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旺嚇得魂飛魄散,渾身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拼命眨眼,表示再也不敢了。
謝銜收回手,眯了眯眼。
不能人……會很麻煩!
他在心中暗道,隨後從袖中取出帕子,慢條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仿佛剛才碰觸了什麼極其肮髒的東西。
然後,他將帕子丟在周旺臉上,蓋住了那雙寫滿恐懼的眼睛。
“記住今天的話。”
留下這輕飄飄的一句,謝銜不再看地上癱軟的三人,轉身,步履從容地走向果子鋪。
陽光落在他清瘦挺拔的背影上,帶着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巷口,巷子裏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才稍稍散去。
錢串兒掙扎着從地上爬起來,口依舊悶痛,他踉蹌着走到還蜷在地上的趙四身邊,費力地將人扶起。
趙四的腳踝已經腫得老高,臉色慘白,冷汗涔涔。
兩人又一起,戰戰兢兢地扶起癱軟如泥、捧着手腕哀嚎不止的周旺。
周旺臉上蓋着那方素帕,帕子邊緣已被他的冷汗和淚水浸溼。
“旺、旺哥……”
錢串兒咽了口唾沫,聲音還帶着顫抖,他看着周旺那扭曲變形的手腕,又想起方才那少年冰冷的目光和鬼神莫測的身手,心底寒氣直冒。
“咱、咱們……這事就這麼算了?”
趙四疼得齜牙咧嘴,聞言也看向周旺,眼神裏既有恐懼,又有一絲不甘。
他們西街三少何時吃過這麼大的虧?還是在個半大少年手裏!
周旺哆哆嗦嗦地用沒受傷的手扯掉臉上的帕子,露出那張涕淚模糊、毫無血色的臉。
他看了一眼自己軟綿綿耷拉着的右手腕,鑽心的疼痛時刻提醒着他剛才發生了什麼。
他也想報仇…
但打不過啊!
“找誰報仇?怎麼報?那小子……那小子本就不是人!”
他想起謝銜的力氣……
怕是讓他們一只手,他們也打不過!
那絕不是一個普通讀書少年該有的樣子。
“去告訴我爹?說我們調戲人家嫂子,被人家小叔子打了?”
周旺慘笑一聲,手腕的疼痛讓他眼前又是一黑。
“我爹能打斷我另一條胳膊!而且……你們沒聽見他最後說的?他本不怕我們知道他是誰!謝家……謝家那小崽子,邪性!”
錢串兒和趙四聞言,也沉默下來。是啊,去告狀?
理由站不住腳,傳出去更丟人。
找人私下報復?
想到謝銜那神出鬼沒的身手和狠辣果決的手段,兩人不約而同地打了個寒顫。他們平裏欺軟怕硬慣了,何曾遇到過這樣的硬茬子?
而且還是這種表面看着無害,內裏卻凶悍如修羅的。
“那、那咱們就……白挨打了?”
趙四不甘心地嘟囔,腳踝的劇痛讓他對謝銜恨得牙癢癢。
周旺看着兩個跟班驚懼又不甘的臉,又看了看自己廢了的手腕,一股巨大的屈辱和後怕交織在一起。
他咬了咬牙,從牙縫裏擠出聲音:“不白挨……老子記住了!謝銜……還有沈阿綿那個賤人!等着,老子遲早……”
“遲早再說………”
…………
謝銜步履平穩地走出巷口,臉上的寒意與方才的狠戾早已收斂得淨淨,只餘下慣常的沉靜。
他走到果子鋪前,沈阿綿正捧着油紙包,踮着腳尖焦急地朝巷子這邊張望。
見他安然無恙地走來,她才明顯鬆了口氣,快步迎上。
“阿銜!”
她將油紙包遞給他,目光忍不住又瞥向他身後的巷子。
“你……沒事吧?我好像聽到有叫喊聲……”
“無事。”
謝銜接過還帶着些許溫熱的蜜漬梅子,語氣平淡。
“許是別處的動靜,紙鋪打烊了,沒取到。我們回家吧,嫂嫂。”
沈阿綿將信將疑,但見他神色如常,衣衫整齊,確實不像與人爭執過的樣子,便也放下心來,只當是自己聽錯了或是那些紈絝自行散去了。
“好,回家。湯該燉好了。”
兩人並肩,提着竹籃和梅子,沿着來路慢慢往回走。
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漸漸融入市井的喧囂與漸起的暮色中。
一路無話。
沈阿綿早已將剛剛的事情拋之腦後,還在想着晚上湯裏要不要再加點菌子,謝銜卻微微垂着眼睫,目光落在青石板的縫隙間,方才巷中周旺那句。
“謝家大哥都不吭聲。”
和那些下流不堪的品評,如同冰冷的刺,扎在他心底。
兄長謝衡,是縣衙的主簿。
雖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大官,但在這鎮上,也算是有頭有臉、手握些許實權的人物。尋常百姓,甚至一般小富之家,多少都會給幾分薄面。
爲何周旺那幾個米行家的紈絝,明知沈阿綿是主簿之妻,卻還敢如此明目張膽、肆無忌憚地調戲糾纏?
他們不怕兄長追究?還是……篤定了兄長不會追究?
兄長他,不在乎嫂嫂嗎?
這個念頭一起,便如同藤蔓般纏繞上來,越收越緊。
眼看就要到家門口,沈阿綿正要從他手中接過竹籃開門,謝銜卻忽然停下腳步。
“嫂嫂。”
他開口,聲音有些低,在漸暗的天色裏顯得格外清晰。
沈阿綿回頭,疑惑地看着他:“嗯?怎麼了,阿銜?”
謝銜抬起頭,那雙黑沉沉的眸子望着她,裏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緒。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詞,最終還是問了出來,語氣平靜,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兄長是縣衙主簿,爲何……那些人,還敢如此對你?”
沈阿綿聞言,微微一怔。
她沒料到謝銜會突然問起這個。
夜色初臨,少年的臉龐在朦朧的光線下顯得有些模糊,唯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她下意識地避開了他的目光,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着衣角。爲什麼?她其實也問過自己。起初是害怕,後來是委屈,再後來……似乎也只剩下習慣了。
郎君說過,爲官者需謹言慎行,不宜與市井之徒一般見識,免得落人口實,影響前程。又說那些人不過是口舌之快,並未真做出什麼,讓她忍一忍,避一避,也就過去了。
她一直覺得,郎君說得或許有道理。
他是要做大事的人,自己不能給他添麻煩。
可此刻被謝銜這樣直白地問起,那些被壓抑的、細微的委屈和困惑,忽然又涌了上來。她抿了抿唇,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你兄長……公務繁忙,些許小事,不必煩擾他。那些人……或許只是覺得,我一個婦道人家,好欺負吧。”
她頓了頓,抬起眼,努力想扯出一個安撫的笑,卻有些勉強。
“沒事的,阿銜,我都習慣了,以後……我盡量少單獨出門便是。”
習慣了。
謝銜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鈍痛密密麻麻地漫上來。
兄長是縣衙主簿,手握微權,不是不能管,是不願管。
他竟能眼睜睜看着自己的妻子被市井潑皮欺辱,只輕飄飄一句忍忍便罷園,將她的委屈和難堪,都碾成了不值一提的塵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