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錚鳴看着站在門口,臉色蒼白,卻第一次主動開口求助的莊遙清,喉嚨發。
“你說什麼?”
“我說,我想洗頭。”
莊遙清又重復了一遍。
“頭發……黏在一起,難受。”
這幾天她不是在發燒昏睡,就是在噩夢中驚醒,身上出了一層又一層的冷汗。
頭發早就油膩得打了綹,黏在頭皮和脖子上,散發着酸腐的氣味。
這是她墮落的證明,是她不堪的標志,她想洗掉它。
許錚鳴盯着她看了幾秒,什麼也沒說,轉身走到屋角。
先是把爐子上的火捅旺,然後拎起旁邊的大水壺,灌滿水,架在爐子上燒。
一個水壺不夠,又從那堆雜物裏翻出兩個黑乎乎的鍋,一個是煮姜水用的,另一個上面還沾着雞毛。
拿到院子裏用冰冷的井水沖了半天,才算弄淨,也灌滿水架在了爐子上。
三壺水,並排在爐子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熱氣。
屋子裏的溫度都升高了些。
莊遙清就站在門口看着他忙活。
他動作很大,很糙,拎着水壺的胳膊上,肌肉賁張,青筋都凸了起來。
可他做這些事的時候,臉上沒有半點不耐煩。
水很快就燒開了。
許錚鳴找來家裏唯一一個還算淨的搪瓷盆,先倒了些滾燙的開水,又去水缸裏舀了幾瓢涼水,兌了進去。
他把手伸進盆裏試了下水溫,眉頭一皺,有些燙。
又加了些涼水,再試還是燙。
他就這麼來來,加一點涼水,就用自己那只滿是厚繭的手去試,反反復復好幾次,直到他試着水溫正好了,才端着盆走過來。
“去院子裏。”
“屋裏沒地方,施展不開。”
院子裏,風還很冷。
許錚鳴從屋裏搬出一張小馬扎,又從牆角拖過來一條長板凳,把水盆放在長板凳上。
“坐。”他對莊遙清說。
莊遙清順從地在小馬扎上坐下,按照他的指示,彎下腰,把頭埋向那個水盆。
這個姿勢讓她很不舒服,小腹的傷口陣陣作痛。
更讓她難堪的,是她彎下腰後,後頸那一段蒼白的皮膚,就這麼完完全全暴露在了許錚鳴的眼前。
脆弱單薄,看着不堪一折。
許錚鳴的呼吸頓了一下,從兜裏掏了半天,掏出一小塊用紙包着的、黃色的東西,遞給她。
“這是什麼?”莊遙清問。
“皂角。洗頭用的。”
許錚鳴硬邦邦地解釋,“沒錢買洗發水,先用這個湊合。”
莊遙清接過來,捏在手裏。
許錚鳴舀起一瓢溫水,緩緩地澆在她的頭發上。
水流過發絲,沖刷着頭皮,溫熱的感覺讓她緊繃的身體鬆弛下來。
“你自己搓?”許錚鳴問。
莊遙清沒說話,只是把那塊皂角放在手心,笨拙地往頭發上抹。
可她沒什麼力氣,抹了半天,也只起了點微不足道的泡沫。
許錚鳴看不下去了。
“我來。”
說着就伸出了手,手又大又糙,手掌和指腹上全是又黃又硬的老繭,指甲縫裏還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油污。
就是這雙手能把沉重的發動機拆開又組裝,能把千斤頂掄得虎虎生風。
現在這雙手要來碰她最柔軟的頭發。
莊遙清的身體一僵。
許錚鳴的手停在她的頭頂,猶豫了一下,察覺到她的緊張。
把自己的袖子又往上卷了卷,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手臂上那道燙傷的疤痕格外顯眼。
“閉上眼。”他說。
然後他的手落了下來。
莊遙清以爲會很疼,會很粗暴。
可沒有,他的動作出乎意料地輕柔,指腹避開她的頭皮,只用手指的側面,慢慢把皂角揉開,動作很笨拙,完全沒有章法,力道卻控制得極好。
生怕手上的繭會刮傷她。
莊遙清順從地閉上了眼睛。
皂角的氣味很普通,並不好聞,可被他這麼揉搓着,竟也不那麼討厭了。
院子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和說話聲。
“哎,王嬸,你看,那不是許瘋子嗎?”
“他啥呢?那旁邊蹲着的是誰?是個女的吧?”
隔壁的王嬸,還有幾個閒着沒事的女人,伸長了脖子往院子裏瞧。
當她們看清那個彎着腰洗頭的女人是莊遙清時,幾個人都露出了好奇的表情。
“還真是她!嘖嘖,這就登堂入室了?”
“不要臉的玩意兒,跟個混混搞在一起,真是絕配!”
“你看許錚鳴那樣子,還伺候上了,真把個破鞋當寶貝了!”
莊遙清的身體又一次繃緊,剛放鬆下來的肩膀,抖了一下。
許錚鳴正在沖洗泡沫的手,停住了。
他沒有回頭,只是側過臉,朝門口那幾個長舌婦的方向掃了一眼。
那一眼冷得刺骨。
目光冷漠,視若死物。
王嬸她們幾個被那眼神一掃,沒來由地打了個寒噤,後背竄起涼氣。
剛才還嘰嘰喳喳的議論聲,戛然而止。
幾個人訕訕地對視一眼,灰溜溜地走了。
四周又安靜了。
只剩下水流的聲音。
“好了。”
許錚鳴用最後一遍清水把她的頭發沖淨,然後直起身,從晾衣繩上扯下一塊還算淨的毛巾。
走回莊遙清身邊,彎下腰,用毛巾把她溼漉漉的頭發包起來。
動作還是很笨,胡亂地把她的頭發堆在頭頂,再用毛巾裹成一團。
莊遙清緩緩直起腰,眼前一陣發黑。
許錚鳴伸出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莊遙清沒有掙開。
她穩住身體,低頭看着腳邊那盆水。
水已經變得渾濁,上面飄着幾脫落的頭發。
水面倒映出她的臉。
還是很瘦,很蒼白。
但那雙眼睛裏重新泛起了神采。
……活過來了。
她抬頭,看向站在一旁的許錚鳴。
他正低着頭,準備把那盆髒水倒掉。
“許錚鳴。”她忽然開口叫他。
許錚鳴端着盆的動作停住,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你不嫌棄我嗎?”莊遙清問,聲音很輕,微帶顫抖。
所有人都嫌棄她。
她的父母,她的兄長,那個曾經說過愛她的男人,還有街坊鄰居。
他們都說她髒,視她爲恥辱,罵她是破鞋。
那他呢?
這個把她從雪地裏撿回來,給她煮糖水,燉雞湯,爲她打架,現在又爲她洗頭的男人。
他難道不嫌棄嗎?
許錚鳴背對着她,高大的身形擋住了從門口透進來的光。
沒有馬上回答。
院內很安靜,只聽見風吹過破舊屋檐的聲音。
莊遙清的心懸了起來。
就在她以爲自己等不到答案,準備收回這個愚蠢的問題時,許錚鳴端起那盆水,譁啦一聲,全部倒在了院角的泥土地上。
水聲很大,蓋住了一切。
也蓋住了他那句低聲的回答。
“我只怕……”
“我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