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四晚上,陸沉在書房坐到半夜。
案上攤着北境軍報,他一個字也看不進去。懷裏那支簪子硌得口生疼,可他舍不得拿出來——那是雲舒留給他最後的東西了。
“將軍,”陸忠輕輕推門進來,手裏端着碗熱湯面,“您晚上又沒吃……”
“放下吧。”陸沉揉着眉心,“忠叔,你說……江南這會兒冷不冷?”
老管家手一抖,湯灑出來些:“將軍,您又說胡話了。”
陸沉搖搖頭,沒再說話。他知道,在所有人眼裏,雲舒已經埋在棲霞山腳下了。他不能問,不能提,連思念都得藏着掖着。
“對了,”陸忠放下碗,想起什麼,“今兒下午,平西侯府派人送了奠儀來。”
陸沉抬眼:“沈硯?”
“是世子爺親自來的,”陸忠說,“沒進門,就在門外上了炷香,留了句話。”
“什麼話?”
陸忠猶豫了一下:“世子說……‘節哀順變,來方長’。”
陸沉皺起眉。他和沈硯沒什麼交情,甚至因爲華陽公主的事,算得上有些齟齬。這人突然來上香,還留這麼句沒頭沒尾的話……
“知道了。”陸沉揮揮手,“明我要去兵部,早些歇吧。”
陸忠退下後,書房又靜下來。陸沉走到窗邊,推開條縫。冷風灌進來,帶着雪沫子,打在臉上生疼。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個雪夜,雲舒剛嫁進來不久,也是站在這個窗口,小聲說:“夫君,我有點怕。”
那時候他怎麼說的?
他說:“別怕,有我在。”
現在呢?他在哪兒?她在哪兒?
陸沉猛地關上窗,背靠着牆滑坐到地上,把頭埋進臂彎裏。這個從來流血不流淚的將軍,在空無一人的書房裏,哭得肩膀發抖。
可他不知道,就在幾條街外,他以爲已經遠走江南的那個人,正躺在別人家的榻上,數着窗櫺格子,一夜無眠。
初五一早,陸沉換上了朝服。
深紫色的官袍繡着麒麟,襯得他臉色愈發蒼白。陸忠替他系腰帶時,手都在抖:“將軍,要不……再告幾天假?您這臉色實在……”
“不得事。”陸沉對着銅鏡整了整衣冠,“走吧。”
馬車經過朱雀大街時,陸沉掀簾看了一眼。百味樓的紅燈籠還掛着,窗櫺上貼着新窗花。那天晚上,他就坐在二樓雅間,看着她喝下那杯酒。
“將軍,”車夫小聲提醒,“到宮門了。”
陸沉深吸一口氣,下了車。宮門口已經候着不少官員,見他來了,紛紛拱手:“陸將軍節哀。”
“多謝。”陸沉一一還禮,臉上沒什麼表情。
兵部議事廳裏,周大人見他進來,嘆了口氣:“沉之啊,坐吧。”
議事無非是北境防務、糧草調配,陸沉聽得心不在焉。快結束時,周大人忽然道:“對了,華陽公主今晨回京了,陛下在麟德殿設了家宴,在座的幾位……晚上都得去。”
幾位將領面面相覷。這不合規矩——公主回京,爲何要武將赴宴?
陸沉心裏咯噔一下。
“公主這次在溫泉行宮遇了刺客,”周大人壓低聲音,“受了驚嚇。陛下說,讓諸位將軍去露個臉,安安公主的心。”
衆人恍然,唯有陸沉手心冒汗。他忽然想起賢妃那的話:“公主初五回京,絕不能讓她聽到任何風聲。”
原來是這樣。公主遇刺是真是假不知道,但這宴,分明是沖着他來的。
散會後,同僚們陸續離開。周大人單獨留下陸沉,拍了拍他的肩:“沉之,有些話……本官不知當講不當講。”
“大人請說。”
“你年輕有爲,又是賢妃娘娘的親侄兒,前途不可限量。”周大人看着他,“有些事……該放下就得放下。陛下和娘娘,都是爲你好的。”
陸沉默然半晌,躬身道:“下官明白。”
他明白,所有人都明白。雲舒“死”了,他該“節哀順變”,然後歡歡喜喜做駙馬,光耀陸家門楣。
可是心呢?心該怎麼放下?
傍晚,陸沉回府換了身衣裳,準備進宮赴宴。臨出門時,他鬼使神差地走到暖閣——那裏已經收拾過了,梅瓶撤了,炭盆滅了,只剩一室冷清。
牆角那方浸了酒漬的帕子還在矮幾下,沒被發現。陸沉撿起來,白色錦緞上,那兩朵並蒂蓮被染得污濁不堪,像枯萎了。
他攥緊帕子,塞進懷裏,轉身出了門。
麟德殿燈火通明。
陸沉到的時候,宴席已開了一半。他悄悄入席,抬眼望去,上首坐着陛下和賢妃,旁邊那個穿着緋紅宮裝、頭戴九鳳冠的,正是華陽公主。
公主也看見了他,眼神亮了一下,隨即又矜持地移開。
酒過三巡,陛下忽然笑道:“華陽,你這次受驚,多虧了陸將軍他們在北境鎮守,才讓那些宵小不敢妄動。你不敬陸將軍一杯?”
華陽公主端起酒杯,盈盈起身:“陸將軍,本宮敬你。”
滿殿目光都聚過來。陸沉起身舉杯:“臣不敢當。”
兩人隔空對飲,公主抿了一口,忽然道:“聽聞陸將軍新喪,本宮……很是惋惜。”
殿內靜了一瞬。
賢妃笑着打圓場:“沉兒,公主也是關心你。”
陸沉垂眼:“臣謝公主關懷。”
“不過,”華陽公主放下酒杯,聲音清脆,“人死不能復生,陸將軍還年輕,總要往前看的。”
這話說得直白,席間幾位老臣都皺了眉。陛下卻笑道:“華陽說得對。沉之啊,你是國家棟梁,不可沉溺於哀思。”
陸沉躬身:“臣謹記。”
宴席繼續,絲竹聲又起。陸沉卻覺得那些聲音都隔得很遠,嗡嗡作響。他抬頭看了一眼賢妃,姑母正含笑望着他,眼裏是贊許,也是警告。
散了宴,陸沉隨着人流往外走。剛到宮門口,身後有人叫他:“陸將軍留步。”
是公主身邊的大宮女。
“公主請將軍移步一敘。”
陸沉心中一沉,面上卻不動聲色:“敢問公主有何吩咐?”
“將軍去了便知。”
沒法子,陸沉只得跟着往御花園去。臘梅開得正好,暗香浮動。華陽公主站在梅樹下,披着白狐裘,在月色下美得不真切。
“臣參見公主。”
“免禮。”公主轉過身,打量着他,“陸將軍,本宮聽說……你與夫人感情甚篤?”
陸沉默然:“是。”
“那她走了,你難過嗎?”
這話問得孩子氣,可陸沉聽出了裏頭的試探。他垂首道:“夫妻一場,自然難過。”
“只是難過?”公主走近兩步,仰頭看他,“沒有其他?”
陸沉後退半步:“臣不明白公主的意思。”
華陽公主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陸沉,你可知本宮爲何退婚沈硯?”
“……臣不知。”
“因爲本宮早就中意你。”公主折了枝梅花,在手裏把玩,“父皇雖會指婚,但本宮要的,是心甘情願。”
她抬眼,目光灼灼:“你呢?你情願嗎?”
陸沉喉結滾動,想說“臣不敢高攀”,話到嘴邊,卻成了:“公主金枝玉葉,臣……惶恐。”
華陽公主笑了,把梅花枝塞進他手裏:“本宮給你時間。等過了元宵,本宮讓父皇下旨。”
她轉身要走,又回頭補了一句:“陸沉,別忘了,你姓陸。陸家的前程,都在你身上了。”
這話和賢妃說的一模一樣。
陸沉握着那枝梅花,站在雪地裏,只覺得渾身發冷。等公主走遠了,他才發現,自己手心裏全是汗,那梅花枝被攥得變了形。
他鬆開手,梅枝掉在雪地上,花瓣散落,像血點子。
遠處宮牆下,沈硯隱在暗處,把這一切盡收眼底。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轉身消失在夜色裏。
陸沉啊陸沉,你這駙馬,怕是不好當。
而此刻的別院裏,雲舒正發着高熱,迷迷糊糊喊着什麼。沈硯剛回來,就聽見陳先生在屋裏急聲道:“快!換冷帕子!”
他快步進去,見雲舒滿臉通紅,唇都裂了,嘴裏喃喃着:“江南……梅花……夫君……”
沈硯站在床邊,看了許久,忽然對陳先生道:“用最好的藥,務必讓她活下來。”
“世子,這姑娘身子太虛,怕是……”
“必須活。”沈硯打斷他,眼裏閃過復雜的光,“她還有用。”
窗外,雪下得更緊了。這個冬天,似乎怎麼也過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