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好漢走了。
那輛破舊的二八大杠自行車,載着他高大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村口的小路上。
白雪梅一個人站在牆邊,風吹過,帶來清晨的涼意,她卻覺得臉上燒得厲害,手腕上被他抓過的地方,更是燙得驚人。
嫁給他。去鎮上,扯證。
他的話,就這麼橫沖直撞地砸過來,沒有一絲一毫的委婉,霸道得不講任何道理。
白雪梅的腦子裏亂成了一鍋粥。她跌跌撞撞地退回自己的院子,關上那扇已經合不攏的院門,背靠着門板,緩緩地滑坐在了地上。
“破鞋……”李有財那尖酸刻薄的聲音,像魔咒一樣,在她耳邊反復回響。屈辱和難堪,再一次將她淹沒。
她是個寡婦,嫁過來不到一年男人就沒了。村裏人背地裏都說她克夫不祥。現在她又跟陸好漢扯上了關系,成了別人口中“不清不白”的寡婦。
這樣的她,怎麼配得上陸好漢?
他是個好漢,是爲了救人才坐的牢。他雖然名聲不好,可人人都怕他,沒人敢當面說他什麼。他要是娶了自己,那就不一樣了。
全村人都會在背後戳他的脊梁骨,笑話他撿了只破鞋。
他那個爹,李有財,今天罵的那些話,就是以後他要面對的。
她不能這麼自私。
她不能因爲自己想過安穩子,就把他也拖進這個泥潭裏。
可是……
白雪梅把臉埋在膝蓋裏,昨晚那深入骨髓的恐懼,又一次浮上心頭。王麻子他們撞門的聲音,那些污言穢語,還有隔壁那一聲石破天驚的怒吼……
如果沒有陸好漢,她現在會是什麼下場?
她不敢想。
這個男人,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嫁給他,她就能活下去,活得像個人。
不嫁給他,她就得繼續提心吊膽,不知道下一次危險什麼時候會來。
白雪梅的心,被撕扯成了兩半,一半是理智,一半是求生的本能。
她就這麼枯坐着,直到腿都麻了,才扶着牆站起來。
院子裏,石磨上那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像一塊豆腐塊。她走過去,抱起被子,上面還殘留着他身上的氣息,混着煙草味和一股說不出的陽剛味道,讓她心頭一顫。
她把被子抱回屋裏,看着那扇被撞壞的門,心裏更是堵得慌。
她走到屋角,拖出那用了好些年的頂門杠,費力地想把門頂上。可門板已經變形,門框也鬆了,那木杠本卡不嚴實,輕輕一推就晃。
陸好漢說得對,這東西,本頂不住幾個男人。
白雪梅頹然地放下木杠,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將她牢牢包裹。
一整個上午,她都沒敢出門。
她把屋裏屋外都收拾了一遍,想找點事情做,讓自己不要胡思亂想。可陸好漢那張冷硬的臉,和他說的那些話,卻怎麼也揮之不去。
快到中午的時候,院門被人輕輕敲了敲。
“雪梅,在家嗎?”
是住在村西頭的張嬸的聲音。張嬸是個心善的,平時跟她沒什麼來往,但見了面總會點點頭。
白雪梅心裏一緊,遲疑着走到門邊,“張嬸,我在。”
“你開開門,嬸子跟你說幾句話。”
白雪梅猶豫了一下,還是拉開了門。
張嬸端着一碗還冒着熱氣的面疙瘩,走了進來。她看了一眼那扇破爛的門,又看了看白雪梅憔ें悴的臉色,嘆了口氣。
“孩子,嚇壞了吧?昨晚那麼大動靜,村裏都聽見了。”張嬸把碗塞到她手裏,“快,吃點東西墊墊肚子。你看你這臉白的。”
白雪梅捧着溫熱的碗,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謝謝張嬸……”
“謝啥。”張嬸拉着她在院裏的石凳上坐下,“嬸子也是女人,知道你一個過子不容易。王麻子那一家都不是東西,你別怕,現在全村人都知道陸好漢護着你,他們不敢再來了。”
聽到“陸好漢”三個字,白雪梅的身體僵了一下。
張嬸看在眼裏,壓低了聲音說:“雪梅啊,嬸子多句嘴。這村裏的是非多,唾沫星子能淹死人。你一個年輕寡婦,門前的是非就更多。陸家那小子……雖然看着凶,可昨晚那事,辦得爺們兒!是個有擔當的。”
她頓了頓,意有所指地繼續說:“你這子,總得往下過。要是有個男人真心護着你,總比自己一個人強撐着好。名聲那玩意兒,是給外人看的,子是自己過的,冷暖只有自己知道。”
張嬸的話,像一針,輕輕地,卻又準確地扎進了白雪梅的心裏。
是啊,子是自己過的。
她真的要爲了那些虛無縹緲的名聲,就拒絕這唯一的生路嗎?
送走了張嬸,白雪梅捧着那碗面疙瘩,吃得淚流滿面。
下午,頭漸漸偏西。
白雪梅坐立難安,一顆心七上八下的,總是不由自主地往村口的方向瞟。
他會回來嗎?
他回來的時候,自己該怎麼回答他?
就在她快要把門檻望穿的時候,那輛熟悉的二八大杠自行車,終於出現在了村口。
陸好漢回來了。
他車後座上綁着幾塊厚實的木板,車把上掛着一個布袋,裏面叮當作響,應該是買了新的鎖頭和釘子。
他的車速很快,帶起一路煙塵,徑直就朝着她家的方向來了。
白雪梅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自行車“吱”的一聲,停在了她家院門口。
陸好漢長腿一跨,下了車。他把車靠在牆邊,解下後座的木板,扛在肩上,另一只手拎着那個布袋,大步就朝院子裏走。
他一進院子,目光就落在了白雪梅身上。
“想好了?”
他開口,聲音依舊是那麼直接,不帶一絲情緒。
白雪梅攥緊了衣角,指甲都掐進了肉裏。她看着他,看着他被汗水浸溼的額頭,看着他扛在肩上沉重的木板,看着他爲她奔波勞碌的樣子……
拒絕的話,堵在喉嚨裏,怎麼也說不出口。
可李有財那句“破鞋”,又像刀子一樣割着她的心。她不能害他。
“陸好漢……”她終於開了口,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我……我不能嫁給你。”
陸好漢的動作停住了,他緩緩放下肩膀上的木板,木板砸在地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也砸在了白雪梅的心上。
院子裏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他的臉,沉得能滴出水來。
“爲什麼?”他問,聲音裏壓着一股風雨欲來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