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一、兩條紅線與一個選擇

林薇將驗孕棒放進抽屜最深處,上了鎖。

電腦屏幕上,“創源科技”招股說明書的技術章節正打開着,光標停在一行數據旁:循環穩定性10000次保持率92.3%。她調出自己實驗室的原始記錄:8467次,89.1%。

0.3%的差異或許是誤差,但3.2%的差距是美化。

她看了眼時間:凌晨一點二十七分。丈夫陳哲遠在臥室應該已經睡了,自從兩周前那場關於“家庭分工”的談話無果而終後,他們之間就隔着一層禮貌的薄冰。他說:“薇薇,我們要孩子吧,你三十多歲了。”她說:“等‘創源科技’上市這個節點過去。”他沒說出口的話寫在臉上:永遠有下一個節點。

手機震動,是陸海的微信:“林老師,材料明早九點送印,這是最後確認版。辛苦了!”

林薇的手指在鍵盤上懸停。如果現在提出數據問題,印刷要推遲,投行會跳腳,陸海會難堪——這位創始人曾握着她的手說“林老師,你是我們技術的靈魂”,三個月前卻把她的股權比例從5%稀釋到2.5%,“爲了引入戰略者”。

如果不提呢?她摸着小腹。那裏還很平坦,但某種聯結已經建立。她要給這個孩子一個怎樣的母親?一個爲2.5%股權妥協學術誠信的人?

她新建郵件,收件人:陸海,抄送:技術團隊核心成員。

“陸總及各位:經復核,招股書第47頁圖表3-2中,材料循環穩定性數據與我方實驗室原始記錄存在差異。基於學術規範,建議修正爲實測值89.1%,並在腳注說明‘實驗室環境測試結果,實際工況可能存在差異’。另,高溫衰減率數據亦需核對原始記錄。”

寫到這裏,她停頓了。加上一句:“以上僅爲技術真實性建議,商業決策權在貴司。”

點擊發送。她知道這意味着什麼——可能失去一筆可觀的財務回報,可能被貼上“難”的標籤,可能讓陸海在資本面前難堪。

也可能,爲她未出生的孩子保住一個母親的清白。

五分鍾後,陸海的電話直接打了過來。

“林老師,”他的聲音壓着火,“現在是凌晨一點半。”

“數據問題不分晝夜。”林薇平靜地說。

“你知道推遲印刷的成本嗎?你知道方會怎麼想嗎?就差這麼一點數據,爲什麼不能……”

“因爲那不是真實數據。”林薇打斷他,“陸總,如果‘創源科技’的技術連真實數據都不敢用,我們做的到底是什麼?”

電話那頭沉默了,只有沉重的呼吸聲。許久,陸海說:“好,我讓人改。但林老師,以後這種事,能不能提前溝通?”

“我也是剛剛核驗完。”林薇頓了頓,“另外,我懷孕了。後續技術支持我會安排團隊同事負責,重要節點我會線上參與。”

更長久的沉默。

“恭喜。”陸海的聲音復雜,“但林老師,上市前這個節骨眼……”

“我會做好交接,不影響進度。”林薇說,“陸總,科學和資本可以共舞,但科學必須領舞。否則舞跳完了,科學可能連舞台都不剩。”

掛斷電話,她打開另一個文檔,標題是《遠程協作團隊建設方案》。

第一,建立核心數據雲平台,實驗室實時同步;

第二,每周固定三次視頻組會,關鍵實驗遠程指導;

第三,授權兩位博士後爲現場協調人;

第四,自己聚焦算法優化和論文撰寫,減少現場時間……

她寫得很細,細到每個學生的分工、每台設備的權限、每種材料的流轉流程。這是她斯坦福導師教她的:好的科研管理不是控制,而是創造讓每個人都能高效工作的系統。

凌晨三點,方案初稿完成。她給課題組發了封郵件,約明早九點開會說明。

關掉電腦前,她看了眼抽屜。那裏鎖着她的懷孕秘密,也鎖着她重新定義工作模式的決心。

窗外的城市沉睡如深海。她感到疲憊,但清醒——一種在暗流中終於找準航向的清醒。

二、壞掉的電鏡與倔強的學生

掃描電鏡的屏幕上,最後一道掃描線卡在73%的位置,然後徹底黑屏。

陳啓明站在設備前,聽見自己心裏有什麼東西斷裂的聲音。不是這台2008年服役的老夥計終於——這在意料之中——而是維修工程師報出的價格:三十五萬,且“配件要德國訂貨,至少兩個月”。

課題組賬戶餘額:十一萬二千元。這筆錢要支付五個研究生的津貼,要買下個月的化學試劑,要交實驗室水電費……哦,還有他母親下個月的心髒支架手術,自費部分八萬。

“陳老師,”博士生李曉小聲說,“那篇Nature子刊的修改期限還剩二十一天,編輯要補充的高分辨圖像……”

“我知道。”陳啓明的聲音比自己預想的平靜。

他還知道,組裏最有天賦的碩士生張睿,昨天正式提交了轉組申請,想去沈靜淵院士團隊。理由寫得很得體:“希望接觸更前沿的平台,拓寬學術視野。”學院教務的批復已經下來:“尊重學生意願,按程序辦理。”

沒有人來征求他的意見。當然,也不需要。一個特聘研究員,一個聘期考核岌岌可危的“青椒”,有什麼資格留住想奔前程的學生?

“陳老師,”李曉又說,“其實……我有個想法。”

這個從河南農村考來的博士生,拿出自己的筆記本電腦,屏幕上不是遊戲,不是視頻,而是一套復雜的數據處理算法。

“我研究了三個月,用XRD全譜擬合結合拉曼面掃描,可以反推表面納米結構的分布特征。雖然分辨率不如電鏡,但如果我們發展一套新的數據分析框架……”

陳啓明俯身細看。算法很粗糙,但思路清晰——既然買不起新設備,就創造新方法;既然正面強攻不行,就側翼包抄。

“你什麼時候開始研究這個的?”

“上學期。”李曉有些不好意思,“我看組裏經費緊張,設備老舊,就想能不能走一條‘窮辦法’的路……不過還需要很多驗證。”

陳啓明拍了拍他的肩,手有些抖。這個平時沉默寡言、總是最早來最晚走的學生,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已經默默扛起了破局的重擔。

“需要多少資源?”

“主要靠計算,實驗室的服務器勉強夠用。但需要和化學學院,用他們的光譜設備做標定……”

“我去談。”陳啓明說,“你繼續完善算法,這周組會重點討論這個方向。”

手機震動,是“創源科技”陸海的第二條消息:“陳老師,考慮得如何?我們實驗室的球差電鏡這周可以爲您開放,條件還可以談。”

條件確實誘人:三年八百萬經費,設備隨便用,成果轉化分成。但附件裏的合同草案,在知識產權條款上用了小字:“乙方(高校)在期間產生的所有技術創新,甲方享有優先獨家轉化權,且有權決定相關論文發表時機。”

又是熟悉的配方。用短期的資源誘惑,換取長期的技術控制。

陳啓明正要回復拒絕,另一封郵件彈了出來。發件人:李源,那個在瑞士聯邦理工工作的華人科學家。附件是一組奇怪的數據——某種二維材料在特定光照下,出現了理論預測之外的導電振蕩。

“啓明,這個現象我和德國團隊都觀察到了,但解釋不了。你的強項是表界面物理,有沒有興趣?我們可以共享樣品,分頭驗證。”

沒有提經費,沒有提署名,只有純粹的學術問題。

陳啓明幾乎瞬間就被吸引了。他回復:“樣品寄一份給我。另外,我們電鏡壞了,但開發了一套替代表征方法,或許能提供新視角。”

發送後,他看向李曉:“準備一下,我們可能要同時開兩個新方向。”

“可是陳老師,人力和時間……”

“人手不夠就聚焦。”陳啓明打開課題組人員表,“張睿轉組後,我們剩四個學生。你主攻新表征方法,王碩配合你做實驗;劉穎和趙陽跟李源博士這個二維材料的課題。其他所有次要,全部暫停。”

“那考核指標……”

“如果總盯着考核,就永遠做不出超越考核的工作。”陳啓明說這話時,更像在說服自己,“我們就賭一次:小團隊,深鑽研,做出一個真正有影響的發現。”

他想起上周那個學術山頭的邀約,承諾“加入我們,帽子經費都有”。他刪掉了那封郵件。有些路,走了就回不到純粹的研究裏了。

凌晨四點,實驗室只剩下他和李曉。窗外天色由黑轉深藍,像褪色的墨。

“陳老師,”李曉忽然問,“如果我們這次也失敗了……”

“那就繼續失敗。”陳啓明說,“直到失敗教會我們怎麼成功。”

他打開筆記本,開始撰寫給學院的設備應急申請報告。明知希望渺茫,但該走的流程要走——這是他在國內學術圈學會的第一課:有些事情,不是爲了成功,而是爲了證明你努力過。

報告寫到一半,他加上一句:“課題組同步開發低成本替代表征方案,已取得初步進展,有望降低對大型設備的依賴。”

這不算謊言,只是把“可能性”說得篤定些。在至暗時刻,人總要給自己點一盞燈,哪怕火苗微弱。

三、體檢報告與待辦清單

周慕雲將體檢報告對折,再對折,塞進背包最裏層。

“甲狀腺結節4A級,建議穿刺活檢”“腰椎L4/L5椎間盤突出,建議避免久坐”——這些紅字像警示燈,在她眼前閃爍。但她只是平靜地打開電腦,屏幕上並列着三個窗口:國家重點研發專項季度進展報告、材料服役安全評價平台運營數據、女兒婷婷幼兒園親子活動通知。

時間:早晨七點十分。丈夫志強在廚房做早餐,婆婆帶婷婷在客廳玩積木。這是她一天中唯一完整的一小時——家人還未完全醒來,工作尚未全面涌來。

她點開平台管理系統。三個月前接手的這個平台,如今每天處理三十個檢測委托,生成兩百份數據報告,協調八個課題組。她事必躬親,從設備校準到報告籤發,從經費對賬到人員排班……然後體檢報告就來了紅字。

手機彈出許靜的微信:“周老師,我懷孕十一周了。非升即走考核還剩七個月,我……”

省略號裏是無盡的焦慮。周慕雲了解許靜——那個從甘肅山村考出來的女博士,發表過五篇一區論文,參與兩個重點研發計劃,但因爲沒有獨立主持過國家級,留校希望渺茫。如今懷孕,更是雪上加霜。

她回復:“今天下班後聊。先安心。”

安心?她自己都做不到。但她必須爲許靜做點什麼,就像當年沈老師爲她爭取彈性時間一樣。女性的科研之路,需要一代代人鋪就一些緩沖帶。

“慕雲,吃早餐了。”志強探頭進來,看到她電腦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數據,“又是工作?醫生不是說讓你少看屏幕?”

“馬上好。”周慕雲保存文檔,揉了揉發酸的後頸。志強走過來,手自然地搭在她肩上,力道適中地按壓。結婚八年,他熟悉她每一處勞損的肌肉。

“昨晚媽又提二胎的事了。”志強聲音很輕,“我說你現在身體不好,又關鍵,她沒說什麼……但臉色不太好看。”

周慕雲閉上眼,享受這短暫的溫存。“志強,我們得談談。關於媽,關於婷婷,關於我們倆的時間。”

“談過很多次了。”志強嘆氣,“每次都說要調整,每次都沒變。”

“這次會變。”周慕雲睜開眼,調出她連夜寫的《家庭責任時段制》,“你看:每周一三五晚上、周六全天,你照顧孩子,我處理工作。每周二四晚上、周全天,你完全自由,我負責孩子。我們各自有固定的‘不可侵犯’的家庭時間。”

志強仔細看着:“那媽那邊……”

“媽可以繼續住,但家庭事務我們倆做主。”周慕雲聲音溫和但堅定,“如果她覺得閒,可以參加社區的老年大學,或者去公園跳舞。但不能把全部重心都壓在我們這個小家庭上。”

這是她想了很久的解決方案:不沖突,不妥協,而是重新劃定邊界。

早餐桌上,婆婆果然又提起:“慕雲啊,你李阿姨的媳婦懷二胎了,是個男孩……”

“媽,”周慕雲放下筷子,“我和志強暫時不考慮二胎。我身體需要調養,也處在關鍵期。等過兩年穩定了再說。”

她說得平靜,沒有對抗,只是陳述決定。婆婆張了張嘴,看了眼志強,志強點點頭。老太太最終沒再說話,低頭喂婷婷喝粥。

送走家人後,周慕雲回到書房。她打開昨晚寫的《平台標準化流程與管理授權方案》,開始細化。

第一模塊:檢測流程標準化。將常見的材料疲勞、腐蝕、斷裂等十二類檢測,編寫成標準作規程,新工程師三天就能上手。

第二模塊:建立技術組長制。授權三位資深工程師分別負責設備、數據、報告三個模塊,常運營他們全權處理。

第三模塊:自己只做三件事:審核重大異常數據、把關關鍵報告、對接戰略性。其他全部下放。

第四模塊:推行彈性工作制和遠程協作。像許靜這樣的孕期研究人員,可以在家處理數據,每周來一次實驗室即可。

她寫得極其細致,每個流程都有檢查單,每個權限都有邊界說明。這是她的工作方式——不強勢施壓,而是構建精密的系統,讓每個人在系統中找到最有效率的位置。

寫完已是上午十點。她給平台全體人員發了會議邀請,下午兩點,專題討論流程改革。

然後她打開許靜的資料。五篇一區論文,兩篇是通訊作者,影響因子都不低。參與的兩個重點研發計劃,她都是核心骨,有詳實的工作記錄。唯一的硬傷:沒有主持過國家級。

周慕雲調出學院近三年的申報數據。青年基金的資助率從25%降到18%,面上更慘烈。許多優秀的年輕人,不是能力不夠,只是運氣不好。

她新建文檔:《關於設立“學術潛力評估”通道的建議》。核心觀點:對許靜這樣已有高質量成果、但因客觀原因未獲支持的青年學者,應增設“代表作+研究規劃”的評估路徑,給予延長考核期或特殊晉升通道。

她知道這會引發爭議。但她必須提——爲了許靜,也爲了無數個像許靜一樣在非升即走軌道上狂奔的年輕人。

文檔寫到最後,她加上:“真正的學術傳承,不是篩選出最幸運的人,而是給有潛力的人足夠長的跑道。”

點擊保存時,她感到頸部的結節似乎不再那麼突兀地提醒存在。有些問題,需要的不是硬扛,而是從本上改變遊戲規則。

就像她的腰,需要的不是更好的椅子,而是不需要久坐的工作模式。

就像她的家庭,需要的不是更多的忍耐,而是清晰合理的系統設計。

窗外陽光正好。她站起身,做了幾個醫生教的頸椎。動作很慢,但每個角度都到位。

精益求精,不只是在科研上。

四、病房裏的指揮與家庭視頻

嚴冬看着視頻會議屏幕上的九個分屏,感覺左臂的麻木感又加重了些。

腦梗後第五十三天。醫生昨天嚴肅警告:“嚴主任,你再這樣遠程指揮,下次可能就是半身不遂了。”妻子林婉在一旁紅着眼圈:“冬子,算我求你,歇歇吧。”

但他此刻不能歇。屏幕中央是航天材料研究院的趙總工,正在匯報:“……基於貴平台的預警模型,我們對在軌五年的‘風雲7號’支架材料進行了復檢,確實發現了早期疲勞裂紋。如果不是及時發現,兩年內可能發生斷裂。”

九個分屏裏,有研究所的同事,有企業的專家,有學院的支持團隊。所有人都在等他的意見。

嚴冬清了清嗓子,左手作鼠標調出一份文件:“這是平台過去五年類似材料的失效數據庫。據統計規律,建議采取三級應對:第一,對已發現裂紋的組件,立即制定在軌修復方案;第二,對同批次材料但未檢出裂紋的,縮短檢測周期至每月一次;第三,啓動新材料替代研發,我建議走這條技術路線……”

他講了二十分鍾,邏輯清晰,數據扎實。講完時,妻子林婉正好推門進來送午飯,看見他還在開會,嘆了口氣,輕輕放下保溫桶。

會議結束,嚴冬靠在床頭,額頭上全是虛汗。

“值得嗎?”林婉擰了熱毛巾給他擦臉,“爲了工作,命都不要了?”

“婉婉,”嚴冬握住她的手,“剛才那個預警,可能避免了一次幾億的損失,甚至可能救了宇航員的命。這是我的工作——做了二十年,終於看到它真正發揮作用的工作。”

林婉眼眶又紅了:“我知道。但你能不能……分一點這樣的用心給家裏?給女兒?”

她拿出手機,給他看女兒的朋友圈。十五歲的嚴小雨發了一組照片:用樂高搭建的材料測試裝置,旁邊配文:“我的科學初稿——論爸爸爲什麼總不回家。”

照片裏,小女孩的眼神有驕傲,也有失落。

嚴冬心被刺了一下。他想起這些年:女兒的小學畢業典禮,他在出差的飛機上;女兒的第一次科學競賽,他在主持會議;女兒發燒住院,他在實驗室通宵……

“醫生讓我強制休假三個月。”他忽然說。

林婉愣住了。

“這三個月,我不碰工作。”嚴冬說,“我陪你買菜做飯,接送小雨上下學,參加她的家長會……還有,我要寫本書。”

“寫書?”

“《材料服役安全學》。”嚴冬眼裏有了光,“把我這二十年積累的經驗、數據、案例、教訓,都寫下來。這樣,以後就算沒有我,平台也能運轉,年輕人也能少走彎路。”

林婉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你……真能做到?”

“必須做到。”嚴冬說,“因爲我想明白了:真正的傳承,不是把自己累垮在工作崗位上,而是把經驗變成系統,把個人能力變成團隊能力。”

他打開手機,給所裏發了封郵件:“即起休假三個月。期間所有工作授權張副主任全權處理,重大事項可每周匯總一次郵件通報。平台標準化流程已上傳共享,請按章執行。”

點擊發送時,他感到一種奇特的輕鬆——不是卸下重擔,而是把重擔放到了更堅實的架子上。

手機震動,是女兒發來的消息:“爸,聽說你要休假?真的假的?”

嚴冬回復:“真的。明天開始,接送你的任務歸我了。另外,你的科學,需要顧問嗎?”

幾秒後,女兒回了一連串表情包:[震驚][開心][懷疑]。最後是一行字:“真的嗎?那你明天下午三點來學校,我們科學小組要討論!”

“一定到。”嚴冬笑了。

林婉看着他臉上的笑容,自己也笑了:“好久沒看你這樣笑過了。”

“以後會經常笑的。”嚴冬說,“我想好了,這三個月,上午寫書,下午陪家人,晚上散步。三個月後,回到崗位,但只做三件事:戰略規劃、人才培養、關鍵難題攻關。其他全部放手。”

“你能放手?”

“必須放手。”嚴冬看着窗外,“一個健康的體系,不應該依賴任何個人。就像我的身體,一個血管堵了,整個系統就崩潰——這是錯誤的設計。我要重新設計我的工作,也重新設計我的生活。”

妻子握緊他的手。陽光從病房窗戶照進來,在他們交握的手上投下溫暖的光斑。

嚴冬忽然覺得,這場病或許是禮物——他在高速奔跑中停下來,看看自己錯過了什麼,想想真正重要的是什麼。

而有些答案,只有在停下來的時刻,才能看清。

五、深夜的會議室與門外的選擇

晚上十點,材料學院會議室依然亮着燈。

沈靜淵坐在長桌一端,聽着學術委員會關於許靜去留的激烈爭論。他已經聽了四十分鍾,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輕敲——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

“五篇一區論文,確實不錯。”王教授翻着材料,“但學院規定,留校必須主持過國家級。這是硬性條件,不能破例。”

“規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周慕雲聲音不高,但清晰,“許靜參與的兩個重點研發計劃,承擔的工作量和技術難度,不亞於很多青年基金。她只是因爲申報時運氣不好……”

“學術評價不能靠運氣說話。”另一位教授反駁,“如果開了這個口子,以後所有人都說自己‘只是運氣不好’,標準怎麼維持?”

“那標準本身是否需要反思?”沈靜淵終於開口,會議室安靜下來,“我們現在的評價體系,本質上是篩選‘成功申請的人’,而不是‘能做好科研的人’。這兩者有重疊,但不完全等同。”

他調出另一組數據:“這是我讓院辦統計的:過去五年,學院青年教師第一次申請國家自然基金的命中率,從35%下降到22%。同期,評審的‘圈子化’‘關系化’評分從匿名調查的17%上升到41%。這意味着什麼?”

意味着,一個年輕人能不能拿到,越來越取決於他是否在某個學術圈子裏,是否有大佬支持,而不是單純看他的學術潛力。

“沈院長,”王教授皺眉,“您這是在質疑整個評審體系。”

“我是在質疑我們是否過度依賴單一指標。”沈靜淵說,“我提議,對許靜這類特殊情況,增設‘學術潛力評估’通道。由五名院外專家匿名評審她的五篇代表作和未來三年研究計劃,如果獲得四票以上‘潛力突出’,則給予兩年延長期,期間提供啓動經費支持她申請。如果兩年內仍無國家級,再按規辦理。”

“這會引起不公平的爭議……”

“真正的公平,是給不同特質的人不同的成長路徑。”沈靜淵說,“有些人擅長申請,有些人擅長埋頭鑽研。一個健康的學術生態,應該能容納這兩種人。”

爭論持續到十一點。沈靜淵看了眼時間,正要繼續發言,會議室的門被輕輕推開了。

許靜站在門口,臉色蒼白但神情平靜。

“各位老師,”她深深鞠躬,“我在門外聽了很久。感謝周老師、沈院長的爭取……但我決定,撤回留校申請。”

“許靜!”周慕雲站起身。

“周老師,讓我說完。”許靜抬起頭,眼裏有淚光,但聲音堅定,“我感激學院六年的培養,也相信自己的學術能力。但我更希望,我是靠達到所有標準留下來,而不是靠特例。如果我現在還不夠格,那我需要的是繼續努力,而不是降低門檻。”

她頓了頓:“我已經收到兩家企業的研發崗位邀請,也有一所省屬高校願意給我帶編制的講師職位。無論去哪裏,我都會繼續做科研。也許這樣……對大家都好。”

說完,她再次鞠躬,轉身離開。走廊裏響起急促的腳步聲,然後是壓抑的抽泣聲——很快也遠了。

會議室陷入長久的沉默。

沈靜淵緩緩開口:“看到了嗎?這就是我們想要保護的年輕人。他們自尊、自強,寧願自己承擔所有壓力,也不願破壞規則。”

他站起身:“但作爲師長,我們不能真的讓她獨自承擔所有代價。我提議:以學院名義,爲許靜寫一封詳細的推薦信,如實評價她的科研能力和潛力;同時,和她保持渠道,平台可以繼續爲她提供實驗支持;三年內,如果她做出突出成果,學院的大門依然爲她敞開。”

“這……”

“就這麼定了。”沈靜淵的語氣不容置疑,“另外,從明年開始,學院試行‘代表作制’和‘貢獻度評估’改革方案初稿。具體內容我會後發給大家。”

他環視會議室:“我們總說要建設世界一流學科。世界一流不只是論文數量、經費,更是一套能讓各類人才充分發揮的生態系統。今晚許靜的選擇,應該成爲我們改革動力,而不是改革阻力。”

散會時,已近午夜。沈靜淵獨自留在會議室,打開電腦上一個加密文件夾。裏面是《材料科學中長期發展規劃(2035)》的初稿,他已經寫了八個月。

規劃的核心思想,他在前言裏寫道:“未來十五年中國材料科學的發展,關鍵不在追熱點、發論文,而在構建‘深基、寬生態、長周期’的創新體系……”

深基:加強基礎理論研究,容忍失敗,鼓勵探索;

寬生態:建立多元評價體系,讓不同類型的研究者都能找到位置;

長周期:設立十年期重大專項,不以短期產出論英雄。

他寫這些時,想起自己評上院士這兩年的忙碌——各種會議、評審、應酬,真正靜心做研究的時間不到三成。團隊裏幾個有潛力的年輕人,因爲得不到充分指導,進展緩慢。

是時候做選擇了。他新建郵件,收件人:學校主要領導。

“經慎重考慮,申請於本學期末卸任材料學院院長職務,保留院士工作室……未來五年,我將集中精力完成三件事:第一,主持編制《材料科學中長期發展規劃(2035)》;第二,重點指導三個前沿方向的核心團隊;第三,推動學院評價體系改革試點。”

他寫得簡潔,沒有客套。點擊發送時,時針指向凌晨零點三十七分。

電梯下行時,鏡面映出他鬢角的白發和眼裏的血絲。五十一歲,評上院士兩年,本該是“收獲期”,他卻選擇了重新出發。

但他不後悔。有些頭銜是光環,也是牢籠。他寧願做一個純粹的科學家,在有限的時光裏,解決幾個真正重要的問題,培養幾個真正有潛力的學生,推動一些真正有益的變革。

走出學院大樓,深夜的風帶着涼意。他抬頭,看見幾間實驗室還亮着燈——有陳啓明的實驗室,有周慕雲的,還有其他不知名的年輕老師的。

每一盞燈,都是一個在深夜裏堅持的科研人。

沈靜淵站在樓下看了很久,忽然笑了。至暗時刻?不,這些燈就是光。而他的工作,不是自己去發出最亮的光,而是讓這些光能持續亮下去,甚至亮得更久、更遠。

他邁步走進夜色,腳步比來時輕快。

猜你喜歡

監國大太子免費版

如果你正在尋找一本充滿奇幻與冒險的歷史古代小說,那麼《監國大太子》將是你的不二選擇。作者“海東青”以細膩的筆觸描繪了一個關於李辰趙蕊的精彩故事。本書目前已經連載,喜歡閱讀的你千萬不要錯過!
作者:海東青
時間:2026-01-21

監國大太子免費版

一本讓人愛不釋手的歷史古代小說,監國大太子,正等待着你的探索。小說中的李辰趙蕊角色,將帶你進入一個充滿驚喜和感動的世界。作者海東青的精心創作,使得每一個情節都扣人心弦,引人入勝。現在,這本小說已更新2644512字,熱愛閱讀的你,快來加入這場精彩的閱讀盛宴吧!
作者:海東青
時間:2026-01-21

這個班主任有外掛免費版

如果你喜歡都市腦洞小說,那麼這本《這個班主任有外掛》一定不能錯過。作者“小城做題家”以細膩的筆觸描繪了一個關於陳凡顧雨晴的精彩故事。本書目前完結,趕快開始你的閱讀之旅吧!
作者:小城做題家
時間:2026-01-21

這個班主任有外掛完整版

都市腦洞小說《這個班主任有外掛》是最近很多書迷都在追讀的,小說以主人公陳凡顧雨晴之間的感情糾葛爲主線。小城做題家作者大大更新很給力,目前完結,《這個班主任有外掛》小說863461字,喜歡看都市腦洞小說的寶寶們快來。
作者:小城做題家
時間:2026-01-21

揣着孕肚跑路後,總裁大人找瘋了

揣着孕肚跑路後,總裁大人找瘋了是一本備受好評的豪門總裁小說,作者紫淺夏以其細膩的筆觸和生動的描繪,爲讀者們展現了一個充滿想象力的世界。小說的主角安甜甜陸北霖勇敢、善良、聰明,深受讀者們的喜愛。目前,這本小說已經連載引人入勝。如果你喜歡閱讀豪門總裁小說,那麼這本書一定值得一讀!
作者:紫淺夏
時間:2026-01-21

安甜甜陸北霖最新章節

主角是安甜甜陸北霖的小說《揣着孕肚跑路後,總裁大人找瘋了》是由作者“紫淺夏”創作的豪門總裁著作,目前連載,更新了2709027字。
作者:紫淺夏
時間:2026-01-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