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下來的比趙銘說的還要快。
第二天下午,一輛沒有任何標識的灰色運輸車就停在了13號樓前。司機是個沉默的壯漢,放下兩個金屬箱和一份蓋着鷹徽的籤收單,一句話沒說就走了。
箱子被抬進一樓大廳。打開後,裏面是幾套基礎的防護服(雖然陳舊但還算完整)、幾個頭盔、幾把標配的制式匕首,兩把保養狀態尚可的霰彈槍和少量彈藥,以及幾台附帶簡易說明的舊型號通訊器。
東西不多,甚至有些寒酸,但對於一直靠水管和扳手作戰的13號樓來說,已經是“鳥槍換炮”。
此外,還有一份正式的《C-7區邊緣巡邏與快速響應試點任務書》,明確了巡邏範圍、基本職責、報告流程、貢獻點補貼標準(每人每執勤基礎5點,遭遇並處理事件另有獎勵),以及——最關鍵的一條——“試點期間,13號樓享有物資申請優先權及一定本地管理自主權”。
自主權。這個詞讓林岸多看了兩秒。
東西擺在那兒,任務書也貼上了公告欄。樓裏的氣氛變得微妙起來。
傍晚,管理室前的走廊裏擠滿了人,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多。連幾個常年窩在房間裏的老住戶也探出頭,遠遠看着。
林岸站在管理室門口,面前是自發聚攏過來的核心幾人:沐凡、陳石頭、青峰、吳鵬。更遠處,其他住戶或站或靠,竊竊私語。雷烈不見蹤影。
“情況大家都知道了。”林岸開門見山,聲音不大,但足夠讓走廊裏的人都聽清,“巡邏任務,有補貼,有裝備,但也要承擔風險,去舊淨水廠那片廢墟。自願參加,不強迫。”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衆人:“願意參加的,往前站一步,登記。有疑問的,現在可以提。”
沉默了幾秒鍾。
吳鵬最先縮了縮脖子,小聲說:“林管理員,我……我打架真不行,那個金屬感知,也就探探路……巡邏,我能做後勤嗎?修修東西,看看儀器……”
“可以。”林岸點頭,“後勤支援同樣重要,貢獻點按比例折算。”
吳鵬鬆了口氣,沒往前站,但也沒走開。
陳石頭憨厚的臉上滿是認真,毫不猶豫地往前踏了一大步:“俺參加!俺力氣大,能扛能打!保護大家!”聲音洪亮,帶着一股樸實的責任感。
青峰嘖了一聲,撓了撓亂糟糟的頭發,晃悠着也往前蹭了半步,算是站了出來:“算我一個。媽的,閒着也是閒着。不過先說好,那些鐵疙瘩(他指了指外面的裝備箱)得讓我先挑挑、改改,原廠貨太難用。”他更惦記的是擺弄新裝備和可能的額外獎勵。
沐凡推了推並不存在的眼鏡,平靜地上前一步:“我參加。我的能力在偵查、信息分析和設備維護方面有優勢。建議將巡邏隊分爲偵查、警戒、支援等不同職能小組,提高效率和安全性。”他已經開始規劃了。
林岸將他們的名字記下。然後,他抬起頭,看向走廊深處,306室的方向。
“還有人嗎?”他提高聲音問。
走廊裏一片安靜。其他住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多低下頭或移開視線。巡邏聽起來就危險,那點補貼買不了命。只有之前報名想進小組的局部硬化男和嗅覺強化男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沒動。
林岸等了幾秒,合上本子:“好。目前自願者:陳石頭、青峰、沐凡。後勤:吳鵬。我會將名單上報。”
他話音剛落——
“嘁。”
一聲清晰的、充滿不屑的嗤笑從樓梯上方傳來。
雷烈不知何時倚在了三樓的欄杆上,赤着上身,手裏拿着個啞鈴隨意地上下舉着,居高臨下地看着下面。“就你們幾個?一個傻大個,一個書呆子,一個玩扳手的,再加個膽小鬼?”他嘴角扯着嘲諷的弧度,“去舊淨水廠?給那些鐵皮破爛送菜?”
陳石頭臉漲紅了,想反駁又有點怕。青峰直接豎起中指。沐凡皺了皺眉,沒說話。
林岸抬頭看他:“你有不同意見?”
“意見?”雷烈把啞鈴“哐當”一聲扔在腳邊,拍了拍手上的灰,“老子就是覺得好笑。上面扔點垃圾裝備,畫個餅,你們就屁顛屁顛想去賣命?還自願?傻子才自願。”
“雷老大,話不能這麼說……”吳鵬忍不住小聲嘟囔,“有貢獻點啊,還有裝備……”
“貢獻點?”雷烈像是聽到了更大的笑話,“老子以前出一次任務,出生入死,賺的貢獻點夠你們折騰半年!結果呢?隊友死了,老子被扔到這鬼地方!貢獻點有個屁用!”
他的聲音裏帶着壓抑的怒火和某種深刻的譏誚。
走廊裏更靜了。雷烈說的,是很多“問題住戶”心裏隱隱的刺。
林岸看着他,忽然問:“所以,你覺得應該怎麼做?繼續留在這裏,等着不知道什麼時候再來的怪物砸門,或者,等着被其他樓的人徹底踩在腳下?”
雷烈眼神一厲。
林岸繼續道:“自願,是因爲知道爲什麼去。不是爲了那點貢獻點,也不是爲了上面的‘賞識’。”
他目光掃過陳石頭、青峰、沐凡,最後落回雷烈身上,“是爲了讓這棟樓不再是誰都能來踹一腳的垃圾堆,是爲了弄清楚外面到底發生了什麼,那些鐵皮破爛到底是從哪兒來的。是爲了……以後能有底氣說‘不’。”
他頓了頓,語氣平靜卻有力:“規矩立了,不是只用在樓裏。外面的麻煩找上門,要麼躲一輩子,要麼,就把它搞清楚,按我們的規矩解決掉。你選哪個?”
雷烈盯着林岸,臉上的嘲諷漸漸斂去,變成一種復雜的審視。他當然不怕戰鬥,甚至渴望戰鬥來發泄那股無處安放的躁動。但他厭惡被利用,厭惡無意義的犧牲,更厭惡……這種仿佛被眼前這個F級管理員看穿並拿捏的感覺。
“說得好聽。”雷烈冷哼,“按你的規矩?你的規矩能讓那些怪物講道理?”
“我的規矩,能讓想去弄清楚這件事的人,一起行動的時候少死幾個。”林岸迎着他的目光,“也能讓該付出代價的東西,付出代價。比如,毀了大門的那個東西。”
最後那句話,似乎觸動了雷烈。他想起昨天自己親手轟碎的那個鐵皮怪物,那種暴力的宣泄感,以及怪物身上可能隱藏的秘密。
他沉默了很久。走廊裏所有人都屏息看着。
終於,雷烈動了。他慢慢走下樓梯,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他走到裝備箱前,用腳踢了踢那把霰彈槍,又嫌棄地看了一眼防護服。
“裝備太爛。”他評價道,然後轉頭,凶悍的目光掃過林岸,“巡邏怎麼排?誰指揮?遇到麻煩聽誰的?要是有人拖後腿,或者瞎指揮,別怪老子不客氣。”
這話的意思,幾乎等於默認加入了。
陳石頭鬆了口氣,青峰撇撇嘴,沐凡則在思考指揮架構的問題。
林岸臉上沒什麼波瀾,仿佛早就料到:“指揮暫定由我負責。沐凡擔任副手,負責情報和路線規劃。具體作戰時,據情況指定臨時指揮。所有行動方案,出發前共同商議,表決通過。有異議,可以提,但一旦決定,必須執行。違反行動紀律,按樓規從嚴處理,貢獻點清零,並可能移交上級。”
他看向雷烈:“有問題嗎?”
雷烈磨了磨後槽牙。共同商議?表決?這和他習慣的軍隊命令模式完全不同。但他更討厭被一個外行瞎指揮。這種折中的方式……雖然麻煩,但似乎比預想的要好一點。
“……行。”他最終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算是認了。但隨即補充,“第一次巡邏,老子必須去。我倒要看看,是什麼玩意兒在裝神弄鬼。”
“可以。”林岸點頭,在記錄本上雷烈的名字後面打了個勾,備注:“戰力核心,需磨合紀律性。”
他合上本子,看向眼前初步成型的隊伍:防御(陳石頭)、技術(沐凡)、機械(青峰)、特殊感知(吳鵬)、主攻(雷烈),加上他自己這個規則制定與協調者。
雖然參差不齊,矛盾暗藏,但骨架有了。
“明天上午,召開第一次巡邏隊會議,制定初步計劃、分工和應急預案。”林岸宣布,“現在,各自回去準備,檢查裝備。”
人群逐漸散去,議論聲嗡嗡響起。有人不以爲然,有人暗中羨慕那套裝備,也有人真的開始覺得,這棟樓似乎和以前不一樣了。
雷烈最後一個離開,他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堆裝備,對林岸丟下一句:“槍和彈藥歸我管。那些菜鳥,別糟蹋東西。”
說完,他扛起那箱彈藥,拎起兩把霰彈槍,頭也不回地上樓了。
林岸沒阻止。讓雷烈管武器,既是利用他的專業,也是一種責任綁定。
他走到窗前,暮色漸濃。舊淨水廠的輪廓在遠方的黑暗裏模糊不清。
第一次主動向外探索,即將開始。
而圍繞這次探索,樓內的規則,也將第一次真正延伸到圍牆之外,接受未知的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