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歸後的平靜，比林默想象中要長。
整整一周，晦生公寓都像一頭吃飽喝足後陷入沉睡的巨獸，安靜得可怕。 沒有詭異的童謠，沒有血色的倒計時，【回響】APP也毫無動靜。
這段時間裏，林默強迫自己恢復了某種程度的“正常”生活。 他繼續在網上投簡歷，甚至還接了兩個小型的設計私活。 他用工作來麻痹自己的神經，試圖將汪宅那晚的恐怖記憶壓到意識的最深處。
但他知道，這只是自欺欺人。
他開始失眠，總是在深夜驚醒，感覺房間裏有人在凝視着他。 他不敢再看任何鏡子，每次洗漱都只敢飛快地瞥一眼。 他甚至開始下意識地儲存瓶裝水和壓縮餅幹，仿佛隨時準備着下一次的逃亡。
他與其他的幸存者之間沒有任何聯系。 APP的好友列表裏，陳清、趙峰和蘇曉禾的頭像始終亮着，但沒有人發起過對話。 他們像四座被深海隔開的孤島，默默地舔舐着各自的傷口，等待着同一場未知風暴的再次降臨。
第七天的傍晚，風暴的預兆來了。
林默正在電腦前趕稿，他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不是【回響】的敕令，而是一條來自公寓“商城”的推送通知。
【黑市已於18:00開啓，持續6小時。 新人住戶擁有一次強制進入權限，請於1小時內進入，逾期將扣除100點公寓積分。 】
【入口：晦生公寓，B1層電梯。 】
B1層？
林默記得很清楚，這棟老舊公寓的電梯，面板上根本沒有“B1”這個按鈕。
他看了一眼時間，18:20。 他沒有任何選擇。
穿上外套，帶上手機，林默走出了1304房。 走廊裏空無一人，那股熟悉的黴味似乎比平時更濃了一些。
他走進那部令人牙酸的電梯，看着那排從1到14，唯獨缺少了“4”和“13”（他住的其實是14樓，但門牌號是1304）的按鈕，陷入了沉思。
沒有B1按鈕，要如何進入？
他想起了之前電梯失靈時，那個會短暫跳出的猩紅色“4”樓。 公寓的規則，從來都不是直白的。
一個想法在他心中形成。 他沒有按任何樓層按鈕，而是伸出手，在那排按鈕下方，那塊光滑的、沒有任何標記的金屬面板上，輕輕地敲擊了一下。
“嗡——”
電梯發出一聲低沉的共鳴。 緊接着，那塊光滑的金屬面板上，一個血紅色的“B1”字樣，緩緩地浮現了出來，像一道剛剛凝固的傷口。
林默按下了那個按鈕。
電梯門關上，但並沒有像往常一樣發出“嘎吱”的下行聲。 整個轎廂陷入了絕對的黑暗和死寂，甚至連輕微的震動都感覺不到。 林默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他感覺自己不是在下降，而是被整個空間“吞”了進去。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幾秒，也許是幾分鍾。
“叮咚。”
一聲清脆的提示音後，電梯門緩緩打開。
門外，是一個他從未見過的世界。
這裏不是陰暗潮溼的地下室，而是一個寬闊得有些不合常理的空間。 穹頂很高，看不見頂，四周是粗糙的、仿佛由黑曜石構成的牆壁。 空氣中彌漫着一股硫磺和塵土混合的味道。
一條由青石板鋪成的小巷，從電梯口向前延伸，巷子的兩側，是一個個用破舊木板和帆布搭建起來的簡陋攤位。 每個攤位後面，都站着一個或幾個模糊不清的人影。 他們或坐或站，籠罩在陰影裏，看不清面容。
這就是黑市。
巷子裏已經有一些“顧客”在走動。 他們和林默一樣，都是晦生公寓的住戶。 每個人都低着頭，用兜帽或面具遮擋着自己的臉，彼此之間保持着安全的距離，氣氛壓抑而詭異。
林默深吸一口氣，邁出了電梯。
在他踏入黑市的瞬間，他的手機再次震動。
【歡迎來到黑市。 交易規則如下：】
【1. 所有交易通過住戶APP直接劃轉積分，禁止現金或以物易物。 】
【2. 黑市內禁止任何形式的暴力沖突，違者將被公寓直接抹殺。 】
【3. 所有商品信息以APP掃描結果爲準，謹防虛假宣傳。 】
【4. 保護好你的個人信息，也別試圖打探別人的。 在這裏，好奇心會害死貓。 】
林默收起手機，開始沿着小巷緩緩前行。 他像一個誤入異境的遊客，小心翼翼地觀察着周圍的一切。
他走到第一個攤位前。 攤主是個佝僂着背的黑影，攤位上擺放着一些瓶瓶罐罐。 林默拿起其中一個裝着紅色液體的小瓶，用手機APP對準它。
【商品：劣質的鎮定劑】
【效果：飲用後，可在1小時內強制平復恐懼情緒。 】
【副作用：神經反應速度降低20%，長期使用可能導致永久性神經損傷。 】
【價格：50積分】
林默放下了瓶子。 這種用理智換取片刻安寧的東西，在他看來無異於毒藥。
他繼續往前走。
第二個攤位上，擺放着一些老舊的護身符和泛黃的符紙。
【商品：被污染的護身符（僞）】
【效果：無。 】
【副作用：可能會吸引一些低級靈體的好奇。 】
【價格：100積分】
【公寓提示：這是一個騙局，但公寓尊重每一筆“自願”的交易。 】
林默心中一凜。 黑市裏，不僅有商品，還有陷阱。 公寓甚至會“友好”地提醒你這是個騙局，但如果你還是選擇購買，它也樂見其成。
他看到了一個讓他心頭一跳的攤位。 攤位上什麼都沒擺，只有一個牌子，上面寫着：“出售‘汪宅喜宴’情報”。
攤主是一個瘦高的黑影。 林默走過去，用APP掃描那個牌子。
【商品：關於‘汪宅喜宴’的部分線索】
【內容：包含‘白衫書生’的身份背景，以及‘鏡子’的關鍵作用。 】
【價格：300積分】
【備注：該情報已過期。 】
林默倒吸了一口涼氣。 如果他們在進入“汪宅”前能買到這份情報，或許…… 馬東就不會死。 但300積分，對於一個新人來說，幾乎是不可能負擔的價格。
這就是公寓的惡意。 它提供給你生路，但生路是有價的。 沒錢，就只能用命去填。
他繼續深入，看到了更多光怪陸離的商品。
有能讓人在短時間內力大無窮，但事後會全身肌肉萎縮的藥丸； 有能抵擋一次致命攻擊，但需要用未來某次任務的雙倍獎勵來“分期付款”的詛咒契約； 甚至還有一些從“共鳴場”裏帶出來的、帶有怨念的物品，比如一把生鏽的剪刀，一把小孩的撥浪鼓。 這些東西或許在特定的副本裏能成爲關鍵道具，但在平時，就是催命符。
整個黑市，就像一個巨大的、充滿了誘惑和陷阱的魔鬼當鋪。
就在這時，林默在一個偏僻的角落，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背影。
陳清。
她正站在一個看起來最高檔的攤位前。 那個攤位的攤主，身影比其他人都要凝實，甚至能看出穿着一身得體的西裝。 攤位上，只擺放着三件東西。
林-默不敢靠得太近，只能遠遠地用APP掃描那三件商品。 當掃描結果出來時，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第一件，是一把造型古樸的銀色手槍。
【商品：驅靈之槍（仿制品）】
【效果：使用蘊含主戶精神力的“念彈”，可對靈體造成有效傷害和震懾。 每發念彈消耗100點積分和大量精神力。 】
【價格：3000積分（槍身）】
第二件，是一張漆黑的卡片。
【商品：豁免卡（單次）】
【效果：可豁免一次非強制性的‘回響敕令’。 】
【價格：5000積分】
而第三件，則是一個看起來平平無奇的木偶。
【商品：替身木偶】
【效果：在下一次‘共鳴場’中，指定一名住戶（積分低於你）成爲你的‘替身’。 該住戶將強制接受敕令，而你可以安全度過。 替身死亡，你將獲得其50%的積分。 替身存活，你本次將無任何獎勵。 】
【價格：10000積分】
林默感覺自己的血液都快凝固了。
人不能直接傷害鬼？ 公寓用這把槍，打破了它自己制定的規則。
不想參加任務？ 可以，只要你付得起代價。
甚至…… 可以拉別人去替自己死！
這就是資深住戶的世界嗎？ 只要有足夠的積分，他們就能擁有普通住戶無法想象的特權，將生死的遊戲玩弄於股掌之間。
他看到陳清伸出手，似乎在和那個西裝攤主交談着什麼。 最終，她似乎完成了交易，轉身離去。 她的步履依舊冰冷，但林默能感覺到，她的背影裏，多了一絲他從未見過的沉重。
她買了什麼？ 是爲了自己，還是爲了別的什麼？
林默不敢去想。 他知道，自己這區區500積分，在這個地方，連一朵浪花都翻不起來。
他正準備離開這個讓他感到絕望的地方，卻在出口的電梯旁，看到了另外兩個熟悉的身影。
趙峰和蘇曉禾。
他們正被幾個不懷好意的黑影圍住。
“新人？ 剛從‘汪宅’裏活着出來的？ ”爲首的一個黑影，聲音沙啞地笑着，“運氣不錯嘛。 第一次就拿了500分，懂不懂規矩啊？ 拿100分出來，買個平安，我們保證你在下次敕令前，不會有任何‘麻煩’。 ”
趙峰將蘇曉禾護在身後，憤怒地低吼：“滾開！ 黑市裏不準動手！ ”
“我們不動手啊。” 那個黑影攤了攤手，笑得更加陰森，“但公寓的房間，隔音可不怎麼好。 萬一哪天晚上，你隔壁的鄰居，總喜歡放點嚇人的音樂，或者在你門口潑點水…… 那可不關我們的事。 ”
赤裸裸的威脅。
他們不敢在黑市動手，卻可以用公寓本身的靈異規則，在現實裏折磨、恐嚇新人。
林默的心沉了下去。 他沒想到，除了鬼，他們還要面對來自“同類”的惡意。
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
是選擇像其他人一樣，低着頭，默默地從旁邊走過，假裝什麼都沒看見？ 還是……
就在他猶豫的瞬間，那個爲首的黑影，注意到了他。
“喲，又來一個。 看來你們是一夥的。 ”黑影的“目光”轉向林默，帶着一絲貪婪，“正好，三個人，湊個300分，這事就算了
林默知道，自己已經躲不掉了。
他緩緩地抬起頭，迎上了那幾個黑影的目光。 他的臉上，沒有恐懼，也沒有憤怒，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靜。
“300分，是嗎？”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這片角落，“可以。 不過，我有個條件。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