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結下情奴契約,陸凡離開後,宋黛兒幾乎是踉蹌着逃離了宗主峰。
爲了能活下去,她不得不答應做他的情奴,但做情奴同樣是可怕的。
特別是遇到一個無情的主人時!
陸凡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那句“從今起,你之情欲皆爲我所用”的宣告。
讓宋黛兒如同被冰錐扎入神魂,寒意徹骨,遠比肩頭的劍傷更讓她戰栗。
她捂着仍在滲血的右肩,御劍飛回自己山峰,草草收拾了幾件物品,甚至未與任何人道別,便倉惶下山。
必須走。
趁着她還能控制自己的念頭,趁那情奴契約還未像藤蔓般徹底纏繞她的神魂。
她要回家。
回到那個偏僻卻溫暖的青螺山村,再見爹娘……或許是,最後一面。
夜色如墨,寒風刺骨。
宋黛兒在合歡宗外四百裏的一處無名山林的隱蔽山洞前按下劍光。
肩頭的劍傷還在隱隱作痛,陸凡留下的劍氣如同附骨之疽,不斷侵蝕着她的經脈。
她需要先療傷,至少恢復一些靈力,才能繼續趕路。
宋黛兒捂着傷口,跌跌撞撞地尋到一處被藤蔓半掩的隱蔽山洞。
洞口狹窄,僅容一人側身而入。
洞內倒還燥,有股淡淡的苔蘚與泥土混合的氣息。
她咬牙布下幾道簡易的警示禁制,用幾枚特殊的銅鈴懸掛在洞口,稍有靈力波動便會叮當作響。
做完這些,她才踉蹌着走進洞內深處,尋了塊平坦的石面坐下。
“嘶……”
解開肩頭被血浸透的紗布,露出那解開肩頭被血浸透的紗布,露出那道被陸凡劍氣洞穿的傷口。
皮肉翻卷,深可見骨,殘留的劍意仍在不斷侵蝕着她的經脈。
宋黛兒咬緊牙關,從儲物袋中取出療傷丹藥服下,又運起療傷功法。
靈力在體內艱難流轉,每過一處經脈,都帶來撕裂般的痛楚。
但這肉體上的痛,遠不及她心中恐懼的萬分之一。
情奴。
這兩個字如同最惡毒的詛咒,烙印在她神魂深處。
成爲陸凡的情奴,意味着從此她的喜怒哀樂、愛恨情仇,都不再屬於自己。
她的每一次心動,每一次情動,每一次哪怕最微小的情緒波動,都會化作清露,滋養陸凡的情竅,助他修行。
《合歡宗內門弟子功法》識欲篇中,有關於情奴的記載。
那些被主人完全榨後拋棄的情奴,最終都成了什麼樣子——
眼神空洞,神魂枯竭,如同被抽空了靈魂的軀殼,連最基本的喜怒哀樂都失去了。
最終,只剩下一具行屍走肉,復一地爲主人生產着最後一點情念清露。
直到某一天,連那一點清露也生產不出,便被隨手丟棄,任其自生自滅。
“不……我不要變成那樣……”
宋黛兒抱緊雙臂,渾身顫抖。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識海中那道情奴契約的烙印,正如同活物般,緩慢而堅定地向着她神魂深處扎。
每深一寸,她對陸凡的抗拒就弱一分,那種想要靠近他、取悅他的本能沖動就強一分。
按照這個速度,很可能三個月後,她就會徹底失去自我,成爲只爲陸凡生產清露的工具。
“必須……必須在此之前,回去看看爹娘……”
宋黛兒眼中涌起淚光。
她出生在合歡宗轄下一個偏僻的小山村。
父親是村裏的獵戶,母親持家務,底下還有兩個弟弟、一個妹妹。
當年合歡宗外門執事來村裏測靈,她陰姹之體的資質被一眼看中,帶回了宗門。
離家十年,她只回去過三次。
第一次是剛入門那年,她哭着不肯走,是父親硬着心腸將她推上仙師的飛舟。
第二次是她突破煉氣中期,得了些賞賜,興沖沖地回去,卻發現父母頭上已有了白發。
第三次……是三年前。
她已成爲合歡宗築基弟子,在村裏人眼中已是“仙師”,父母卻小心翼翼,不敢再像從前那樣拍她的頭,叫她“丫頭”。
“這一次……也許是最後一次了。”
宋黛兒擦掉眼淚,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她要趁着自己還有反抗契約控制的能力,回去看一眼爹娘,給家裏留些金銀、丹藥,安排好弟弟妹妹的未來。
如果,陸凡也像大部分的情奴主人一樣無情,要將她榨成沒有靈魂的軀殼。
那麼,她再了此殘生時,就沒有那麼遺憾。
療傷持續了整整兩個時辰。
陸凡給的丹藥不差,肩頭傷口終於止住流血,新生肉芽開始緩慢生長。
但宋黛兒已累得渾身虛脫,臉色蒼白如紙。
她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意識漸漸模糊。
就在這時——
“叮鈴鈴——!”
洞口懸掛的警示銅鈴,毫無征兆地劇烈響起!
宋黛兒猛地睜眼!
神識掃向洞外:
一點微弱得幾乎看不見的銀芒,正以一種決絕而瘋狂的速度,朝着山洞疾射而來!
銀芒之中,隱約可見一道極度虛弱、扭曲的虛影!
那氣息……
“師……師尊?!”
宋黛兒瞳孔驟縮!
嶽之衡?!他不是應該在思過崖嗎?這分明是殘魂狀態!
電光石火間,她想起了今陸凡與蘇雲裳前往思過崖的事,想起了林越匆匆傳令搜捕嶽之衡殘魂的命令。
“他自肉身……殘魂遁逃……這是要奪舍我?!”
這個念頭如同驚雷炸響!
“陰姹護體!”
她厲喝一聲,雙手結印,周身泛起一層淡粉色的光暈。
那是陰姹之體特有的護體靈光,對神魂類攻擊有天然的克制效果。
然而,她還是低估了嶽之衡的決心,也高估了自己此刻的狀態。
重傷未愈,靈力僅恢復三成,神魂因情奴契約而動搖……
“賤人!你本就屬於我的!!”
銀芒中傳來嶽之衡怨毒而瘋狂的嘶吼。
那點銀芒在觸及粉色光暈的瞬間,驟然爆發出最後的力量,竟硬生生將光暈撕開一道縫隙!
“嗤——!”
銀芒如同毒蛇,順着縫隙鑽入,直撲宋黛兒眉心!
“滾開!!”
宋黛兒尖叫,雙手死死捂住額頭,神魂之力瘋狂涌出,在識海外圍築起層層防御。
然而,嶽之衡畢竟是曾經的築基後期巔峰修士,即便只剩殘魂,其神魂本質也遠高於她。
“轟——!”
兩股神魂之力在宋黛兒眉心處轟然對撞!
宋黛兒如遭重擊,整個人身體一晃,噴出一口鮮血。
嶽之衡的殘魂也再次黯淡,卻依舊頑強地朝着她識海深處鑽去。
“嶽之衡——!!”
宋黛兒雙目赤紅,聲音因憤怒和恐懼而扭曲:
“我爲你做了那麼多!盜令牌,下藥,甚至不惜用身子去色誘陸凡——你就這樣對我?!”
“盜令牌?下藥?哈哈哈……”
嶽之衡殘魂發出尖利的狂笑,聲音直接在她腦海中炸響:
“宋黛兒,昨夜你本什麼都沒做成!”
“你不過是個廢物!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好!”
“現在我已走投無路,你這具陰姹之體……便是爲師最後的生路!!”
怨毒的嘶吼如同鋼針,刺得宋黛兒神魂劇痛。
她咬破舌尖,強迫自己清醒,雙手掐訣,粉紅色靈力化作鎖鏈試圖捆縛殘魂。
“廢物?我是廢物?!”
宋黛兒也笑了,笑聲淒厲:
“嶽之衡,你捫心自問!這些年來,我宋黛兒可曾負過你?!”
“你風光時,我伴你左右;你失勢時,我爲你奔走!甚至你被關進思過崖,所有徒弟都離你而去,只有我還願意救你!”
“可你呢?你把我當過一個人看嗎?!”
“雙修時只知索取,從不顧我感受!資源你截留大半,只給我殘羹冷炙!我稍有不滿,你便以師尊身份壓我!”
“現在你窮途末路,就要奪舍我——你對得住我?!”
說到最後,她聲音哽咽,淚水奔涌。
那是被徹底背叛後的絕望。
“對不往?哈哈哈哈……”
嶽之衡殘魂笑得更加瘋狂:
“宋黛兒,你太天真了!修真界弱肉強食,我強時你自然依附,哪有什麼對不對得住!”
“今,你這具身子——我要定了!!”
話音未落,殘魂猛地爆發出最後凶性,化作一道血光,朝着宋黛兒識海最核心處狠狠撞去!
宋黛兒臉色煞白。
她知道擋不住了。
可就在這生死一線的刹那——
她懷中那枚嶽之衡所賜的煉心鈴,忽然輕輕一震。
鈴身之上繁復符文,如同被喚醒般,逐一亮起。
冰涼而詭異的氣息彌漫開來。
宋黛兒福至心靈!
煉心鈴,可煉化修士情念,萃取神魂清露!
情念可煉,神魂亦可煉!
“嶽之衡——!!”
她嘶聲吼道,竟不再抵抗,反而主動放開識海防御,同時將全身殘餘靈力,瘋狂注入煉心鈴中!
“你要奪舍我?來啊!!”
“叮——!!”
煉心鈴發出清脆悠長的鳴響!
鈴身符文大放光芒,一股無形吸力驟然爆發,如同漩渦般籠罩向那道撲來的血色殘魂!
“這是……煉心鈴?!不——!!”
嶽之衡殘魂發出驚恐尖叫!
他想要後退逃離,可已經來不及了。
煉心鈴的吸力如同無形大手,死死抓住了他,將他一點一點拖向鈴口。
“賤人!!你竟敢用我賜你的法寶對付我?!”
“我是你師尊!!你欺師滅祖,不得好死!!”
怨毒的詛咒在洞中回蕩。
宋黛兒卻面無表情,只是拼命結印,催動靈力!
她臉色越來越白,七竅滲出鮮血,身體因過度透支而劇烈顫抖。
但她咬着牙,死死撐着。
“師尊?”
她笑得比哭還難看:
“從你想奪舍我的那一刻起,你我就已恩斷義絕!”
“今——我便用你賜我的鈴,煉了你的魂!!”
話音落下,煉心鈴光芒暴漲!
“不——!!!”
最後一聲淒厲不甘的慘嚎,戛然而止。
血色殘魂被徹底吸入煉心鈴中。
鈴身光芒一斂,“當啷”一聲跌落在地,微微滾動兩下,歸於沉寂。
唯有鈴身表面,隱約可見一絲血線流轉,內部似乎有虛影在無聲沖撞。
宋黛兒徹底脫力,癱軟在地,口劇烈起伏,汗水與血水混合,浸溼了衣裳。
劫後餘生的虛脫與後怕陣陣襲來。
許久,她艱難爬起,拾起那枚變得有些溫熱的煉心鈴。
神識小心翼翼探入。
鈴內似有微小空間,嶽之衡的殘魂被無數血色符文鎖鏈禁錮其中,正在瘋狂嘶吼、沖撞,卻無法撼動鈴壁分毫。
鈴內上方的奇異陣法緩緩運轉,每運轉一圈,便有一縷極其精純的灰色霧氣自殘魂中被剝離,在上方凝結成一顆顆散發純淨魂力波動的晶瑩露珠。
那是……神魂清露。
感受着那神魂清露中精純磅礴的本源力量,宋黛兒蒼白臉上,漸漸泛起一絲異樣的紅。
“築基後期巔峰的神魂……即便受損嚴重,也足夠讓我沖到築基後期,甚至……後期巔峰。”
她喃喃自語,眼中光芒閃爍。
原本絕望的心,忽然燃起一簇火苗。
情奴契約的控制強度,與主仆雙方的神魂差距有一定相關。
若她能憑借這些神魂清露,修爲突飛猛進,迅速達到築基後期,甚至……後期巔峰?
而陸凡,此刻不過築基中期。
那契約對她的控制,是不是就會減弱?
是不是……她就不用變成行屍走肉了?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便如同野火燎原,再也無法遏制。
宋黛兒緊緊握住煉心鈴,指節發白。
她低頭看向鈴內那道仍在掙扎的殘魂,忽然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殘忍的笑意。
“嶽之衡。”
她輕聲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
“你不是恨陸凡嗎?恨他奪你一切,恨他將你到如此境地?”
鈴內殘魂的沖撞驟然一滯。
宋黛兒繼續道,每個字都像淬毒的冰針:
“等我養好傷,回到合歡宗,我就會去找陸凡,履行我情奴的本分。”
她頓了頓,笑容愈發妖異:
“等到陸凡……占有我的時候,我就把這煉心鈴,放在枕邊。”
“讓你聽清楚,你曾經的雙修伴侶,你唯一忠心過的女人……是怎麼在他身下承歡,怎麼爲他動情顫栗……怎麼爲他生產清露。”
“我要你聽着這一切,在無盡的怨恨與煎熬中,被慢慢煉化,助我提升更高境界!”
“嶽之衡——這報復,你可還滿意?”
“啊啊啊——!!宋黛兒!你這毒婦!不得好死!!”
鈴內,嶽之衡殘魂爆發出歇斯底裏的瘋狂嘶吼,殘魂瘋狂沖撞,震得煉心鈴嗡嗡作響。
宋黛兒卻不再理會。
她漠然地將鈴鐺收入懷中最貼身的位置,盤膝坐好,開始全力調息。
此刻,她心中再無彷徨與絕望。
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決絕,和對力量與掙脫命運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