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送出去的第二天,謝雲崢就派人回了話。
約在三天後,午時,城東醉仙樓。陸懨定的。
蘇錦繡收到回信時,正在茶鋪裏看賬本。她把信紙展開又折起,折起又展開,最後輕輕放在桌上。
“小姐,您……”掌櫃的在一旁,欲言又止。
“沒事。”蘇錦繡說,“該來的總要來。”
話是這麼說,但接下來的三天,她還是做了不少準備。
她把那兩頁紙上的內容又細看了一遍,哪些能說,哪些不能說,哪些要主動交代,哪些要等問起再答,都在心裏過了好幾遍。
又讓秋月去墨韻齋買了些情報。陸懨查案的進展,已經查了哪些家,查出了什麼問題,哪些官員被牽連。
情報送回來那天晚上,蘇錦繡在燈下看到半夜。
情況比她想的還要嚴重。已經有三家鹽商的管事被扣了,兩家在漕運上有關系的官員被停職查辦。
陸懨下手快準狠,一點情面不講。
她放下情報,揉了揉酸澀的眼睛。
恐怕,這一關,不好過。
第三天一早,蘇錦繡起來梳洗。春桃給她挑了件淡青色的褙子,配月白裙子,頭發梳成簡單的單髻,只了支玉簪。
“小姐,這樣會不會太素了?”春桃問。
“素點好。”蘇錦繡對鏡看了看,“是去說正事,不是去赴宴。”
上輩子她見陸懨,總是精心打扮,想用容貌勾引他。
這輩子她明白了。陸懨那種人,看不上這些。他看重的,是腦子,是價值。
臨出門前,蘇明遠來了。
“錦繡。”父親看着她,眼裏滿是擔憂,“爹陪你去吧?”
“不用。”蘇錦繡笑笑,“爹去反而不方便。我一個人去,說話還自在些。”
蘇明遠嘆了口氣,拍拍她的肩:“小心些。陸大人……不是好相與的。”
“我知道。”
醉仙樓在城東,是杭州城有名的酒樓。蘇錦繡到的時候,午時剛過一刻。樓裏客人不少,大堂裏鬧哄哄的。
小二迎上來:“姑娘幾位?可有預定?”
“有預定。”蘇錦繡說,“天字三號間。”
小二臉色立刻恭敬起來:“姑娘請隨我來。”
天字間在二樓,最裏頭,安靜。
小二引到門口就退下了。蘇錦繡在門外站了站,深吸一口氣,才抬手敲門。
“進。”
是陸懨的聲音。清冷,聽不出情緒。
蘇錦繡推門進去。
房間不大,臨窗擺着張方桌,陸懨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還是那身墨色錦袍,外頭的大氅脫了搭在椅背上。桌上擺着幾樣菜,一壺酒,兩個杯子。
見她進來,陸懨抬眼看過來。
“蘇小姐。”他點了點對面的座位,“坐。”
蘇錦繡福了福身,走過去坐下。座位臨窗,能看見樓下的街景。今天天氣好,街上人來人往,熱鬧得很。
“謝公子沒來?”她問。
“他賑災的事忙,我讓他不用來了。”陸懨淡淡說,“蘇小姐要說什麼,直說吧。”
開門見山,一點寒暄都沒有。
蘇錦繡也不繞彎子,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冊子,放在桌上:“這是蘇家在鹽務上的一些賬目,請大人過目。”
陸懨沒動,只看着她:“蘇小姐這是主動交代?”
“是。”蘇錦繡坦然道,“民女知道大人在查鹽務,蘇家既然做了這行生意,免不了有些不合規矩之處。與其等大人查出來,不如主動說明。”
陸懨挑了挑眉,終於拿起冊子,翻開。
蘇錦繡的心提了起來。冊子裏寫的是她能交代的部分。前年那批鹽引數目不對,折損的鹽低價處理,還有幾筆給鹽課司小吏的“孝敬”。每一筆都寫了數目,時間,經手人。
但更深的水,她沒寫。比如那二十引鹽的真正去向,比如和漕運官員的那些往來。
陸懨看得很慢,一頁一頁翻過去。房間裏很靜,只有他翻頁的聲音,和窗外隱約的市井喧譁。
蘇錦繡坐在對面,垂着眼,手放在膝上,攥緊了又鬆開。
不知過了多久,陸懨合上冊子,抬眼看向她。
“就這些?”他問。
蘇錦繡心裏一緊,面上卻平靜:“就這些。”
“是嗎。”陸懨把冊子放回桌上,指尖在封皮上輕輕點了點,“可我查到的不止這些。”
蘇錦繡的呼吸滯了一下。
“蘇小姐。”陸懨身子微微前傾,看着她,“你既然主動來找我,就該知道,在我面前耍心眼,不是明智之舉。”
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能看透人心。蘇錦繡對上那目光,竟有瞬間的恍惚。
上輩子,他也是這樣看她,冷冷地,像在看一件玩物。
她定了定神:“民女不明白大人的意思。”
“那我就說明白點。”陸懨說,“漕運上的趙主事,三天前被扣了。他交代了不少事,其中一件,是前年七月,蘇家有一批鹽走漕運,多報了二十引。這二十引的銀子,分了三份,一份給他,一份給漕運的劉押司,還有一份……不知去向。”
他頓了頓:“蘇小姐知道那份去哪了嗎?”
蘇錦繡的手心出了汗。
她當然知道。那份是給她父親打點鹽課司主事的,那位主事去年已經調任,現在在京城。
“民女不知。”她說,“賬目上只有那二十引的記錄,銀子確實支出了,但去向……父親沒說,民女也不清楚。”
這話半真半假。銀子確實支出了,她確實不知道具體給了誰。父親沒告訴她細節,只說打點用了。
陸懨看了她一會兒,忽然笑了。
那笑很淡,沒什麼溫度。
“蘇小姐很聰明。”他說,“知道什麼能說,什麼不能說。”
蘇錦繡抿了抿唇:“民女只是實話實說。”
陸懨沒再追問,轉而說:“蘇小姐主動交代的這些,按律,該罰銀三千兩,補繳稅款一千五百兩。至於漕運那二十引……既然蘇小姐不知情,那就等查清了再說。”
蘇錦繡心裏一鬆,但又不敢完全放鬆:“多謝大人。”
“先別謝。”陸懨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我有個條件。”
“大人請講。”
“我要蘇家幫我做件事。”陸懨放下酒杯,“鹽務上有些賬,明面上查不出來。蘇家在江南經營多年,人脈廣,消息靈通。我要你們幫我留意,哪些鹽商和京城官員有勾結,哪些在私運私售。發現線索,及時報我。”
蘇錦繡愣住了。
這是要蘇家當眼線?
“怎麼,不願意?”陸懨看着她。
“不是。”蘇錦繡定了定神,“只是……蘇家畢竟是生意人,做這種事,怕是……”
“怕是什麼?”陸懨淡淡說,“怕得罪人?蘇小姐,你要明白,你現在沒有選擇。要麼幫我,我保蘇家平安;要麼不幫,等我查下去,蘇家會是什麼下場,你自己清楚。”
這是威脅,裸的。
蘇錦繡看着陸懨,忽然想起上輩子。那時候他也是這樣,用這種不容置疑的語氣,決定她的命運。
只是上輩子她心甘情願,這輩子……
“民女明白了。”她垂下眼,“蘇家願意爲大人效力。”
“很好。”陸懨點點頭,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推到她面前,“這是第一批要查的人。給你十天時間。”
蘇錦繡接過紙,掃了一眼。上面列了五個名字,都是江南有頭有臉的鹽商,其中兩個她還認識。
“大人,這些人……”
“不該問的別問。”陸懨打斷她,“你只需要收集情報,報給我。怎麼做,我自有打算。”
蘇錦繡把紙收好:“是。”
正事說完,氣氛稍微鬆了些。陸懨拿起筷子,夾了塊魚肉:“蘇小姐吃了嗎?沒吃的話,一起用些。”
“多謝大人,民女用過了。”
其實是沒吃,但她沒胃口。
陸懨也不勉強,自顧自吃起來。他吃相很雅,動作不快,但也不拖沓。蘇錦繡坐在對面,看着他,忽然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上輩子她費盡心思才換來和陸懨同桌吃飯的機會,這輩子卻這樣輕易就坐在一起。雖然是爲了這種事。
命運真是奇妙。
“蘇小姐。”陸懨忽然開口,“我聽說,你前幾見了瑞王府的蕭公子?”
蘇錦繡心裏又是一緊:“是。蕭公子設宴,請了些江南的商賈,民女也在受邀之列。”
“只是這樣?”
“只是這樣。”
陸懨看了她一眼,沒再問。但蘇錦繡知道,他起疑了。
一頓飯吃得索然無味。吃完,陸懨擦了擦嘴,站起身:“今就到這裏。十天後,我等蘇小姐的消息。”
“是。”
蘇錦繡起身送他。陸懨走到門口,忽然停住,回頭看她。
“蘇小姐。”他說,“你很聰明,但聰明要用對地方。有些路,不好走,走了就回不了頭。”
說完,他轉身走了。
蘇錦繡站在門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好一會兒沒動。
春桃從樓下上來,小聲問:“小姐,談得怎麼樣?”
蘇錦繡回過神,勉強笑笑:“還行。回去吧。”
下了樓,上了馬車。車簾放下,她才靠在車廂上,閉上眼。
累。
和陸懨打交道,太累。
每一句話都要斟酌,每一個眼神都要揣摩,稍有不慎,就是萬劫不復。
她睜開眼,從袖中取出那張紙,又看了一遍。
五個名字。陸懨要她查這些人。
這是投名狀。查了,就等於和這些人撕破臉,也等於站到了陸懨這邊。
沒有回頭路了。
馬車晃晃悠悠往回走。蘇錦繡掀開車簾,看着外頭的街景。陽光很好,照得人睜不開眼。
她想起陸懨最後那句話。
“有些路,不好走,走了就回不了頭。”
是啊。這一世,她選的路,哪條好走?
顧清硯那條,要熬;謝雲崢那條,要等;蕭景明那條,要賭;陸懨這條……要命。
她放下車簾,閉上眼。
那就走吧。既然選了,就走到底。
只是這一次,她要走得穩,走得遠。
不能再像上輩子那樣,走到一半,就摔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