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二天清晨,雞剛叫過頭遍,沈清辭就睜開了眼。

昨夜縣衙之行的種種細節,如同冰涼的水,反復沖刷着他的思緒。縣令陳廉那深不可測的目光,那句突如其來的“PDCA”,還有最後那句“先做調研”的反問……一切都讓他輾轉難眠。

“調研……”他盯着頭頂陳舊的帳幔,喃喃自語。

這個詞從自己嘴裏說出來時,帶着一種理所當然的現代慣性。但在這個時代,一個準備科舉的童生,面對父母官關於治水的垂詢,最“正確”的回答或許應該是引經據典,大談“禹之遺法”、“聖人仁政”,或者至少表一表“鞠躬盡瘁”的決心。

可他卻說:先做調研。

陳廉沒有斥責,甚至沒有流露出明顯的驚訝,只是讓他回來了。這沉默本身,就是一種耐人尋味的態度。

沈清辭猛地坐起身。

既然說了,那就去做。

紙上談兵終覺淺。若真想在這個時代做點什麼,若真想驗證自己那套“流程化”、“系統化”的思維是否真的有用,光靠閉門背書和空談策論是不夠的。清水河年年泛濫,兩岸百姓苦不堪言,這是活生生的問題,也是絕佳的試驗場。

更重要的是——縣令似乎默許了,甚至可能期待他去“調研”。

這個念頭讓沈清辭心頭一熱。他快速穿好那身便於行動的舊衣裳,揣上昨晚剩下的半個硬饃,又從書房角落裏翻出原主以前不知從哪弄來的一小截炭筆和幾張粗糙的草紙。想了想,又把那本《州縣提綱》殘本裏夾着的一張簡陋的縣城周邊草圖也抽了出來。

“辭兒,這麼早去哪?”王氏正在灶間生火,看到兒子風風火火往外走,連忙問道。

“娘,我去河邊看看,晚點回來。”沈清辭含糊應了一聲,人已經出了院門。

“河邊?你看河做什麼?哎,早飯還沒吃……”王氏的呼喚被關在了門後。

初夏的清晨,空氣微涼,帶着泥土和青草的氣息。沈清辭沿着記憶裏清水河的方向,快步走去。越靠近城牆,街道兩旁的房屋越顯低矮破舊,路面也變得泥濘起來——這是上次雨後積水未的痕跡。

出了縣城東門,景象更爲荒僻。大片田疇延伸開去,但靠近河岸的不少地塊明顯有被水浸泡過的痕跡,莊稼長得稀稀拉拉,甚至有些地方還着沙石。一條渾濁的土黃色河流蜿蜒而過,水面並不算寬闊,但河岸多處坍塌,露出黑褐色的泥土層。

這就是清水河?名不副實。沈清辭皺了皺眉,在腦海中的“記憶宮殿”裏調出關於本地地理的零星記載,又對比着手裏的草圖,開始沿着河岸向上遊走去。

他走得很慢,時而蹲下查看岸邊的土壤和植被,時而用腳步丈量某一段河道的寬度,甚至撿了樹枝,在河邊淺水處,粗略估算水流速度。遇到特別嚴重的潰堤處,他就用炭筆在草紙上簡單勾勒幾筆,標注上位置和大致情況。

這副做派,很快引來了在附近田裏勞作的老農疑惑的目光。

走了約莫兩三裏地,身後忽然傳來熟悉的、略帶氣喘的喊聲:“沈兄!沈兄留步!”

沈清辭回頭,只見林秀川穿着一身嶄新的綢緞衣裳(雖然下擺已經沾了些泥點),正深一腳淺一腳地從田埂上跑過來,圓臉上汗津津的,手裏居然還提着那個眼熟的食盒。

“林兄?你怎麼在這兒?”沈清辭詫異。

“可算追上你了!”林秀川跑到近前,撐着膝蓋喘了幾口粗氣,“我剛去你家找你,伯母說你一大早來河邊了。我說沈兄這定是要做大事啊,趕緊就追來了!”他舉起食盒,笑嘻嘻道,“早飯還沒吃吧?我就知道!特意帶了新出籠的肉包子和豆漿!”

沈清辭看着他那副熱絡又理所當然的樣子,有些無奈,又有些暖意。這個地主家的傻兒子,似乎認定了他是個“有意思的怪人”,並且毫不掩飾自己的好奇和親近。

“多謝林兄。”沈清辭接過一個還溫熱的包子,咬了一口,肉汁鮮香。他確實餓了。“我不過是來看看河道,算不得什麼大事。”

“看看河道?”林秀川學着他的樣子,也蹲在河邊,盯着渾濁的河水看了半天,除了覺得有點暈,啥也沒看出來,“這河有什麼好看的?每年都這樣,夏天漲水,淹一片,秋天水退了,大家再補種點蘿卜白菜。我爹說,這就是命。”

“命?”沈清辭搖搖頭,指着一段明顯是新近坍塌的河岸,“你看這裏,塌陷的泥土裏樹很少,說明原本岸邊的樹木被砍伐了。再看上遊方向,”他抬手指去,“那邊山嶺光禿禿的,雨水下來,沒有樹木草叢阻滯,直接裹着泥沙沖進河裏,河水就變渾變重,到了這裏河道拐彎,水流變慢,泥沙沉積,河床抬高,一旦水大,自然就容易漫出來。”

他說得並不復雜,結合眼前的景象,清晰明了。

林秀川聽得一愣一愣的,看看河岸,又看看上遊的遠山,半晌才憋出一句:“所、所以……不是命?是樹被砍多了?”

“是原因之一。”沈清辭幾口吃完包子,拍拍手站起來,繼續往前走,“還要看河道本身的走向、寬窄,下遊泄水是否通暢,堤防是否堅固……諸多因素疊加。”

林秀川趕緊提着食盒跟上,像個小尾巴:“沈兄,你懂得真多!這些……也是夢裏老翁教的?”

沈清辭腳步微頓,側頭看了他一眼,見林秀川眼神清澈,只有好奇,並無試探或譏諷,便含糊地“嗯”了一聲,算是默認。這個借口,看來得多用用了。

兩人一前一後,沿着河岸又走了數裏。沈清辭看得越發仔細,遇到在河邊修補田埂的老農,或者撐着破船在河裏撈取漂浮物的河工,他都會主動上前搭話。

“老丈,請問這河往年大概什麼時候漲水最厲害?水位最高能到哪兒?”

“這位大哥,您在這河邊住多久了?覺得這些年河水是變清了還是變渾了?發大水的時候,一般是哪一段先決口?”

他的問題具體而瑣碎,起初那些農人河工見他是個年輕書生,還有些拘謹戒備,但沈清辭態度誠懇,問的又都是他們切身相關的事,慢慢也就打開了話匣子。

“唉,早些年河水哪有這麼黃?山裏樹多啊,水都是清的。現在……砍柴的、燒炭的,還有城裏蓋房子都要木料,山都快禿了……”

“最怕六月末七月初那場‘龍醒水’,來得猛啊!就前面那個河灣,年年都是從那兒先破,水灌進來,這一片好田就全完了……”

“官府?官府也來人看過,說是要修堤,可銀子呢?石料呢?光靠我們這些苦哈哈出徭役,壘點土坯,一場大雨就沖垮了……”

零碎的信息,樸素的抱怨,帶着泥土和汗水的真實感,一點點匯聚到沈清辭的腦海裏,與他觀察到的地理跡象相互印證。他手中的炭筆在草紙上飛快地記錄着關鍵點,勾勒的草圖也漸漸豐富起來,標注了可能的淤塞點、危險河段、歷年潰堤位置……

林秀川起初還饒有興致地旁聽,後來就只剩咋舌的份了。他看着沈清辭專注地記錄,與那些滿手老繭、衣衫襤褸的底層百姓平等交談,問着那些他從未想過的問題,忽然覺得,這個“有意思的怪人”,好像在做一件……很了不得的事情?

“沈兄,”趁沈清辭問完一個老河工,走回來的間隙,林秀川忍不住小聲問,“你問這麼細,記這麼多,是要做什麼呀?能擋住大水嗎?”

沈清辭看着草紙上逐漸成型的“調研筆記”,眉頭微微蹙起。情況比他預想的更復雜,牽涉的不僅是自然因素,還有伐木、徭役、錢糧等社會和管理問題。但核心症結,確實找到了。

“擋不擋得住,光靠問和看還不夠,得拿出切實可行的法子,還得有人願意去做。”他收起炭筆和草紙,望向縣城的方向,目光沉靜,“我打算寫一份條陳,把看到的問題和想到的解決辦法,遞上去試試。”

“遞上去?給縣衙?”林秀川眼睛一亮,“我爹認識戶房的一個書吏!要不要……”

“不必。”沈清辭搖搖頭,“我想先直接呈給陳縣令。”

林秀川倒吸一口涼氣:“直、直接給縣尊大人?沈兄,你這膽子……也太大了吧?”他頓了頓,又撓撓頭,“不過……好像也只有這樣了。那些胥吏,哼,我爹常說,遞到他們手裏的東西,不剝層皮,不磨幾個月,是到不了老爺案頭的。”

沈清辭有些意外地看了林秀川一眼。這個看似單純的富家子弟,對衙門弊病倒也並非一無所知。

兩人往回走時,頭已經升高。林秀川的問題又來了:“沈兄,你剛才問那麼多人,又問又記的,這叫什麼名堂?我看你嘴裏還念叨什麼‘樣本’……”

“是‘數據樣本’。”沈清辭解釋道,“簡單說,就是多問幾個人,多從不同角度了解情況,避免只聽一家之言,以偏概全,拍腦袋瞎猜。比如治水,不能只聽官府工房怎麼說,還得聽河工、農人怎麼說,甚至要去看看上遊的樵夫、山民怎麼說,綜合起來,才能更接近真相。”

林秀川似懂非懂,但覺得很有道理,連連點頭:“明白了!就是不能瞎猜!要多問!這個好,我記住了!”

看着林秀川那副恨不得拿小本本記下來的樣子,沈清辭不禁莞爾。

回到城中,已是午後。沈清辭謝絕了林秀川“去我家鋪子吃飯”的邀請,直接回家,一頭扎進書房。

他顧不上吃飯,就着涼水啃了幾口硬饃,便鋪開紙張,開始整理上午的調研所得。他將草圖上記錄的要點一一謄寫清晰,將走訪聽到的信息分門別類歸納,並結合自己對於水利和工程管理的理解,開始撰寫條陳。

條陳的措辭他斟酌了又斟酌。既不能太過“怪異”嚇退接收者,又希望能清晰傳達自己的分析和建議。他放棄了“系統性工程管理”這類詞,改用“通盤籌劃、分段治理”;將“風險評估”表述爲“預判險工,先事綢繆”;建議“設立專項錢糧,以工代賑,擇緊要處先行加固堤防,疏通關鍵河段……”

最後,他着重強調了上遊林木保護的重要性,建議“出示曉諭,嚴禁沿河近山濫伐,並鼓勵栽種柳樹等固堤林木”。

寫完最後一個字,窗外已是暮色四合。沈清辭揉了揉發酸的手腕和眼睛,看着這份凝結了一天心血、融合了現代調研思維與古代文書格式的《清水河治理管見》,長長吐出一口氣。

能否被采納,他不知道。但至少,他嚐試了,而且是以一種他認可的方式去嚐試。

第二天,他起了個大早,將條陳工整謄抄一遍,帶着它來到了縣衙門口。他沒有走遞送公文的正規渠道,而是求見門房,言明有治河建言欲呈縣令,並報上了自己的姓名。

門房是個眼皮耷拉的老頭,聽完他的話,又上下打量了他幾眼,慢吞吞地說:“縣令大人公務繁忙,豈是誰想見就能見的?有什麼條陳,交到禮房或者工房去,自會按流程呈遞。”

沈清辭知道這是推脫之詞,但也無可奈何。他試着解釋此事關乎民生,較爲急切,希望能直接呈送。

老頭不耐煩地擺擺手:“後生,規矩就是規矩。去去去,別在這兒礙事。”

沈清辭在縣衙門口站了片刻,看着那扇緊閉的朱漆大門和兩旁肅立的石獅,最終,還是轉身走向了旁邊的禮房。

禮房的書吏倒是接了他的條陳,只是隨手往旁邊堆積如山的文卷上一放,眼皮都沒抬:“放這兒吧,有了消息會通知你。”

態度冷淡,公事公辦,看不出任何重視。

沈清辭默默退了出來。站在縣衙外的街道上,初夏的陽光已經有了些灼人的熱度,但他心裏卻有些發涼。

調研做了,問題找了,方案寫了,條陳遞了。

然後呢?

石沉大海,大概就是這樣的感覺吧。

他想起昨林秀川那句“我爹常說,遞到他們手裏的東西,不剝層皮,不磨幾個月,是到不了老爺案頭的”。

原來,這就是現實。

縣令深夜召見時的那點期待和熱血,在此刻現實的銅牆鐵壁前,似乎顯得有些幼稚和可笑。

沈清辭捏了捏拳頭,又緩緩鬆開。

沒關系。

條陳遞上去了,種子就算埋下了。至於會不會發芽,何時發芽,不是他現在能控制的。

眼下,還有更重要的事——縣試,只剩五天了。

他抬起頭,目光穿過街市上熙攘的人群,投向遠方。

先通過這場考試,拿到最起碼的“資格”再說吧。

有了功名,聲音或許才能稍微大一點。

他邁開腳步,朝着家的方向走去,背影在陽光下顯得有些單薄,卻又異常挺直。

調研結束了,但路,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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