。”
林曉雨想起上周去社區養老院，李奶奶拉着她的手說：“我就想給孫子留點啥，他爸媽總說我瞎買，可我不買這個，還能做啥？” 老人的指甲縫裏還沾着藥瓶上的錫箔紙，像朵銀色的小花。
*** 傍晚的解鈴坊飄着飯菜香，老太太在廚房燉着排骨湯，砂鍋咕嘟咕嘟的聲音像在唱歌。周子昂的奶奶被請了過來，藍布衫上別着個毛主席像章，手裏攥着個布包，裏面是給孫子帶的核桃酥。
“小昂從小就體弱，” 奶奶打開布包，餅幹渣掉在桌上，“我給他買的都是好東西，那小王說這藥是從國外進口的，專補青少年的腦子，吃了能考上重點高中。”
“奶奶，那是傳銷！” 周子昂的聲音拔高了八度，書包往地上一摔，“上次警察都來小區宣傳了，說那些人專騙老年人！”
“你懂啥！” 奶奶的聲音也顫了，“我還不是爲你好？你爸媽忙得不着家，我不操心誰操心？”
趙大爺突然把剛修好的球鞋往兩人中間一放，鞋面上繡着個卡通太極圖案：“小昂，你看這鞋。你爺爺想讓你學太極，是怕你磕着碰着；你奶奶買保健品，是怕你身體不好。就像這鞋，鞋底硬邦邦的是爲了防滑，鞋面軟乎乎的是爲了舒服，看着矛盾，其實都是爲了讓你走得穩。”
他又轉向奶奶，指着周子昂的書包：“您看這孩子書包上的徽章，是他喜歡的動漫角色。就像您喜歡聽戲，他喜歡看動漫，各有各的樂子。您要是能陪他看一集，他說不定也能陪您聽段戲。”
排骨湯的香味漫了滿屋子，老太太端着碗出來，上面漂着層油花：“來，先喝湯。我孫子以前也嫌我做的菜太鹹，後來我跟着他學做番茄炒蛋，他跟着我學醃鹹菜，現在相處得可好。”
周子昂的奶奶舀了勺湯，突然說：“其實…… 我也知道有些藥可能沒用。就是看着別的老人都給孫子買這買那，我怕自己啥都不做，小昂就不跟我親了。”
周子昂的眼圈突然紅了，從書包裏掏出個素描本，上面畫着奶奶的畫像，皺紋裏都帶着笑：“奶奶，我不是嫌您煩。上周您冒雨給我送傘，我其實特別感動，就是…… 就是不想看您被騙錢。”
*** 周末的社區活動中心擠滿了人，解鈴坊搞了個 “代際互換日”。周子昂教奶奶跳宅舞，老太太的藍布衫被風吹得鼓鼓的，動作僵硬得像機器人，逗得大家直笑；旁邊的爺爺跟着孫子學打籃球，投籃時差點閃了腰，卻笑得比誰都開心。
林曉雨舉着相機拍照，鏡頭裏，周子昂的奶奶正戴着孫子的動漫發箍，舉着 “反傳銷” 的牌子，比年輕人還精神。趙大爺在給老人們講保健品騙局，手裏的藥盒被拆得七零八落，像解剖台上的標本。
“這叫‘以毒攻毒’，” 陳宇湊到林曉雨耳邊說，“讓老人自己發現被騙，比咱們說一百句都管用。你看周子昂奶奶，現在見人就說‘那些藥還不如我孫子給我買的鈣片’。”
老太太在給孩子們發南瓜餅，周子昂的奶奶也湊過來幫忙，兩人的手在托盤上碰了碰，像對老姐妹。張老頭的畫眉鳥唱起了新編的《代溝謠》：“你愛你的二次元，我愛我的老戲班，湊在一起唱一段，日子過得真舒坦……”
夕陽把大家的影子拉得老長，周子昂扶着奶奶慢慢走，手裏拎着剛買的新鮮蔬菜。奶奶說要給孫子做他最愛吃的番茄炒蛋，孫子說要教奶奶用智能手機視頻。
解鈴坊的燈亮起來時，林曉雨把今天的照片整理好，存進 “和解瞬間” 的文件夾。周子昂發來條消息，附了張奶奶在跳宅舞的視頻，配文：“我奶奶現在比我還潮，說下次要學 cosplay。”
趙大爺把修鞋機擦幹淨，鞋油在金屬上泛着光：“你看，不是所有代溝都得填平。就像這修鞋，不一定非要一模一樣，能合腳就行。”
林曉雨摸出顆薄荷糖放進嘴裏，清涼的味道混着南瓜餅的甜香。她看着窗外的月光，突然覺得那些隔代的矛盾，其實都是沒說出口的愛。就像解鈴坊的風鈴，看起來是不同的玻璃片，湊在一起才能唱出好聽的歌。
風鈴輕輕響了聲，像是在爲這場和解，奏響新的旋律。＜|FCResponse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