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逵家的院子，位於黑牙村相對中心的位置，院牆比別家壘得更高更厚實些，仿佛一座小小的堡壘，彰顯着主人曾作爲村裏最好獵手的過往與如今村長的身份。院角晾曬着各類獸皮和草藥，空氣中彌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硝石、草藥和歲月沉澱的氣息。
此刻，這位黑牙村最年長、也最具威望的老人，並未像往常一樣早起收拾那些皮子或打理草藥。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院子中央，如同一棵扎根於此的老鬆，身上隨意披着一件磨得發亮的舊皮襖，花白的頭發有些凌亂，顯然也是剛起身不久。
他微微佝僂着背，雙手負在身後，一雙早已不復年輕時銳利、卻沉澱了數十年風霜與經驗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遠方——那片在灰白色晨霧中若隱若現、如同巨獸脊背般沉默而龐大的黑齒山脈。
他的眉頭緊緊鎖成一個深刻的“川”字，臉上的每一道皺紋都仿佛比往日更深了些，裏面填滿了化不開的凝重和……一絲極其罕見的、被小心翼翼隱藏起來的驚悸。
太安靜了。
這種死寂，他活了大半輩子，也只經歷過寥寥數次。每一次，都伴隨着巨大的災難或無法理解的恐怖。
而且，不僅僅是寂靜。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帶着溼氣的空氣，試圖從中分辨出更多信息。年輕時無數次生死邊緣磨練出的、近乎野獸般的直覺，以及常年與大山打交道所積累的、玄之又玄的經驗，讓他能感受到一些常人無法察覺的東西。
不是聲音，不是氣味，而是一種……“氣”。
這是老獵手們之間口耳相傳的一種模糊概念，指的是山林的整體“氛圍”或“狀態”。風的方向、溼度的高低、鳥獸的行爲、乃至草木的細微姿態，共同構成了一種綜合的感知。
而現在，石逵清晰地感覺到，黑齒山的“氣”，亂了。
那是一種極其隱晦卻又無比真實的躁動與不安，如同平靜湖面下洶涌的暗流。原本應該沉凝、肅穆的山林之氣，此刻卻變得紊亂、尖銳，甚至隱隱透出一股……暴戾和絕望的味道。仿佛有什麼極其可怕的東西，正在那山脈深處掙扎、咆哮，攪得周天寒徹，萬物屏息。
院牆外，村裏零星傳來的、那些獵犬恐懼的低嗚和悲鳴，更是佐證了他的感覺。畜生們對這種氣息的變化，遠比人類要敏感得多。
石逵的嘴唇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負在身後的雙手，無意識地相互用力摩挲着，指節因爲用力而微微發白。
這種感覺……讓他想起了一段幾乎被歲月塵封、卻始終如同夢魘般潛伏在記憶深處的恐怖經歷。
那還是他年輕氣盛、仗着一身好本事和膽大包天，敢追着受傷的熊羆深入黑齒山百裏的時候。有一次，爲了追蹤一頭極其罕見的白唇鹿，他冒然闖入了一片連老獵人都不敢輕易踏足的原始林區。
就在那裏，他也曾感受過類似的氣息——天地間一片死寂，鳥獸絕跡，空氣中彌漫着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冰冷的恐懼感。然後，他聽到了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仿佛來自九幽深處的低沉嘶吼，那吼聲並非針對他，卻讓他瞬間靈魂戰栗，仿佛被無形的巨手扼住了咽喉，連逃跑的力氣都被抽空。
他連滾帶爬、不顧一切地逃了出來，回來後大病一場，高燒中盡是光怪陸離的恐怖幻象。病愈後，他再也不敢踏足那片區域，也從老輩人口中零星的、諱莫如深的提及裏，模糊地知道了那似乎是一種名爲“山怒”的可怕現象。
是沉睡的山靈發怒？還是某種上古遺留的凶物蘇醒？無人能說得清。只知道，每一次“山怒”，都伴隨着極大的災禍，或是山崩地裂，或是瘟疫橫行，或是……更加不可名狀的恐怖。
那次的經歷，成了他一生都無法磨滅的陰影，也讓他對黑齒山始終保有着遠超常人的敬畏。
而此刻，他仿佛又感受到了那股熟悉又陌生的、令人靈魂戰栗的氣息。雖然似乎還遠沒有當年那般強烈和迫近，但那種源自同源的、混亂暴戾的感覺，絕不會錯！
“難道……又要來了？”石逵幹裂的嘴唇微微翕動，發出一聲幾乎只有自己能聽到的、沙啞而沉重的低語。一股寒意，並非來自清晨的空氣，而是從心底最深處鑽出，瞬間竄遍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猛地轉過身，不再看向那令人不安的山脈，腳步略顯急促地走向屋門。
“滿倉！”他朝着屋裏喊了一聲，聲音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
很快，他的堂弟石滿倉一邊系着衣帶，一邊睡眼惺忪地跑了出來：“逵哥，咋了？天還沒大亮呢……”
“去！”石逵打斷他，語氣短促而急迫，“立刻去叫醒二叔公、三爺爺、還有獵戶隊的黑山、林虎他們，讓他們馬上到我這裏來！要快！”
石滿倉被老哥哥臉上從未有過的凝重和眼神裏那抹深藏的驚懼嚇了一跳，睡意瞬間全無，連聲應道：“哎！好！我這就去！”說完，也顧不上穿戴整齊，轉身就小跑着沖出了院子。
石逵站在屋檐下，看着堂弟遠去的背影，又回頭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和死寂的村落，心中的沉重感如同不斷累積的烏雲。
他回到屋裏，搬出幾張粗糙的木凳擺在院子中央，自己則拉過那張被磨得油光發亮的舊搖椅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急促地敲打着扶手，等待着村老和核心獵戶們的到來。
他知道，必須做點什麼了。無論那山中正在醞釀的是什麼，黑牙村都必須提前做好準備。加強巡邏，告誡村民，尤其是約束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一次飄向了村西頭那個孤零零石屋的方向。
雲家那小子……他身上的異常，山中最近的異動……這兩者之間，是否存在着某種可怕的聯系？
石逵的心，猛地往下一沉。那個關於“上古之血”和“福禍難料”的預感，如同冰冷的毒蛇，再次纏繞上他的心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