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憐瞧着那幾個早就備好了棍子,比比劃劃的婆子,不緊不慢道:
“婆母,夫君他身爲狀元郎,我是皇上指婚的狀元夫人,你不分青紅皂白,在府中對我濫用私刑,不管我今是死是活,夫君來在金殿上,都無法交代。”
汪氏到底是村婦,禁不起嚇唬。
但她今天趁着楊逸不在,不管用什麼法子,鐵了心要收拾了宋憐。
不然,他們娘倆那四大箱金銀,早晚要還回去。
“好啊你!你偷人還偷得頭頭是道!”
沒人給宋憐搬椅子,她就不緊不慢,在花壇邊坐下:
“婆母,在京城,捉奸並不是村裏那一套。按大雍律例,我有沒有偷人,自有官府審過,再下定論。婆母最好還是報官。不然,萬一這房中的野男人,將來審出來是被人收買的,栽贓嫁禍之罪,婆母逃不開系。”
“報官就報官!”汪氏狠狠看了一眼馬夫。
馬夫立刻道:“夫人,你怎可這樣無情無義,昨晚你跪下來哭着求我來你房裏,說你寂寞難耐,飢渴地死去活來。”
宋憐牽了唇角一笑,“你說的這些字眼兒,我自小受過的規訓中,從來不曾有過,不知是誰教你的。待會兒到了知府衙門,你若能如實招供,或許可以免去一番大刑,若還像現在這樣執迷不悟,當心小命不保。”
馬夫有些怕了,跪行兩步,抱着汪氏的腿:“老夫人給我做主!”
汪氏一腳把他踢開,“滾遠點。待會兒見了官,你只需一五一十,將昨晚的經過說清楚,青天大老爺自然會給你做主。”
她派了人去報官,沒多會兒,衙差上門,要將一人等帶走。
宋憐拒不受綁,“事情還沒查清楚之前,兩位差大哥不可將我如犯人般對待!”
但汪氏給那倆當差的塞了銀子,“我兒子是當今狀元郎,將來前途無量,今家裏出了這等丟人的事,有勞兩位大哥多多關照,我兒將來必定在府尹面前,替你們多多美言。”
那倆人收了銀子,在手裏掂了掂,便對宋憐沒那麼客氣了。
一粗繩子抖在她面前。
宋憐從容拔下頭上珠釵,給了一人,又摘了兩只耳墜子,給了另一人。
“不爲難兩位大哥,只求乘馬車前往。我一個弱女子,又不會生了翅膀飛了。這點小小心意,給二位喝茶。待會兒若府尹大人審過無事,還有重謝。”
那倆衙差自然識貨,知道珠寶與銀錠哪個更值錢。
論砸錢,汪氏砸不過宋憐。
她也舍不得砸。
於是,便只能與衙差一道,擠上馬車,盯着宋憐,去了衙門。
……
宋憐這邊去了府衙,如意也已經氣喘籲籲進了春風園。
她一面跑,一面急着將金魚風箏放起來。
但是,春天早就過去了,此時盛夏,時常酷熱無風。
她不管怎麼努力地跑,風箏就是飛不起來。
“怎麼辦,怎麼辦!”
姑娘就隨口跟她說了要想辦法,可是辦法到底是什麼?
她抬頭,一眼瞧見六層高的茶樓,橫跨在兩座園子之上。
如意將心一橫,拎着風箏沖進茶樓,就往上爬,一口氣沖上樓頂,站在露台上,將手中的金魚風箏扔了出去。
然而,此時天氣壓抑欲雨,悶熱地沒有一絲風,本飛不起來。
“怎麼辦?”
姑娘讓她放風箏,一定是要給什麼人看見。
如意忽然急中生智。
她騎到露台的憑欄上,抱住欄柱,大聲喊:“跳樓啊——!跳樓啊——!我要跳樓啊——!有沒有人看見啊——!”
這一喊,整座春風園都看見了。
就連下面人聲鼎沸的馬球場上,所有人也都唰地朝她這邊看來。
很快,小姑娘被從頂樓揪下來,連帶着她的風箏,一道拎去三樓的天字一號房。
“爺,人帶到。”穿着黑色龍紋百褶裳的龍驤騎統領,大手一放,將人丟在地上。
如意哪兒見過這種氣騰騰的場面,只盯着那人的鐵靴,都要嚇死了,只好抱緊風箏。
陸九淵倚在花窗前的羅漢床上,額上綁了紅色布帶,穿了打馬球的窄身窄袖的寶藍團花翻領錦袍,腳蹬六縫雕花烏皮靴,面前落了帳。
“誰給你的風箏?在這兒鬧什麼?”
如意慌得像個小老鼠,“風箏是我家姑娘的,她說,她要是出了事,就讓我來春風園放風箏,到時候就會有人救她。”
當啷一聲輕響。
陸九淵將茶盞丟在螺鈿小幾上,“她怎麼了?”
如意便小嘴兒叭叭叭叭,將一大早發生的事飛快說了一遍。
“那馬夫闖進來,推開我,弄亂了床榻就開始脫衣裳,而院子裏來了幾個婆子東張西望,個個不善,我躲在裏間,等不到姑娘回來,便趁他們不注意,偷了牆上的風箏就跑了。”
陸九淵知道沒好事:“龍舞,跟她去。”
那龍驤騎統領領命:“是。”
說着,伸手拎起如意的後領:“帶路。”
如意被拎小雞一樣拎着,只能點着腳尖走路,一邊下樓,一邊哼唧着求饒:“輕點,哎呀,你輕點。”
……
京城府尹堂上,宋憐已經與王氏並排跪下。
啪!驚堂木一響,“堂下所跪何人!”
汪氏趕緊道:“民婦汪氏,狀元楊逸的母親,狀告兒媳宋憐通奸!奸夫就是我府中馬夫趙四。”
府尹周聰又問宋憐:“宋氏,你可認罪?”
宋憐回頭,朝外面看了一眼,又回過頭來:“大人,若是不認,要喊冤嗎?”
其實,她現在心裏也挺慌的。
從來沒上過公堂,而出去求救的如意又是個沒經過大事的小姑娘。
那她只是隨口叫她自己想辦法,卻沒想到,這麼快事情就臨到頭上了。
宋憐又想,萬一,陸九淵不在春風園怎麼辦?
若是他沒空,本顧不上她這邊,該怎麼辦?
又或者,他聽說了這個肮髒的罪名,本不想救,免得髒了他的清譽,又該怎麼辦?
宋憐的心思,在心裏繞了千百個彎,將每種可能都想了一遍,但神色依然十分嫺靜淡然。
周聰沒見過這麼淡定的。
“大膽宋氏,公堂之上,豈容你兒戲!”
汪氏:“稟大人,她這樣的,就該用刑!”
她想速戰速決,趕在兒子打馬球回來之前,將宋憐的罪名坐實。
免得兒子又顧忌這,顧忌那,處處講究個條條框框。
於是,在宋憐看不見一側的那只手,對着周聰,做了個數錢的動作。
周聰爲官久,一眼領會。
又與師爺看了一眼。
師爺點頭。
於是,驚堂木一拍,“來人,用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