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您認錯人了,妾身麥娘!
謝阮的眼淚,一瞬間涌了出來。
愛上這個男人時,她的名字從他口中喚出,總給人一種“軟軟”的感覺。
那時,她的心裏甜蜜至極。
可此時此刻,再聽見這兩個字,卻猶如萬箭穿心,過往積累的思念、埋怨、不解,還有痛徹心扉的恨意,都一股腦涌上來。
謝阮強忍淚意,哽咽道:“貴人,您認錯人了,妾身麥娘。”
謝阮,是上京城忠勇侯府的庶女;是太子東宮的禁臠。可叢麥娘,只是一個山野村姑,就連名字,也都只是一株野草而已。
沒有資格,成爲太子懷中的“阮阮”。
謝阮掙扎起來,要從男人懷中撤出。
即便是換了個身子,那深埋於靈魂深處的不舍,還是像抽絲般,扯得她心口發疼、發酸,發緊。
她是愛過太子的。
深深地愛過,從年少慕艾,到嫁做人婦。
只是,那份感情早在四個月前的隆冬,就已經凝結成冰。腦海裏,皆是謝悅那誅心之語:
“殿下娶你,便是爲了替我生子。”
“他說生孩子太痛,還容易難產搭上性命。”
“姐姐這幅身子嬌貴,受不了這個委屈。”
“所以,才娶了妹妹,借你胞宮一用。”
“如今,你已爲我誕下二子,自然也該上路了......這一切,本就是早早決定好的事情,殿下怎會怪我呢?”
一字一句,猶在耳邊。
扎得謝阮心口發顫。
她伸手,推開太子。
卻被他一把扣住腰身,抬指撫上她眉眼,“哭什麼?本殿又不會吃了你。”
說着,突然將她抱起。
朝着樓下丟下一句,“此女歸本殿,都給我滾!”
冷戾的聲音,震得煙花樓都顫了三顫。
下方死寂,客人們紛紛看了過來。
太子卻像是毫無所覺,抱着她大步走向三層的房間。錦衣隨風起,猶那九天之上的貴胄,俊美狂放之中,透出一種驚心動魄的勾人。
轉身時,謝阮看到了對面走廊上,那戴着黑色面具的貴人。
搖曳的燭火中,他的眼神變得明亮、玩味、有種得逞的波光閃爍不停。
下方喧鬧起來。
煙花樓的姑娘們,露出嫉妒的眼神。卻在看向太子的時候,仿佛被勾了魂去。
那愛慕至極的眼神,像極了年少的自己。
一滴淚從她眼角滾落,隨着太子轉過回廊,斜斜落在地板上,濺開。
“哐”一聲!
太子踹開了門,將她壓在繡着金絲鴛鴦的床上。揮袖之間,門又關上了。
屋裏光線朦朧。
他的臉近在咫尺,本就俊美無瑕的五官清瘦下來,竟透出一種薄透的誘人,顯得越發精美。謝阮曾愛他,如癡如狂。
他也曾擁謝阮入懷,站在楊柳岸邊,遙望遠處花燈滿街,許下一生一世的諾言,“阮阮,本殿此生得你一人,足矣。”
彼時,謝阮心中猶如開了煙花,漫天照徹。
可誰成想,入了東宮,她大好的年華,也像是那煙花一般,輕而易舉地,散了。
謝阮躺在床上,細細描摹太子眉眼,心痛得幾要窒息,顫聲強調:“貴人,您認錯人了。”
“妾身......麥娘。”
若有得選,她此生再也不願意遇見這個人!
謝阮閉上了眼睛。
男人也低頭,微涼的唇,封住了她強調自己身份的嘴巴。
光影朦朧,四周絲竹聲纏繞盤桓。
太子好像墜入了一場幻夢,細密的吻從她嘴角滑落,一路向下,激得謝阮身子緊繃,嗚咽起來。
眼底沁出淚水,她倔強堅持,“貴人,妾身叫麥娘。”
“閉嘴。”
太子突然開口。
抬手,修長的指,按住了她的唇。
帶着隱隱的酒香,令人失神。
衣裙剝落下來,少女的身子在夜色裏戰栗,那張熟悉至極的臉,猶如籠上一層薄紗,似乎一切都回到了五年前,他們洞房花燭的那夜。
太子紅了眼眶,動了真情。
情到深處,將人緊緊抱在懷中,喃喃呼喚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阮阮!阮阮......”
眼淚止不住滾落下來,洇溼枕頭。
謝阮想起第一次在太子床上。
正是洞房花燭那夜,太子捧着她的臉,說能娶到她,是他這一整年下來,最高興的事情。
只可惜,那是臘月二十八。
那一年,也只剩下兩天。
過完年後,太子就很少回東宮,她能見他面的次數,就越來越少。
後來,懷上了老大賀兒。
懷上身子,太子常來探望,卻再也不曾同床,說是怕傷到胎兒。孩子生下來之後,又說是要養身體......
這一養,便是一年半。
後來,賀兒不小心,從床上摔下去,磕破了腦袋。太子大怒,說她照顧不好兒子,便讓謝悅將賀兒抱走。
隨後,將她打入冷宮。
最後一次見太子時,是在她被打入冷宮的第三天深夜。太子喝醉了酒,迷迷糊糊闖入冷宮,將她占有。
只留下含糊一句:“等我回來。”
這一等,便是三年。
四個月前,她死在了冷宮,才知成婚五年,太子睡她兩次,都只不過是爲了讓她懷孕,替謝悅生孩子,固寵罷了。
這些事情,猶如走馬燈一般,從謝阮腦海裏閃過,讓她痛得神魂懼顫,雙眼通紅。
她好想問問太子,爲何對她,那般殘忍!
她的雙手,狠狠推住了太子。
太子醉得,和上次差不多。
見她哭泣抗拒,停了下來,沙啞問道:“我......是不是弄疼你了?”
謝阮回神,水汪汪的眼睛看向太子,顫聲道:“貴人,您占了妾身的身子,妾身就不會被老鴇打死了,對嗎?”
過去不堪回首,可人總是要往前走的。
現在,她是從鄉野闖入上京權貴窩的叢麥娘,身上不應該透露出和曾經相似的半點東西,一言一行,都要和“叢麥娘”這個名字,嚴絲合縫。
否則,就會萬劫不復。
她想質問他的那些話,都在這一刻,被強行憋回去。
太子看着她無辜、單純,又懵懂害怕的表情,有那麼一瞬間,一絲失望涌上心頭——
阮阮不是這樣的。
她是忠勇侯府的庶女,從小過得不如意。
但也因此,磨練出來了一身堅韌不屈的骨氣,即便是七歲跳下河救他時,眼底一閃而過的,也是凌厲鋒芒。
何曾用這種眼神,看過他?
突然之間興致全無,他收拾好了自己,站在床邊看着她。
那眼神,再一次失去了焦距。
好似,和剛剛在床上溫柔似水的那個,判若兩人。
她不是謝阮。
他的阮阮,再也不會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