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夫人今的舉動,過於熱情,也過於刻意了。
還有那位蘇婉小姐,看似靦腆,可偶爾抬眼打量她時,那目光裏藏着的東西,並不簡單。
“這林夫人,葫蘆裏賣的什麼藥?”穗禾在一旁嘀咕。
沈明瑜沒有回答,只道:“把鐲子收好吧,登記入冊。”
禮下於人,必有所求。
只是這“求”的是什麼,暫時還看不分明。
午後,裴知行難得提早回了府,直接來了霽雲軒。
沈明瑜正在暖閣裏,拿着一個布縫的彩色小球,逗着已經能穩穩坐一會兒的裴朝玩。
孩子伸着小手去夠球,發出“咯咯”的笑聲。
雖然氣力不足,笑聲細微,卻充滿了鮮活的生命力。
裴知行站在門邊,看着這一幕,沒有立刻進去。
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櫺,灑在沈明瑜淺碧色的衫子上,爲她鍍上一層溫暖的光暈。
她側着臉,眉眼柔和,唇邊帶着一絲真實的笑意。
與平裏那種刻意維持的平靜疏離截然不同。
孩子在她面前,也顯得格外活潑安心。
或許,有些東西,並非刻意爲之才能得到最好結果。
他走了進去。
沈明瑜聽到腳步聲,抬起頭,見是他,臉上的笑意淡了些,恢復了平的沉靜。
“夫君回來了。”
裴朝看到父親,眨了眨大眼睛,咧開沒牙的小嘴,含糊地“啊”了一聲,伸出手。
裴知行腳步頓了頓,上前,有些生疏地握了握兒子的小手。
孩子的手軟乎乎的,溫熱。
他心中某處,似乎被這微小的觸碰,輕輕撬開了一道縫隙。
“今林夫人來了?”
他鬆開手,問道。
“是。”
沈明瑜將布球交給一旁的趙嬤嬤,起身道,“剛走不久。林夫人很是和氣,還送了只鐲子。”
她指了指妝台。
裴知行目光掃過那翡翠鐲子,眸色微深。
“她說了些什麼?”
“多是些家常閒話,問我在府中習慣與否,也問了問家中情況。”
沈明瑜斟酌着道,“還帶了位娘家侄女,蘇婉小姐,說是讓我往後多走動。”
裴知行沉默片刻,道:“林侍郎在戶部,位置關鍵。近來朝中關於江南漕運改制之事,爭論頗多。嶽父之前主張審計河道款項,與此也有些關聯。”
他忽然提到朝政,沈明瑜心中微凜,面上卻不動聲色:“夫君的意思是?”
“林夫人此舉,或許是示好,或許是試探。”
裴知行看着她,目光銳利,“沈家如今處境微妙,你嫁入裴家,在有些人眼中,或許代表了某種風向。
林夫人與你親近,未必是壞事,但你需心中有數,莫要輕易應承什麼,也不必刻意疏遠。”
這是在提點她,也是……在某種程度上,將她納入了需要共同應對的局中?
沈明瑜垂下眼睫:“我明白了。我會謹慎行事。”
“嗯。” 裴知行應了一聲,目光又落到榻上的裴朝身上。
孩子正努力想抓住趙嬤嬤手裏的布球,小臉因爲用力而微微發紅。
“朝兒近如何?”
“好多了,能坐一會兒,也愛笑了。”
說到孩子,沈明瑜語氣自然了些,“太醫說只要仔細養着,慢慢會跟上來的。”
裴知行看着兒子,冷峻的眉眼似乎柔和了極其細微的一度。
他忽然道:“辛苦你了。”
沈明瑜愣了一下,隨即搖頭:“應該的。”
又是一陣沉默。
夕陽漸漸沉下山去,暖閣內光線暗了下來。趙嬤嬤輕手輕腳地點亮了燈燭。
“過兩,我要離京一趟。” 裴知行忽然道。
沈明瑜抬眼:“夫君要去何處?去多久?”
“去通州,查驗一批漕糧。快則七八,慢則旬月。”
裴知行道,“府中諸事,有祖母和母親。朝兒……就勞你多費心。”
他這是……在交代行蹤?
沈明瑜壓下心頭的異樣,點頭道:“夫君放心,我會照顧好朝哥兒。路上也請多加小心。”
裴知行看着她沉靜的眉眼,點了點頭,沒再多說,轉身離開了暖閣。
沈明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
離京?
查驗漕糧?
在這個敏感的時刻?
她隱隱覺得,這趟差事,恐怕也不簡單。
裴知行離京那,是個陰沉的早晨。
天色灰蒙蒙的,像一塊浸了水的髒布,沉沉地壓在人頭頂。
風裏帶着溼冷的熱意,卷起庭前的落葉,打着旋兒。
沈明瑜按禮送到了二門。
裴知行只帶了兩三個長隨,輕車簡從。
他今穿着便於騎馬的深藍色勁裝,外罩一件玄色披風,更顯得身形挺拔,氣質冷峻。
“我走了。”
他翻身上馬,動作脆利落,居高臨下地看了沈明瑜一眼,“府裏……你多留神。”
“是。” 沈明瑜屈膝,“夫君一路順風。”
裴知行不再多言,一扯繮繩,馬兒輕嘶一聲,邁開蹄子,很快便消失在清晨薄霧籠罩的街角。
沈明瑜望着空蕩蕩的巷口,心裏也說不上是什麼感覺。
他這一走,霽雲軒便徹底是她的天下了,似乎更自由些。
可不知爲何,這裴府深宅,沒了那道清冷沉默的身影坐鎮,仿佛一下子空曠了許多,也讓人更覺得不安。
接下來的幾,沈明瑜的子照舊。
去福鶴堂請安,照料裴朝,打理霽雲軒瑣事。
裴知行不在,四房那邊似乎也消停了些,連裴以蔓都沒再過來找茬。
林夫人那邊也沒有進一步的動靜。
平靜得有些詭異。
直到第六午後,沈明瑜剛哄睡了裴朝,靠在榻邊小憩。
穗禾急匆匆地進來,臉色有些發白,壓低聲音道:“少夫人,不好了!前頭傳來消息,說……說咱們大公子在通州,出事了!”
沈明瑜倏地睜開眼睛,睡意全無。
“出了何事?” 她坐直身體,心猛地一沉。
“具體還不清楚,只聽說通州那邊押運的漕糧出了岔子,好像跟什麼庫銀虧空有關,牽扯到了戶部……大公子被……被暫時扣在通州驛館,不許回京!”
穗禾聲音發顫,“府裏已經亂了,老夫人聽說後差點暈過去,夫人正在前頭着急呢!”
沈明瑜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上來。
通州,漕糧,戶部,庫銀虧空……
這些詞聯系在一起,再加上林夫人前幾突兀的拜訪,讓她瞬間嗅到了濃濃的陰謀氣息。
裴知行被扣!
這絕不是意外!
是有人設局?
是針對裴知行,還是針對裴家?
或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
沈明瑜猛地想起父親沈弘被申飭,也是因爲款項問題!
“更衣!” 她站起身,聲音冷靜得讓穗禾一怔,“去福鶴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