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家父母站在客廳暖黃的光暈裏,望着樓梯方向。
傅母輕輕嘆了口氣,轉向岑啾啾時,臉上已換上慣常的溫和笑容,只是眼底有些復雜的疲憊。
“啾啾啊,淑楠這孩子……是我們慣壞了。她說話沒輕重,你別往心裏去。”
傅父也點了點頭,聲音沉穩:“你們坐車回來也累了,先上樓休息吧。”
語氣是一貫的客氣周到,聽不出太多情緒,卻巧妙地將剛才那場針鋒相對的尷尬,輕輕揭過。
岑啾啾在傅硯書懷裏,側過臉,對公婆露出一個微笑。
“爸,媽,我往心裏去。你們也早點休息。”
她說完,便將臉轉回去,重新埋進傅硯書肩頸處,仿佛真的困極了,也累極了,不願再應對外界的任何波瀾。
傅硯書沒再多言,抱着她,步履沉穩地踏上通往二樓的房間。
傅母看着二樓那扇緊閉的臥室門,又側耳聽了聽女兒房間裏隱約傳出的、悶悶的抽泣聲。
傅母轉過身,抬手揉了揉眉心,對坐在沙發上看報紙的傅父低聲道。
“也不知道啾啾這次回來,能安分多久。”
她聲音壓得很輕,帶着一絲疲憊的憂慮。
“上次鬧成那樣,硯書硬是不鬆口。
我看他們兩個,一個冷得像塊冰,一個心思又太活絡。
這子過得別別扭扭,硯書累,她也未必舒坦。
要我說,長痛不如短痛,既然不是一條路上的人,不如早些分開,各自清淨。”
傅父摘下老花鏡,用絨布慢慢擦拭着鏡片,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聲音沉穩卻透着無奈。
“你以爲我沒說過?
結婚前就不同意,道理掰開揉碎講了無數遍。
可這小子,你見他聽過誰的話?
他認定的事,八匹馬都拉不回來。”
他嘆了口氣,將眼鏡重新戴好,望向二樓的方向,目光復雜。
“罷了,兒孫自有兒孫福。
我們倆啊,說話在他那兒,早就沒什麼分量了。
當初結婚都沒拗過他,現在更管不了。”
傅母走到他身邊的單人沙發坐下,眉頭依然輕蹙。
“我就是想不明白。咱們兒子樣樣出色,怎麼就偏偏……”
她頓了頓,似乎覺得背後議論兒媳不妥,但疑惑實在壓不住。
“我就不信,以硯書的警覺性,真能被啾啾那點……
那點小姑娘家的伎倆給算計了去。那晚的事,我總覺得蹊蹺。”
傅父聞言,抬起眼,與妻子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那眼神裏有同樣的疑惑。
有對兒子行事難以捉摸的感慨,也有一絲或許我們都小看了那個鄉下丫頭,或者,小看了自己兒子的隱隱了悟。
兩人都沒再說話。客廳裏只剩壁鍾指針規律的走動聲,和窗外沉沉的夜色。
有些事,看破不說破。
有些關,只能讓當事人自己去闖。
岑啾啾是真的累到了,今天一天發生的事情太多了。
岑啾啾進到房間倒頭就睡。
傅硯書本想帶岑啾啾再去看一下兒子來着,最終只是默默幫岑啾啾掖了掖被子,轉身離開。
傅硯書站在傅淑楠房門外,聽着裏面壓抑的抽泣聲漸漸弱下去。
良久,傅硯書才抬手,用指節不輕不重地叩了三下。
門裏窸窣了一陣,門鎖咔噠一聲打開。
傅淑楠眼睛紅腫,鼻尖也紅紅的,見到是他,立刻別開臉,語氣又沖又委屈。
“哥,原來你心裏還有我這個妹妹啊?
我還以爲你心裏、眼裏,就只剩下岑啾啾那個狐狸精了!”
傅硯書沒接她的話茬,只是伸手,帶着薄繭的掌心有些力道溫和地揉了揉她蓬鬆的發頂,像小時候哄她那樣。
“楠楠,”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沉穩。
“岑啾啾是我的妻子,法律上、名義上,都是。
她也是你的嫂子,是我們傅家的家人。
這一點,永遠不會變。”
傅淑楠想反駁,卻被他平靜的眼神止住了話頭。
“我從沒打算和她分開。”
傅硯書繼續說,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
“之前是她一時糊塗,被外面一些不着調的人和話迷了眼。
但現在她回來了,這裏就是她的家,永遠都是。”
他收回手,目光落在妹妹仍舊不服氣的臉上,多了幾分認真的告誡。
“我跟你說過很多次,對你嫂子,態度要放尊重些。
你對她不好,爲難的不是她,是我。”
傅硯書頓了頓,看到傅淑楠眼睛又瞪圓了,才拋出那句思考已久的決定。
“如果你們實在相處不來,家裏氣氛總是這樣僵着,對誰都不好。
我考慮過了,等這邊職務安排妥當,我就帶啾啾和兒子隨軍去。
離得遠些,或許對大家都好。”
傅淑楠猛地抬起頭,眼淚還掛在睫毛上,聲音卻因爲驚詫而拔高:“隨軍?!”
她像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連委屈都忘了。
傅淑楠上下打量着傅硯書,仿佛想確認她哥是不是在說胡話。
“就嫂子那嬌氣得喝口水都要人試溫的樣兒?
她能受得了隨軍的苦?
哥,你不是開玩笑吧?
那兒條件多差啊,她去了不得天天哭鼻子,然後鬧着要回來?
你這出的什麼餿主意!”
她越說越急,好像已經看到岑啾啾在部隊大院裏作天作地、連累她哥被人笑話的場景。
可說着說着,對上傅硯書平靜無波卻異常堅定的眼神,她像一只被戳破的氣球,忽然泄了氣。
傅淑楠意識到,哥哥是認真的。
她哥哥在“家”與“岑啾啾”之間,做了一個清晰的抉擇——他選擇了帶着岑啾啾離開。
這個認知比任何責備都更讓她心慌。
她可以跟岑啾啾較勁,可以跟哥哥賭氣,但她無法接受岑啾啾因爲她而被迫離開這個家,去那麼遠的地方。
“算了!”
傅淑楠猛地扭過頭,用手背胡亂抹了把臉。
聲音還帶着濃重的鼻音,語氣卻硬邦邦地轉了個彎,帶着一股“眼不見爲淨”的賭氣和妥協。
“我、我大人有大量,不跟她計較就是了!你少拿隨軍嚇唬人!”
傅硯書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稍縱即逝。
他一直知道,自己這個妹妹是刀子嘴,豆腐心。
平時對岑啾啾說話是刻薄,這看不慣那瞧不上,可實際上呢?
岑啾啾那些略顯“不合規矩”的言行,傅淑楠最多也就私下跟他或父母抱怨兩句。
傅淑楠從未真的在外面說過嫂子半句不是,也沒在家裏給岑啾啾使過什麼實質性的絆子。
最多,也就是像今天這樣,嘴上逞逞強,發泄一下被分走哥哥關注的不平。
傅淑楠就像只虛張聲勢的幼貓,乍着毛哈氣,爪子卻收得牢牢的。
“記住你說的話。”
傅硯書最後揉了揉她的發頂,沒再多言,轉身離開了。
傅淑楠看着哥哥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又瞥了一眼二樓主臥緊閉的房門,鬱悶地“哼”了一聲,再次重重關上了自己的房門。
只是這一次,門後的她沒再哭了,而是抱着枕頭,盯着天花板發呆,腦子裏亂糟糟地想着。
隨軍……
好像真的很苦,岑啾啾那個嬌氣包,真的能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