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第一縷真正的晨光刺破雲層,灑在這片荒涼的廢墟上時,那種屬於人間的、帶着微塵味道的空氣,才讓林默感覺自己真正從地獄回到了人間。
活着。
這個曾經被他視爲理所當然的詞語,此刻卻重若千鈞。
蘇曉禾的哭聲漸漸停歇,變成了低低的抽泣。 趙峰從地上爬了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但他那雙總是充滿活力的眼睛,此刻卻布滿了血絲和一種難以名狀的疲憊。 他看了一眼林默,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沉默地走過去,輕輕拍了拍蘇曉禾的肩膀。
陳清早已走出十幾米遠,她的背影在清晨的薄霧中顯得孤高清冷,仿佛昨夜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林默知道,這個臨時拼湊起來的團隊,在離開“共鳴場”的瞬間,就已經解散了。 他們是幸存者,也是彼此恐怖經歷的見證者,但還遠遠談不上是戰友。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機。
【回響】APP的界面已經恢復了初始狀態,那個黑色的旋渦圖標靜靜地躺在那裏,仿佛昨夜的一切都未曾發生。 但他點開個人信息一欄,卻發現裏面多了些東西。
【住戶:林默(1304)】
【身份:新人住戶】
【公寓積分:500】
【已經歷共鳴場:1次】
【身體狀況:輕度精神創傷,右手指尖外傷(已初步愈合)】
【公寓評價:冷靜的頭腦勝過無謂的蠻力。 恭喜你,新人,你比大多數人更懂得如何活下去。 但記住,好運不會永遠伴隨你。 】
500積分…… 新人首場加倍……
林默想起了馬東。 如果他活下來,是不是也能得到這500分? 這些積分有什麼用? 可以用來做什麼? 公寓那句評價,是鼓勵,還是更深層次的警告?
無數的疑問盤旋在他的腦海裏。 他抬頭看向陳清的背影,知道這些問題的答案,或許只有那個女人能解答。
他快步追了上去。
“陳清。” 他喊道。
陳清的腳步沒有停下,只是冷冷地回應:“我不想進行任何形式的‘復盤’或者‘戰後心理疏導’,那只會讓軟弱的人更軟弱。 ”
“我只想知道,積分是做什麼用的?” 林默開門見山地問。
這個問題,讓陳清停下了腳步。 她轉過身,用一種審視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林默,仿佛在重新評估這個新人。
“你腦子裏想的不是如何慶祝劫後餘生,而是這個?” 她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看來我沒看錯你。 你和他們不一樣。 ”
她口中的“他們”,顯然指的是還沉浸在悲傷和後怕中的趙峰和蘇曉禾。
“公寓的運作,需要能量。” 陳清的聲音壓得很低,仿佛在訴說一個禁忌的秘密,“我們的恐懼、絕望、死亡,是它的主食。 而我們完成任務後獲得的‘生機’,則會被公寓轉化爲一種它能理解的‘貨幣’——那就是積分。 ”
“積分有什麼用?”
“兌換。” 陳清言簡意賅,“公寓裏有一處地方,不屬於任何一個‘共鳴場’,我們稱之爲‘黑市’。 只有住戶能進入。 在那裏,積分可以兌換你需要的一切。 ”
“一切?” 林默有些難以置信。
“對,一切。” 陳清的眼神變得深邃,“小到現實世界裏的金錢、食物、水,大到能暫時抵御靈體攻擊的‘護身符’,能告訴你下一個‘共鳴場’部分規則的‘情報’,甚至…… 可以讓你指定某個人,代替你去執行下一次‘回響敕令’的‘替死鬼’名額。 ”
最後那句話,讓林默的心髒猛地一縮。
代替…… 替死鬼……
他瞬間明白了馬東那種精致利己主義的根源。 在這個地獄裏,人性不僅廉價,甚至可以明碼標價地進行交易。
“當然,那些東西的價格,是你無法想象的天文數字。” 陳清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冷笑道,“像我們這次拿到的500分,在黑市裏,大概只夠你兌換一周的食物和水,或者一張最劣質的、只能抵擋一次輕微靈體騷擾的‘安神符’。 ”
“黑市在哪裏?”
“等你下次收到‘回響敕令’前,公寓會‘通知’你的。 那是一個新人必須去的地方,也是一個能讓新人徹底絕望的地方。 ”陳清說完,不再理會林默,轉身繼續向前走。
林默站在原地,消化着這龐大的信息。
公寓的規則,比他想象的更加殘酷,也更加系統化。 它不只是一個單純的殺戮機器,它建立了一套完整的、以積分爲核心的經濟體系,用生存的欲望,來逼迫住戶們互相競爭、互相傾軋,從而爲它提供更“精彩”的戲劇。
這時,趙峰和蘇曉禾也走了過來。 蘇曉禾的眼睛紅腫,但情緒已經穩定了許多。
“林默,謝謝你。” 她低着頭,輕聲說,“昨晚…… 如果不是你,我們……”
“活下來的是我們四個人,不是我一個。” 林默打斷了她。 他不想接受這種感謝,因爲這會讓他背上不必要的“責任”包袱。 在這個地方,責任,是最奢侈的東西。
趙峰的表情很復雜,他看着林默,眼神裏有感激,有敬佩,但更多的是一種挫敗感。 他拍了拍林默的肩膀,沉聲說:“以後…… 有什麼事,可以來1205找我。 ”
說完,他便帶着蘇曉禾,朝着另一個方向離去。 他們不住在同一棟樓。
清晨的街道上,人漸漸多了起來。 上班族行色匆匆,早餐店飄出熱騰騰的香氣,充滿了人間煙火的氣息。
林默混在人流中,感覺自己像一個異類。
沒有人知道,就在幾個小時前,他剛剛經歷了一場怎樣的生死浩劫。 也沒有人知道,這些擦肩而過的、鮮活的生命,在他眼中是多麼的脆弱和寶貴。
他回到了晦生公寓。
樓道裏那股熟悉的、潮溼的黴味,此刻聞起來卻像是一種“回家”的信號。 他拖着疲憊不堪的身體,打開了1304的房門。
房間裏的一切,和他離開時一模一樣。 書桌上的電腦還亮着屏幕,水杯裏的水還是溫的。
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但林默知道,一切都已經不同了。
他將自己重重地摔在床上,甚至沒有力氣去脫掉那身沾滿灰塵和汗水的衣服。 身體的疲憊和精神的緊繃,在這一刻達到了極限。 他閉上眼睛,卻無法入睡。
馬東化爲灰燼的臉,紅衣新娘那被縫合的嘴,白衫書生那充滿悲傷的眼神…… 一幕幕畫面,在他腦中反復回放。
他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沖進衛生間,打開水龍頭,用冷水一遍又一遍地沖刷着自己的臉,試圖洗掉那些恐怖的記憶。
他看着鏡子裏的自己。
臉色蒼白,眼神裏帶着一絲無法抹去的驚懼。 右手指尖那道被碎片劃破的傷口,已經愈合,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紅痕。
他忽然想起了陳清的話。
“黑市”、“護身符”、“替死鬼”……
他再次打開【回響】APP,點開了那個他之前從未注意過的“商城”圖標。 圖標是灰色的,無法點擊,下方有一行小字:【權限不足,或未到開放時間】。
看來,這就是所謂的“黑市”入口。
林默退回主界面,他忽然發現,在好友欄裏,不再是空空如也。
陳清(1211)、趙峰(1205)、蘇曉禾(1102)的頭像和房號,都靜靜地躺在那裏。 而一個灰色的、永遠不會再亮起的頭像,也同樣存在着——馬東(1301)。
公寓用這種冰冷的方式,記錄着他們的“生死之交”。
林默關掉手機,重新躺回床上。
這一次,疲憊終於戰勝了恐懼。 他沉沉地睡了過去。
但他的睡眠並不安穩。
在夢裏,他又回到了汪宅。 但這一次,沒有鬼,沒有同伴。 只有他一個人,站在那面巨大的穿衣鏡前。
鏡子裏,映出的不是他自己。
而是一個穿着大紅嫁衣、蓋着紅蓋頭的人。
那個人緩緩地抬起手,摘下了自己的蓋頭。
蓋頭下,是一張被紅線縫住了嘴的、林默自己的臉。
他猛地從夢中驚醒,心髒狂跳不止。 窗外,天已經黑了。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手機屏幕上,時間顯示是晚上八點。
沒有新的“回響敕令”。
但林默知道,這短暫的平靜,只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 下一次的童謠,不知會在哪個深夜,再次毫無征兆地響起。
而他,除了等待,別無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