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睡了?
太子瞳孔顫抖,怔怔地看着光影明滅的窗口,只覺得一股寒意將自己籠罩,竟無法從四周喧囂當中,感受到一點點人世間的溫度。
“貴人......”
謝阮收拾好自己,看着他的側臉,心情復雜,“您......會收留妾身嗎?”
認識太子多年,她從未見過他這個樣子。
就仿佛,世間無比繁華,卻唯獨把他一個人丟在黑暗當中,像個幽靈一樣,漂浮不定。
他怎麼會成了這個樣子?
謝阮渾身顫抖,無數的疑問涌上心頭,卻不敢問,甚至不敢說出他的身份。
猶如從天邊傳來的聲音,將太子從回憶中拽出。
他扭頭看向前方的少女。
她穿了一身藍色粗布衣裳,不施粉黛,也沒有任何裝飾。舉手投足、一言一行之間,看不出任何和謝阮相似的地方。
可偏生那張臉......
太子下意識上前一步,似乎要將她看得更加清楚。好強迫自己冷靜,承認謝阮已死去、而眼前的女人,絕非她歸來的事實。
可靠得近了。
卻發現,那張臉與記憶中嚴絲合縫,就連睫毛上卷的弧度、耳朵邊上那幾不可見的小倉耳,都一模一樣!
“阮——”
張口,他差點再次叫出她的名字。
後撤一步,這才強行冷靜下來,道:“明天一早,會有人帶你入東宮。”
謝阮身子輕輕顫抖,不知該如何回應這話。
東宮,曾經是她的家。
後來,是她這輩子都不願意再回想起的。
此刻,她不得已重入東宮,是該高興,還是該傷心難過?又或者,讓仇恨吞噬自己?
“您......是東宮的人?”
不管她心裏如何翻江倒海,最後也只能懵懂發問,露出一副天真的模樣。
“......”
太子看向她,壓抑深呼吸了一口氣。
這個女人,不是謝阮。
若是他的阮阮,怎麼可能見了他都認不出來?若是她,又怎麼可能問出這樣的話?若是她......
腦海裏,突然闖入那人蹦蹦跳跳撲進他懷中,叫他一聲“太子哥哥”的畫面,刹那間紅了眼眶。
他倏然扭頭,丟下謝阮離去。
砰一聲,門關上了。
謝阮一個人站在屋裏,有種墜入深淵的冰冷。
窗口光影幢幢,她有些遲鈍的看了眼窗外,又看了眼身後狼藉的床鋪,淚水止不住涌了出來。
她蹲下身子,抱住了自己。
無聲顫抖。
太子來過,又走了。
卻牽起過往無數的記憶,蜂擁而來,將她前世的愛恨全都喚醒,讓她幾欲崩潰,卻連哭出聲的資格都沒有。
“叢麥娘......”
“我是叢麥娘......”
所以,她不能追出去,不能質問太子,不能愛,也不能恨,更不能控訴。
她只能,在入東宮之前,將過往的那個自己,生生死在這幅新的軀殼當中!
深呼吸。
她雙手扶住冰冷的地面,強迫自己冷靜、站起來,在這裏老老實實等着事情被動推進,強迫自己,去面對接下來的一切。
門口傳來了腳步聲。
不是太子的。
太子的聲音,便是她化成飛灰,也絕不會忘記。她曾愛過,那愛過的痕跡,埋藏在靈魂深處,難以磨滅。
便是死過一次,依然扯得內心鮮血淋漓。
有人推門,走了進來。
黑色的面具、黑色的鬥篷,只露出一雙格外算計的鳳眼,猶如惡魔一般,上下打量着謝阮,猶如在欣賞一個物件兒。
“睡了?”
他開口,在太師椅上坐下來,猶到了自己家。
這個人身上的氣息,讓謝阮不舒服。
她低頭,甕聲甕氣“嗯”了一聲,似是無顏見人。
男人勾了勾手,讓她過去。
謝阮走上前去,有些拘謹地站在他面前。
男人抬手,手指撫上她的臉,細細描摹她眉眼,粗糲的手指從她唇瓣擦過,很用力,更像是一種懲罰,“真是一張好皮囊啊,竟真能讓東宮那位失控。”
“有意思!”
嘴角上揚,他擦了擦手,將手帕丟在一旁,“第一步你完成的不錯,暫時可以活下來了。”
“第二步,”他笑着看向謝阮,但眼底卻滿是威脅,“若你能在三個月之內取信於他,當上側妃,便又能多活幾個月了。”
謝阮攥緊拳頭,恨不得上去捅死他。
但她是叢麥娘。
叢麥娘不應該有那樣的氣性,她該恐懼,只能跪地,顫聲道:“我、我會盡力的!”
說着,眼巴巴看向男人,央求道:“還、還請恩人不要傷害我娘!”
“真是個孝順的小姑娘。”
面具人笑,給了她一顆甜棗吃,“進了東宮之後,我會安排一個丫鬟給你。她叫棉花。”
“......”謝阮聞言,猶如芒刺在背。
這個棉花,將成爲她第一個得用的丫鬟,但同時也會成爲監視她的人,讓她無所遁形。
但凡她表現出一點點像謝阮,都會傳到面具人耳中,將她除之後快!
謝阮渾身冰涼,卻只能露出歡喜模樣,跪地謝恩,“多謝恩人。”
“嗯,等着吧。”
面具人哼了一聲,起身,揚長而去。
門再次關上了。
外面的喧囂聲,也逐漸停歇下來。
謝阮不知道太子去了哪裏,也沒地方去問,只能坐在桌邊,靜靜地等着時間過去。
次一早。
門外來了人。
一個身穿青衣、面容冷硬俊朗、英氣人的男子走了進來,四下一掃,目光落在謝阮臉上,猛地一驚!
“側、側妃?”
他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謝阮。
謝阮認出了他,是太子近侍嚴柊。
卻不能相認,只能佯裝害怕,後退兩步,警惕道:“你、你是誰?你想什麼?”
嚴柊回神按住眉心,搖頭。
是他失態了。
長得這麼像,難怪太子殿下要破天荒把人帶入東宮。只是,謝阮死了已有四個月,他是親眼見過她的屍體的。
又怎麼可能,死而復生呢?
只是,這村姑長得,也太像謝阮了。
即便是細細打量,也都辨不出真假。
太子見了這樣一張臉,哪裏還能舍得放手?
嘆了口氣,嚴柊直接自我介紹道:“在下嚴柊,乃是太子近侍。殿下讓我請姑娘進宮......敢問,姑娘如何稱呼?”
謝阮這才稍微放鬆些許,但還是有些拘謹,怯怯道:“妾、妾身麥娘。”
“叢麥娘。”
嚴柊一愣,“好稀罕的姓,從西邊來的吧?”
這姓氏,可不常見。
再一聽這名字,直接就用了野草的名兒,也就能想象,這個叢麥娘和謝阮之間,差距多大了。
一個,是才華橫溢的太子側妃。
一個,是鄉土裏長出來的野草。
也不知道,進了東宮是福是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