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程屹離開後的蘇府,表面恢復了平靜,內裏卻涌動着壓抑的暗流。

蘇承恩終究沒有對蘇婉柔做什麼實質性的懲處。沈氏哭得梨花帶雨,賭咒發誓婉柔絕對不知情,定是那起子黑了心肝的下人爲了討好主子自作主張,婉柔也是受了無妄之災。蘇婉柔更是直接跪在父親書房外,蒼白着小臉,淚水漣漣,只反復說“女兒不知哪裏得罪了人,竟要如此污蔑姐姐、陷害女兒,若父親母親不信,女兒願絞了頭發去做姑子,以證清白”。

蘇承恩被哭得心煩意亂。他雖疑心蘇婉柔未必全然無辜,但更不願家醜外揚,尤其是攝政王府剛來過人。最終,他以“治家不嚴”爲由,罰了蘇婉柔禁足半月,抄寫《女誡》百遍,又申斥了沈氏幾句,將蘇婉柔院中兩個據說與那“遠親婆子”有過接觸的粗使婆子打了一頓發賣,算是給了各方一個交代。

這個結果,在蘇清月預料之中。她本也沒指望一擊就能扳倒蘇婉柔,能讓她禁足、在父親心裏種下懷疑的刺,並暫時拔掉她院裏兩個釘子,已算不錯。更重要的是,通過此事,她向父親、也向暗處窺探的王府,展示了自己並非任人拿捏的軟柿子,且有基本的自保和反擊能力。

禁足令下,蘇婉柔果然安靜了許多,攬月軒也難得清靜了幾。宮中的柳氏教導禮儀時,態度似乎也謹慎客氣了幾分,不再帶着那種隱含審視的挑剔。

蘇清月利用這段相對平靜的時間,一邊配合柳嬤嬤學習繁瑣的王妃禮儀,一邊通過崔姨與墨文遠掌櫃建立了初步的聯系渠道。墨掌櫃遞來的消息多是一些市井動向、官員府邸外圍的閒談,並無特別機密,但勝在及時。例如,趙珩在流言風波後,曾去拜見了一位與禮部關系密切的翰林院學士,具體談了什麼不得而知,但趙珩出來時神色輕鬆;又比如,攝政王府近似乎在暗中查訪一批陳年舊案的卷宗,具體內容不詳。

這些信息看似零碎,卻讓蘇清月對京中的風吹草動有了初步的感知。她也讓崔姨通過老周頭,偶爾“無意”在墨掌櫃鋪子附近落下些不起眼但對得上暗語的小東西,維持着這條線的活性。

這午後,蘇清月剛練習完一套覲見時的步態與叩拜禮,略顯疲憊地靠在榻上休息,夏荷端着一碗新燉的燕窩進來,臉上帶着掩不住的興奮。

“小姐,小姐!前頭傳來消息,攝政王府來人了!是來送‘納征’禮的!好大的陣仗!”

終於來了。蘇清月精神一振,坐直了身體。“來了哪些人?禮單可看到了?”

“聽前頭的小子說,還是那位程長史帶隊,還跟着好幾位王府屬官和宮裏的禮官!聘禮抬了好幾裏地,紅綢蓋着,沉甸甸的,從街頭排到街尾呢!老爺已經開中門迎接了!”夏荷眼睛發亮,“咱們院子裏的小丫頭都擠到月亮門那邊去瞧熱鬧了!”

正說着,春桃也快步走了進來,手裏拿着一張灑金紅帖,神色比夏荷更多了幾分慎重:“小姐,這是前頭剛送過來的禮單副本,夫人讓給小姐過目。”

蘇清月接過,展開。禮單很長,羅列着各色貴重物品:黃金千兩,白銀萬兩,東珠十斛,各色貢緞百匹,赤金頭面、點翠首飾若,古玩玉器、名家字畫……皆是按親王娶正妃的最高規格置辦,甚至略有超出,彰顯着攝政王府的財勢與對這門婚事的表面重視。

她的目光逐行掃過,直到落在禮單末尾,幾項不太起眼、卻有些特別的物品上:

“古籍《南華經》手抄本一卷。”

“前朝制墨名家李廷珪殘墨一笏。”

“無名古玉符一枚。”

《南華經》?莊子?清淨無爲?是巧合,還是暗指她近“靜養”?李廷珪墨珍貴,但特意標明“殘墨”,有何寓意?至於“無名古玉符”……

蘇清月心中微動。這枚“古玉符”的描述,與她懷中那枚生母留下的墨色令牌頗有幾分相似之處,都是“無名”,都是古物。是王府隨意添置的雅玩,還是……別有深意?

她按下心中疑慮,將禮單合上,對春桃道:“知道了。吩咐下去,院裏的人不許再去前頭張望,守好本分。”

“是。”

前廳的熱鬧持續了許久。直到申時,王府的人才告辭離去。蘇承恩親自送到二門外,回轉時,臉上帶着一種混合着如釋重負與志得意滿的紅光。聘禮豐厚,禮儀周全,程長史態度雖不熱絡,卻也客氣,至少表明王府對這樁婚事是認可的,沒有因流言而輕視蘇家。這對他,對蘇府,都是極重要的定心丸。

他特意來了攬月軒一趟,將王府的正式婚書和一枚作爲信物的玉璧交給蘇清月,又叮囑了許多“謹守婦道”、“光耀門楣”的話,態度比之前和緩了不少。

蘇清月恭敬應下,送走父親後,才仔細打量那枚玉璧。玉質溫潤,雕刻着螭龍紋樣,是親王正妃的身份象征。她將玉璧收起,心中卻反復思量着禮單上那幾樣特別之物,以及程屹今的態度。

據春桃從門房那裏打聽來的零星消息,程屹在與父親交談時,除了禮儀套話,曾“順便”問了一句:“聽聞蘇小姐額上傷勢已愈,不知可還留有痕跡?王爺偶得一方舒痕活血的古方,或可一試。” 父親自然是感激不盡地代她謝過。

這看似平常的關懷,由程屹這樣身份的人在“納征”當特意提出,就顯得不那麼平常了。是在提醒她,王府知曉她的一舉一動,包括她“摔傷”的細節?還是真的只是出於對未來王妃容貌的關切?

蘇清月更傾向於前者。那位攝政王,似乎在用一種冷淡而周全的方式,審視着她這個即將進入他領地的“王妃”。

納征禮成,婚期便正式定了下來:五月初八,黃道吉,宜嫁娶。滿打滿算,還剩一個半月。

時間陡然緊迫起來。沈氏打起了十二分精神辦嫁妝,絡繹不絕的匠人、繡娘進出蘇府,庫房裏的好東西被一箱箱抬出清點、裝箱。攬月軒裏也開始量體裁衣,制作大婚當更爲繁復隆重的吉服與頭面。

蘇清月卻感覺,這表面的忙碌喜慶之下,有什麼東西正在悄然滋長。蘇婉柔雖然禁足,但她院裏的動靜並未完全停止,偶爾有陌生面孔的婆子借口送東西進出。沈氏來看她的次數增多,關懷備至,卻總在不經意間,用那種混雜着探究與某種深意的目光看她。

這一,柳嬤嬤教導間歇,難得語氣溫和地對蘇清月道:“大小姐這幾禮儀進益很快,氣度也越發沉穩了。只是老身多嘴一句,女子出嫁,娘家是倚仗,但未來的倚仗終究在夫家。王妃之位尊貴,卻也如履薄冰。有些舊事、舊人,該放下的,便要徹底放下,斬斷淨,方能心無旁騖,應對將來。”

蘇清月心中凜然,知道柳嬤嬤意有所指,必是聽說了什麼,或受了某種暗示。她垂眸應道:“謝嬤嬤提點,清月明白。”

柳嬤嬤點點頭,不再多說。

舊人?趙珩嗎?還是……蘇清月忽然想起,原主記憶中,除了趙珩,似乎在她更小的時候,母親還在世時,曾與某家有過極模糊的口頭約定?只是年代久遠,母親去後便無人再提。難道沈氏或蘇婉柔,想在這個節骨眼上翻出什麼陳年舊賬?

她讓崔靜婉設法打聽,崔靜婉卻面露難色:“小姐,若是夫人嫁過來之後的事,老奴或許知曉一二。但先夫人在時,尤其是小姐年幼時的一些舊事往來,老奴當時並不常在小姐身邊貼身伺候,多是趙……多是他人在旁。只怕……”

蘇清月明白了。生母早逝,她身邊的舊人要麼被沈氏清理,要麼像崔姨一樣被邊緣化,許多往事已成迷霧。沈氏若真想用“舊事”做文章,恐怕還真有些麻煩。

就在她思索如何應對時,一個意想不到的人,遞來了帖子。

不是趙珩,而是趙珩的母親,禮部尚書夫人,趙王氏。

帖子是遞給沈氏的,言辭客氣,說是聽聞蘇大小姐佳期已近,特備了些薄禮,並想邀沈氏過府一敘,聊聊兒女舊事,也全兩家世交之誼。

沈氏接到帖子後,沉吟了許久,最終還是帶着趙秀芹,去了趙府一趟。回來時,面色有些復雜,看向蘇清月的目光也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閃爍。

“月兒,”沈氏握着她的手,嘆息道,“趙夫人今與我說話,提起你小時候,與珩哥兒也是常在一處玩的,情分不比尋常。如今你即將出嫁,珩哥兒心裏……也是感慨萬千。趙夫人說,無論如何,總歸是看着你長大的,願你此去王府,平安順遂。她備了一份添妝禮,是珩哥兒親自挑選的一對羊脂玉如意,寓意……事事如意。”

沈氏說着,讓趙秀芹捧上一個錦盒。打開,裏面果然是一對質地極佳、雕工精湛的羊脂玉如意,溫潤生輝,價值不菲。

蘇清月看着那對玉如意,心底卻泛起寒意。趙家這是想做什麼?打溫情牌?用“青梅竹馬”的情分和貴重禮物,在她心裏埋下一刺?還是想向外界傳遞某種曖昧信號,坐實之前流言的部分“真實性”?

她若收了,便是默認與趙珩“舊情”難忘,授人以柄;若不收,沈氏這裏只怕不好交代,趙家也可能惱羞成怒,另生事端。

“母親,”蘇清月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着沈氏,“趙夫人和趙公子厚愛,清月心領。只是這禮物太過貴重,且如意之喻,多是長輩贈與晚輩,或夫妻互贈。清月與趙公子雖有世交之誼,但如今身份已定,收此厚禮,恐於禮不合,也易惹人非議,於趙公子清譽有損。不若請母親代清月婉言謝絕,或是……將禮物折成銀兩,以趙夫人名義,捐給慈雲觀或京中善堂,爲趙家祈福積德,豈不更好?”

她將“非議”、“清譽”再次搬出,又把處置權推給了沈氏,同時給出了一個看似圓滿的替代方案。

沈氏看着她,眼神復雜。這個女兒,真是越來越讓她看不透了。如此滴水不漏,冷靜得近乎冷酷。

“你說的……也有道理。”沈氏最終點了點頭,“那就按你說的辦吧。趙夫人那裏,我去解釋。” 她將錦盒蓋上,遞給趙秀芹,又似不經意地道,“趙夫人還提起,你生母在時,似乎曾與已故的武安侯夫人有過往來,誇贊過侯府世子少年英武……都是些陳年舊話了。”

武安侯府?世子?

蘇清月心中一沉。果然來了。沈氏這是在試探,還是警告?抑或是想拋出另一個可能的“舊人”,擾亂她的心神?

她面上不動聲色,只微微蹙眉,露出些許茫然:“武安侯夫人?清月年幼,記不清了。母親怎的忽然提起這個?”

沈氏笑了笑,拍拍她的手:“沒什麼,偶然想起罷了。你好好準備出嫁,別想太多。”

沈氏離去後,蘇清月獨自坐在窗前,夕陽將她素淡的身影拉長。武安侯府……她隱約有些印象。那是真正的勳貴世家,手握實權,地位超然,但似乎近年來有些沉寂。世子?記憶中毫無印象。

趙家的玉如意,沈氏提及的武安侯府……這些看似不相的線索,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張模糊的網。她感覺,有人在試圖將一些陳舊的、可能對她不利的“過去”,重新編織到她眼前,在她踏入王府之前,給她預設一些障礙,或埋下一些未來的隱患。

距離大婚還有一個半月。她知道,真正的風雨,或許才剛剛開始。

而王府那邊,除了送來豐厚的聘禮和一句遙遠的關懷,依舊沉默如深潭。那位攝政王蕭衍,就像蟄伏在潭底的真龍,僅僅通過水面的一絲漣漪,顯示着他的存在與莫測的意志。

蘇清月撫摸着袖中的木符和令牌。或許,是時候動用一次墨掌櫃那邊的渠道,去查一查武安侯府,以及……那位程長史口中,王爺“偶得”的舒痕古方,究竟是怎麼回事了。

夜色漸濃,攬月軒內燈火如豆,映照着少女沉靜而堅毅的側臉。前方的路迷霧重重,但她已無路可退,只能步步爲營,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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