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辦公室的路上,秦珩瑀在電梯口遇見了開完庭回來的顧衍衡和陸可。
陸可敏銳地察覺她臉色比平更冷,像覆了一層霜。顧衍衡輕聲問:“接待當事人去了?”
秦珩瑀回過神:“嗯,昊陽誠投的代理人來了。下周三開庭。”
一路沉默回到辦公室。陸可放下卷宗便去了食堂,顧衍衡喝了口水,看向仍坐在位子上的秦珩瑀:“不去吃飯?”
她抬起頭,目光與他對上片刻,隨即移開:“去,這就去。”
吳昊的出現,像一針,輕輕挑開了她結痂的傷口。她以爲自己走出來了,原來沒有——那個名字、那張臉,依然能讓她瞬間繃緊。
秦珩瑀離開後,顧衍衡重新翻開昊陽誠投的案卷。
他早就注意到,從秦珩瑀拿到這本卷宗起,狀態就不對勁。此刻細看代理律師一欄——京安恒璟律師事務所,高翔。
顧衍衡走到窗邊,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午飯過後,秦珩瑀回到辦公室,明顯感覺到自己的出現讓室內空氣都凝滯了幾分。她不喜歡這樣——不喜歡自己把低氣壓帶給別人,可那道坎,她實在跨不過去。
整個下午她都沒在辦公室。顧衍衡想問,卻又遲疑,終究沒開口。
好在臨下班時,她回來了。
顧衍衡狀似隨意地問了句:“何庭回來了,你之後還要去大廳輪值嗎?”
秦珩瑀搖搖頭,竟朝他露出一個很淡的笑容:“下午偷了個懶,翹了會兒班。”
這是半個月來,顧衍衡第一次看見她笑——而且是沖着他笑。他微微一怔。
秦珩瑀朝他微微頷首:“顧法官,我先走了。”
她離開後,陸可瞪大眼睛,壓低聲音對顧衍衡說:“顧哥!珩瑀剛才笑了!你看見沒?!”
顧衍衡:“看見了。”
陸可托着腮,感嘆:“美女的情緒真是變幻莫測啊。”
這時,顧衍衡的手機震了一下,收到一條語音消息。他點開,是朋友壓低的聲音:
【老顧,璟恒律所和昊陽誠投三年多,在京安算是地頭蛇。他們那個吳總,吳昊,風評不怎麼樣。他家公司的官司,跟他這個人一樣難搞。】
顧衍衡回復:「吳昊這個人,風評具體有什麼問題?」
對方很快又回過來:「喜歡美女。璟恒律所派去和他對接的律師,必須是女的,還得長得漂亮。不過重要案子,一般還是高翔親自負責。」
顧衍衡沒再追問,鎖上屏幕。秦珩瑀第一次在他面前失態,是在酒店那條曖昧聲響不斷的走廊裏;今天見到吳昊後的兩次失神……這之間,一定有關系。
他拿起車鑰匙起身:“陸陸,我先下班了,你也早點回。”
車子剛駛出法院大門不遠,顧衍衡就看見一輛黑色商務車橫在路邊,攔住了秦珩瑀的去路。
一個穿着西裝的男人下車,擋在她面前:“秦小姐,我們吳總想請您吃個晚飯。”
秦珩瑀聲音冷淡:“不方便。”
這時,吳昊從車上下來,金絲眼鏡後的眼睛帶着笑意:“小秦,好久不見。作爲老朋友,請你吃頓飯總是應該的。”
秦珩瑀:“我和您並不熟。”
她側身離開,吳昊也沒強行阻攔,只是目光像黏在她身上,緊緊追隨着她的背影。
顧衍衡將車靠邊,車子停到到秦珩瑀身邊:“上車。”
秦珩瑀抬眼看他,眼神裏帶着一絲本能的抵觸。
顧衍衡側過身,示意她看向後方——吳昊還站在原地,正朝她這個方向揮手。
“我總比你身後那位,要安全些吧?”顧衍衡聲音不高,卻帶着令人安心的沉穩,“上車。”
秦珩瑀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包帶。顧衍衡直接下車,拉開車門將她輕輕推進副駕,動作快而自然。
車子駛入車流,兩人都沒有說話。秦珩瑀的目光不時瞥向後視鏡。
“他沒跟來。”顧衍衡開口。
秦珩瑀依舊沉默。
車子停在一家安靜的餐廳外。秦珩瑀看着窗外的招牌,唇動了動,終究沒出聲。
“一起吃晚飯?”顧衍衡問。
秦珩瑀看向他,眼神裏明顯在掂量這頓飯的意味。她想起下午心理諮詢師的話:「不必給自己壓力,如果覺得累,就慢點走。」
她沒回答,卻推開車門走了進去。
服務生引他們到靠窗的位置。秦珩瑀利落地接過菜單,點了兩三道自己常吃的菜,然後將菜單遞回顧衍衡。
“就這些。”他說。
窗外街燈漸次亮起,昏黃的光暈染着秋夜的涼意。整頓飯,兩人幾乎沒有對話,可秦珩瑀覺得——對面坐着個人,總比對面坐着頭熊要好。
飯畢回到車上,顧衍衡沒有立刻發動。車廂裏很靜,能聽見遠處隱約的車聲。秦珩瑀坐着不動,透過車窗的暗影,她看見顧衍衡的視線一直落在她側臉上。
她忽然轉過頭,唇角揚起一絲狡黠的弧度:“你女朋友……不介意我坐副駕嗎?”
顧衍衡一怔,隨即失笑:“誰告訴你我有女朋友的?”
“我看到的呀,顧法官。”她笑意未減,眉毛輕輕一挑。
顧衍衡立刻想到那天在烤肉店——原來她也看見他了。“那天?”
秦珩瑀點點頭。
“我們沒有交往。”他聲音溫和,眼底藏着幾分自己都未察覺的寵溺。
秦珩瑀“嗯”了一聲,笑容淡去,聲音低了下來:“顧法官,辛苦您送我回去吧。”
“你不高興了?”
“太晚了,該回家了。”
車子重新啓動,駛向她的小區。下車時,顧衍衡依然跟在她身後。小區路燈幽暗,將兩人的影子拉得細長,疊在一起,又分開。
走到單元門口,秦珩瑀再次轉過身。她抿了抿唇,開口時聲音很輕:“顧法官,以後我每周三下午……都要請半天假。”
“我可以每天早晚送你上下班嗎?”顧衍衡幾乎是同時開口。
秦珩瑀低下頭笑了笑,再抬眼時,目光清亮:“這段時間,你每天都在單位門口等我,下班開車跟在我身後——你也沒有問過我意見。”
“你都知道?”
“顧法官,我不知道你對我的喜歡是出於什麼,”她頓了頓,“但我……不適合。”
“那可以給我一個追你的機會嗎?”
秦珩瑀搖頭,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事實:“我不能要求你爲我做什麼,同樣,你也不能要求我。”
這話……和當年肖然分手時說的話,何其相似。
可秦珩瑀與肖然終究不同。肖然的冷是骨子裏的孤傲,秦珩瑀的冷卻是後天築起的牆——疏離、防備,小心翼翼。
“我喜歡你,不是你要求的,”顧衍衡看着她,一字一句,“是我自願的。”
秦珩瑀沒再說話,轉身刷開門禁,身影沒入樓道漸暗的光裏。
門輕輕合上,將夜色與他隔在外面。顧衍衡站在原處,許久未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