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龍骨子裏那份軍人的雷厲風行,在局黨委決議通過後,體現得淋漓盡致。
專項工作組以驚人的效率拿出了詳細到近乎嚴苛的處理實施方案。
方案經鄭龍和趙勁鬆審定,報上級批準後。
市局紀檢組聯合督察支隊、政治部等部門組成的數個聯合工作組,便如同出鞘的利劍,直各分局、支隊和基層派出所。
一場前所未有的紀律作風大篩查,以雷霆之勢席卷了整個天州市公安系統。
一時間,基層單位“雞飛狗跳”,那些習慣了鬆散度、甚至長期“神隱”的人員,終於暴露在嚴肅的紀律審視之下。
以往或許能憑借關系、資歷或“慣例”蒙混過關的行爲,這次再無僥幸。
工作組核驗考勤記錄、調取監控、實地查崗、個別談話……手段直接,不留情面。
這次行動,算是鄭龍在天州公安系統內部,真正意義上撕開的第一道口子,邁出了艱難的第一步。
最終清理出的結果,觸目驚心:
全市公安機關,共計有832名輔警因多次、長期無故曠工,被直接解除勞務聘用合同,清退出輔警隊伍。
正式民警中,有327人因無視工作紀律,存在不同程度的曠工、脫崗行爲。
被分別給予嚴重警告、記過乃至留用察看的紀律處分,檔案留下不可磨滅的污點。
32名派出所所長、指導員或相關科室負責人,因對下屬管理失職、監督不力,未能有效遏制本單位紀律渙散問題,背上了警告至記過處分。
而最爲嚴厲的處理,落在了83名正式民警頭上。
他們被迫脫下了摯愛的警服,離開了公安隊伍。
這83人中,有的不僅長期曠工,還被查出存在違規、甚至貪污受賄等更爲嚴重的問題。
省公安廳在接到報告後,對鄭龍如此大規模的整頓清理表達了原則上的支持,但也暗示了力度之大。
然而,阻力在市一級層面出現了。
按照鄭龍最初的想法,對於那些長期無故曠工、屢教不改的正式民警,也應當堅決予以辭退或開除,以儆效尤。
但這份處理意見報送到市政法委後,卻遇到了不同的聲音。
市委常委、政法委書記劉子峰在報告上批示:“整頓紀律,嚴肅作風,十分必要。”
“但處理上應注意方式方法,體現‘懲前毖後、治病救人’的原則。”
“涉及面廣,全部清退恐影響基層正常運轉,社會觀感亦需考慮。”
“建議對情節嚴重、有其他問題的堅決處理。對單純曠工、認識深刻的,以懲戒教育爲主,給予改過機會。”
批示的語氣平和,但立場明確:不支持鄭龍“一刀切”式的嚴厲清退。
爲此,鄭龍親自前往政法委,與劉子峰書記當面據理力爭。
“劉書記,紀律不是兒戲!一支近三成人可以隨意曠工的隊伍,還有什麼戰鬥力可言?”
“‘治病救人’的前提是‘病人’願意接受治療!這些人長期脫崗,本身就是對紀律最嚴重的藐視!”
“不給與最嚴厲的懲處,如何警示他人?如何重建紀律權威?”鄭龍情緒激動,據理力爭。
劉子峰年紀比鄭龍大不少,面容儒雅,但眼神深邃,他輕輕敲着桌面:“鄭龍同志,你的決心和魄力,我都看到了,也很欣賞。”
“但治理一個龐大的系統,不能只靠猛藥。”
“基層警力本就緊張,一口氣清理掉幾百名有經驗的民警,哪怕他們有這樣那樣的問題,空缺如何填補?”
“工作如何銜接?會不會引發新的、更大的不穩定因素?公安工作,穩定壓倒一切。你的出發點是好的,但方法可以更穩妥些。”
兩人在辦公室裏爭論了足足一個多小時,鄭龍甚至拍了桌子,劉子峰雖然始終保持着領導的涵養,但態度沒有絲毫鬆動。
最終,胳膊擰不過大腿,鄭龍作爲副市長兼公安局長,終究在組織層級上要接受市委政法委的領導。
處理方案最終按照劉子峰的批示意見進行了調整。
那些“僅僅”是長期曠工但未查出其他嚴重問題的民警,得以保住了警服,但都背上了嚴厲的處分。
對此,鄭龍心中憋着一股火,但也無可奈何。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在地方,尤其是盤錯節的利益面前。
哪怕手握正義和紀律的利劍,揮砍下去也會遇到無形的、堅韌的阻力。
然而,篩查中暴露出的吃空餉的情況,則讓鄭龍的怒火燃燒到了新的高度。
竟然發現有16人,占用着公安系統的編制,享受着相應的工資待遇,卻從未在單位上過一天班。
有的仔細調查後發現,居然跑大城市打工去了,每個月工資還照發。
這些人,無一例外,背後都有着十分深厚的關系。
對於這種趴在國家和人民身上吸血的蛀蟲,鄭龍沒有絲毫手軟。
他直接下令:
第一,追繳其自占用編制以來所領取的全部工資、津貼、福利,一分不少。
第二,由紀委和司法部門介入,審核其行爲是否構成詐騙罪或其他犯罪,一旦達到立案標準,立即移送司法機關追究刑事責任。
最令人匪夷所思的一個案例,甚至驚動了省廳:
一個名叫“王濤”的人,十年前,在其僅十歲時,竟然就占用了一個退伍軍人的安置名額,“安置”進了某分局,從此再未露面。
十年間,他不僅按月領取工資,還在去年被提爲了副主任科員。
一個從未上過一天班的“影子警察”,不僅吃了十年空餉,還享受着職務晉升。
這一案例被鄭龍作爲典型,直接上報省公安廳和市紀委,要求徹查背後每一個環節的違規作和責任人。
在處理這些“吃空餉”人員和那些被嚴肅處理的部時,說情的電話、條子如同雪片般飛來。
有打到常務副局長李振東那裏的,有打到其他副局長辦公室的,還有直接找到政治部主任周華的。
內容無非是“年輕人不懂事,給個機會”、“老同志了,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某某領導很關心這個人”……
李振東等人這次學乖了,或者說,被鄭龍的堅決態度所震懾,一律以“此事由鄭局長親自督辦,我們無權過問”爲由,將皮球全部踢到了鄭龍這裏。
打到鄭龍這裏的電話,他通常不等對方說完套近乎或施壓的話,便直接表明態度:“對不起,此事涉及、違法,正在按程序依法依規處理。”
“有什麼情況,請通過正規渠道向紀委或上級反映。”然後脆利落地掛斷電話。
爲此,他確實得罪了不少人,有些甚至是市裏、省裏某些部門頗有能量的官員。
但鄭龍毫不後悔。
如果連這種裸的違法犯罪行爲都不敢碰,他還有什麼臉面穿着這身警服?
一天下午,處理完一批令人頭疼的說情擾後,鄭龍站在辦公室窗前,望着樓下訓練場上正在練的刑偵大隊隊員,心中煩悶難以排遣。
恰好張明進來匯報工作,見他臉色不好,便沒有立刻離開。
“張主任!”鄭龍轉過身,眉頭緊鎖,忍不住對這位還算可靠的辦公室主任抱怨道。
“你說這整個天州市公安系統,爛到這種程度,爲什麼市委、市政府以前就看不到?”
“或者看到了,爲什麼不下決心解決?再這麼爛下去,我看就不是刮骨療毒能救的了,恐怕得連刨起才行!”
張明聞言,臉上掠過一絲復雜的神色。
他走到門口,輕輕將辦公室的門關嚴,然後走回來,壓低了聲音,語氣帶着一種罕見的凝重和……一絲恐懼。
“鄭局,有些話……本不該我這個辦公室主任多嘴。但看您是真想把天州公安搞好,我……我就多說一句。”
鄭龍看着他。
張明聲音更低了,幾乎微不可聞:“不是市委、市政府不想解決,也不是我們公安系統沒有盡忠職守的好同志。”
“而是……而是阻力太大,代價也太大了。”
他頓了頓,似乎在權衡措辭,最終仿佛下定了決心,用幾乎耳語的聲音說道:“鄭局,您知道嗎?”
“在您來之前,我們天州市,已經連續五任公安局長……都死於非命。”
鄭龍瞳孔驟然收縮,心髒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
“有出車禍的,有突發急病的,有……像趙建國局長那樣‘意外’墜樓的。”
張明的語氣帶着寒意,“死因看似各異,但都異常巧合。”
“除了上一任公安局長是因爲牽涉到間諜問題,在省國安廳實施抓捕前夕因墜樓而死。”
“其餘幾任局長都是想要改變天州市的治安,想要做出一番成績的好部,但是他們無一例外都出了意外。”
他看着鄭龍震驚的臉,繼續道:“所以,局裏很多老人,都怕了。”
“您看李振東副局長,他在常務副局長的位置上坐了快八年了。
“資歷能力都夠,市委兩次想提他當局長,都被他找各種理由堅決推掉了。”
“爲什麼?他不敢坐啊!他怕坐上那個位置,就會和前面的局長一樣……”
鄭龍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瞬間明白了許多事情。
爲什麼天州公安積弊如此之深卻無人敢動?
爲什麼李振東等人對徹底整頓心存畏懼、試圖和稀泥?
爲什麼一個小小的派出所所長李長海都敢如此肆無忌憚?
因爲,那把懸在“公安局長”這個位置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已經用五條鮮活的人命,證明了它的鋒利與無情。
它不僅僅是一種威脅,更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怖威懾,讓後來者投鼠忌器,讓整個系統在一種畸形的“穩定”中持續腐爛。
自己這個第六任局長,會是下一個嗎?
鄭龍猛地握緊了拳頭,指節發白。
震驚過後,一股更加熾烈、更加冰冷的火焰在他眼中燃起。
原來如此。
這不僅是一個爛攤子,更是一個布滿致命陷阱的雷區,一個用鮮寫警告的角鬥場。
他要追查的泄密網絡,他要整頓的公安系統,與這五任局長的“非正常死亡”,恐怕有着千絲萬縷、甚至直接的聯系。
敵人,比他想象的更凶狠,更殘忍,也更……接近。
張明看着他眼中驟起的風暴,知道自己話說多了,但也知道,這位年輕的局長,恐怕已經沒有了退路。
辦公室內一片死寂,只有空調發出低微的嗡鳴。
窗外的陽光依然明媚,訓練場上的口號聲依稀傳來。
但鄭龍的世界,在這一刻,被投入了更濃重、更致命的陰影。
他知道,從踏進天州的那一刻起,他或許就已經在某種瞄準鏡的十字線之中。
而現在,他更清晰地看到了那個隱藏在黑暗中的狙擊手,可能所在的方向。
戰鬥,升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