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兩點,第七區公共圖書館的空氣中有種獨特的味道——舊紙張、微塵,以及電子閱讀器散熱時極輕微的臭氧味。這是2088年少數還保留實體檔案的地方,原因很官方:“文化遺產保護”,但知情人都知道,這裏存放着大量未被數字化的敏感歷史記錄。
程野推開厚重的玻璃門,冷氣撲面而來。她今天穿了普通的休閒服——灰色連帽衫,深色長褲,看起來像個普通學生。在圖書館入口的終端機上,她掃描身份芯片,選擇訪問類別:“神經科學歷史文獻”。
系統彈出確認信息:“訪問權限:三級(研究用途)。請前往三樓C區。注意:部分文獻爲微縮膠片,需申請專用閱讀機。”
她收起終端,走向電梯。電梯裏空無一人,鏡面牆壁映出她的臉——略顯蒼白,眼下有淡青色陰影,完美符合一個“狀態下滑、尋求答案”的選手形象。
這是計劃的一部分。
三樓C區是歷史檔案區,光線比樓下昏暗,書架高至天花板,空氣中灰塵在光束中緩慢浮動。幾個研究人員分散在閱讀桌前,埋頭於發黃的紙張或閃爍的微縮膠片屏幕。
程野在書架間穿行,目光掃過書脊上的標題:《二十世紀末神經網絡研究進展》、《沉浸式技術倫理辯論輯錄》、《虛擬現實對青少年認知發展的影響》……
她走到區域盡頭,那裏有一排微縮膠片閱讀機。其中一台前坐着一個人。
宋珏。
程野在阿哲提供的資料裏看過他的照片,但真人看起來更疲憊。他大約三十二歲,穿着過時的卡其色風衣,右眼的增強現實鏡片在昏暗光線下泛着微弱的藍光。此刻他正專注地盯着屏幕,手指在控制板上緩慢移動,膠片上的舊報紙版面一頁頁翻過。
程野在距離他兩個座位的位置坐下,打開自己面前的閱讀機。屏幕亮起,她入申請到的膠片——這是阿哲提前準備好的掩護資料,一份關於早期神經接口安全標準的行業報告。
她開始閱讀,或者說,假裝閱讀。眼角餘光注意着宋珏的動向。
十分鍾過去。宋珏起身,去檔案櫃換取新的膠片。
程野等了一分鍾,然後也起身,走向同一個檔案櫃。她在宋珏剛才取膠片的抽屜前停下,打開,裏面是2085年的《都市報》微縮膠片——宋珏正在調查的時間段。
她取出膠片筒,轉身時,“不小心”撞到了正走回來的宋珏。
膠片筒脫手,掉落在地,發出清脆的響聲。
“對不起。”程野立刻彎腰去撿,宋珏也同時伸手。
兩人的手指在膠片筒上短暫接觸。程野感覺到一個極小的、硬質的物體從宋珏手中傳遞到自己掌心——指甲蓋大小,薄如紙片。
“沒關系。”宋珏說,聲音平和,但眼睛在增強鏡片後快速掃過程野的臉。
程野握緊那枚芯片,直起身:“您是……宋珏記者嗎?”
宋珏的動作停頓了半秒。他接過膠片筒,表情沒有變化:“我是。你是?”
“程野。《至終戰域》職業選手。”程野壓低聲音,“我有一些信息,可能對您的調查有幫助。”
宋珏看着她,目光銳利得像手術刀:“關於什麼的?”
“關於爲什麼有些選手會‘意外’退役。”程野說,按照蘇漫教的台詞,“關於設備擾,關於醫療預,關於一個叫HY的部門。”
宋珏的瞳孔微微收縮。他環顧四周,確認無人注意,然後說:“去樓梯間。三樓東側,消防通道,五分鍾。”
他轉身離開,沒有再看程野一眼。
程野回到座位,收拾東西,心髒在腔裏敲擊。她將宋珏給的芯片藏進連帽衫內層的暗袋,然後起身走向東側樓梯間。
消防通道裏燈光昏暗,只有安全出口標志散發着幽綠的光。程野推開門時,宋珏已經在那裏,背靠着牆,手指間夾着一支電子煙——不含尼古丁,只有水霧的那種。
“你怎麼找到我的?”他直接問。
“一個朋友。”程野說,“他告訴我您一直在調查電競行業的黑幕,特別是選手健康問題。”
“朋友的名字?”
“我不能說。”程野搖頭,“至少現在不能。但他說您去年寫過一篇報道,關於‘AI托管勞工權益事件’,被壓下來了。他還說,您今年三月申請調閱聯盟醫療委員會的內部檔案,被拒絕了。”
宋珏吸了一口電子煙,水霧在綠光中繚繞:“你的朋友知道得不少。”
“他知道的比這多。”程野說,“他知道您正在查2085年到現在的選手退役數據,特別是那些診斷爲‘神經適應性損傷’的案例。他知道您懷疑這些診斷不是巧合。”
宋珏沉默了幾秒,然後說:“爲什麼告訴我這些?”
“因爲我們需要幫助。”程野坦誠地說,“我和我的搭檔正在被同一套系統針對。我的設備被動了手腳,醫療設備裏也有擾信號。如果再繼續下去,我會成爲名單上的下一個名字。”
“你的搭檔是蘇漫?”宋珏問。
程野點頭。
“我看過你們的比賽錄像。”宋珏說,“很默契。但最近你的狀態在下滑,官方說法是‘神經疲勞’。”
“那是他們想讓人看到的。”程野說,“實際上,我的真實狀態比數據顯示的好得多。但我們在演,爲了爭取時間。”
宋珏關掉電子煙,放回口袋:“演給誰看?”
“給許傑看。給HY部門看。給所有希望我‘安靜退役’的人看。”程野從口袋裏取出一個小型存儲器——這是蘇漫交給她的,“這裏面是一些初步證據。設備志的異常數據,醫療頻率擾的頻譜分析,還有一份不完全的受影響選手名單。”
宋珏接過存儲器,沒有立刻查看:“爲什麼相信我?”
“因爲您上次沒有放棄。”程野說,“那篇被壓下去的報道,您保留了所有證據。因爲您還在查,即使被邊緣化,即使知道危險。我們需要這樣的人。”
樓梯間裏安靜下來。遠處傳來電梯運行的嗡鳴,像這個巨大建築的呼吸。
“我收到過警告。”宋珏忽然說,聲音很輕,“匿名信,放在我公寓門口。說如果我繼續調查‘敏感領域’,可能會發生‘意外’。”
程野感到一陣寒意:“什麼時候?”
“兩周前。”宋珏看着她,“就在我申請調閱聯盟醫療檔案被拒的第二天。”
時間線對上了。蘇漫和阿哲開始調查,監聽芯片激活,系統監測到異常活動,然後……警告開始出現。
“您現在還在查。”程野說。
“因爲有些事必須有人做。”宋珏苦笑,“但我更小心了。公寓換了鎖,出門繞路,所有數據離線存儲。你的朋友——不管他是誰——如果也在查同樣的事,讓他小心。他們監控的不只是設備,還有人際關系網。”
程野點頭:“我們知道。所以這次接觸是單向的。您有我們的聯系方式嗎?”
“沒有。也不需要有。”宋珏說,“如果我想聯系你們,我會在《都市報》的電子版分類廣告區放一條信息。關鍵詞‘舊膠片修復’,聯系郵箱會是加密的。”
“那我們怎麼聯系您?”
“你們不用聯系我。”宋珏搖頭,“如果我有新發現,或者需要你們的幫助,我會想辦法通知你們。在那之前,保持距離對大家都安全。”
他將程野給的存儲器小心地放進風衣內側口袋:“我會驗證這些數據。如果是真的……我需要更多。不僅僅是技術證據,還需要人證。退役選手的證詞,醫療人員的內部爆料,資金流向的記錄。”
“我們正在找。”程野說,“但很多人不敢說話。他們被威脅,被利誘,有些甚至……被改變了。”
“改變?”宋珏皺眉。
“記憶修改。神經調理。”程野壓低聲音,“他們稱之爲‘康復治療’。”
宋珏的表情變得凝重:“有證據嗎?”
“間接的。幾個退役選手在接受所謂‘治療’後,性格和記憶出現了明顯變化。但直接證據……”程野搖頭,“太難拿到了。治療記錄被嚴格保密,知情者都籤署了保密協議。”
宋珏沉默片刻,然後說:“我有一個線人,在神經適應研究院工作。職位不高,但能接觸到內部文件。但他很害怕,不敢提供實質性證據。”
“我們能見他嗎?”
“太危險。”宋珏立刻否決,“如果他知道你們在調查,可能會徹底切斷聯系。而且……”他停頓,“我不確定他是否還能信任。最近他的行爲有些反常,好像……在害怕什麼。”
程野想起蘇漫的提醒:系統內部可能也有監視者,甚至主動散布虛假信息。
“那您小心。”她說。
“我一直都很小心。”宋珏看了看時間,“該走了。待在一起太久不安全。”
他從口袋裏取出一個小型掃描器,在程野身上快速掃過——沒有警報。“淨。但你回去後最好檢查一下,他們有時會用納米級追蹤器。”
程野點頭,看着宋珏推開消防門,消失在走廊裏。
她在樓梯間又待了五分鍾,深呼吸,整理思緒。然後她推開門,走向電梯。
電梯下行時,她看着鏡面牆壁裏的自己。那個芯片還藏在暗袋裏,貼着她的皮膚,微微發燙。
那是什麼?宋珏給她的信息?還是只是一個測試?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接觸已經完成。宋珏接受了證據,這意味着他相信了她們——至少部分相信。
電梯到達一樓。程野走出圖書館,午後的陽光刺眼。她抬手遮住眼睛,同時用餘光掃視周圍。
街對面,一輛黑色的懸浮車停在路邊,車窗是單向玻璃,看不見內部。
她沒有停留,走向預定的匯合點——三個街區外的一家咖啡館。
蘇漫在那裏等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經涼了的咖啡。看見程野進來,她抬起頭,眼神詢問。
程野在她對面坐下,點了杯水。等服務員離開後,她才低聲說:“接觸完成。宋珏接受了證據,但很謹慎。他收到了警告,兩周前。”
蘇漫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這是她思考時的習慣。“時間吻合。我們的監聽芯片激活後,系統可能察覺到了異常活動,於是加強了監控和警告。”
“他給了一個芯片。”程野說,假裝整理頭發,快速將芯片從暗袋轉移到手心,然後借着桌布的掩護遞給蘇漫。
蘇漫接過,握在掌心。芯片還帶着程野的體溫。
“他有沒有說怎麼聯系?”蘇漫問。
“單向聯系。他會在《都市報》的電子版分類廣告區放信息。”程野復述了宋珏的方法,“我們不用主動聯系他。”
“明智。”蘇漫點頭,“減少暴露風險。芯片內容呢?”
“還沒看。他說是‘一些背景資料’,幫助我們理解正在面對的是什麼。”
蘇漫將芯片小心地收進特制的防掃描盒裏:“回去用阿哲的設備看。這裏不安全。”
她們在咖啡館又坐了二十分鍾,像兩個普通朋友閒聊。程野說了些圖書館的見聞,蘇漫講了基地的訓練安排。然後她們分開離開——程野先走,蘇漫五分鍾後。
這是預定的安全程序。
程野回到基地時,已是下午四點。訓練場傳來隊友們的呼喊聲和武器交擊的電子音效,一切都像往常一樣。
她在宿舍走廊遇到隊醫。
“程野,正好。”隊醫叫住她,“許教授那邊回復了。他看了你的病歷,建議你可以嚐試一種新的‘神經調理方案’。說是有助於緩解疲勞症狀,甚至可能提升狀態。”
程野的心髒跳快了一拍:“什麼方案?”
“還在細節討論。”隊醫說,“但許教授很重視你的案例。他說像你這樣有天賦但出現早期症狀的選手,正是他們研究想要幫助的對象。如果願意,下周一可以安排一次初步評估。”
下周一。研究院開放。
“我需要和我的搭檔商量。”程野說,語氣適當猶豫,“也要和教練組確認。”
“當然。”隊醫點頭,“但這是難得的機會。許教授是聯盟首席神經科學顧問,他的方案……”
“我知道。”程野打斷他,“我會認真考慮。”
她回到房間,關上門,背靠着門板深呼吸。
許傑在主動接近。這意味着什麼?是真的想“治療”她?還是想把她納入控制範圍?或者……他已經察覺到了什麼?
個人終端震動。蘇漫的消息:“芯片已讀取。內容重要。晚上詳談。”
程野回復:“收到。許傑通過隊醫提出‘治療方案’,下周一評估。”
幾秒後,蘇漫回復:“將計就計。同意評估,作爲進入研究院的理由。但要求我陪同。”
“明白。”
程野放下終端,走到窗邊。夕陽西下,天空被染成橙紅色,雲層像燃燒的棉絮。
下周一。研究院。放置中繼器,同時接受許傑的“評估”。
雙重任務,雙重風險。
她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穩定,沒有顫抖。但她知道,在官方設備的監控下,這雙手會“適時”出現微顫,會“偶爾”失去精準度。
演一出戲,給所有人看。
但有一件事是真實的:她的決心。
無論研究院裏有什麼,無論許傑在計劃什麼,她都會走進去。
***
晚上九點,蘇漫來到程野的房間。兩人用阿哲提供的反監聽設備掃描了房間,確認安全後,才取出那枚芯片。
芯片入便攜閱讀器,屏幕上彈出文件列表。
第一份文件:《神經適應科技研究院分類(內部版)》。
第二份:《選手健康與表現優化中心(HY)權限範圍說明》。
第三份:《2085-2087年度“特殊案例”處理記錄摘要》。
第四份是一段加密音頻,標籤是:“給程野-單獨”。
蘇漫點開第一份文件。分類表詳細得令人心驚:
“A類:性能優化。目標:通過神經參數調整,提升選手反應速度、決策精度、抗壓能力。”
“B類:損傷預防。目標:早期識別神經疲勞傾向,通過預防性預避免永久性損傷。”
“C類:適應性調整。目標:對於出現‘不適配’症狀的選手,進行神經通路重映射,幫助其‘適應’系統要求。”
“D類:退役後管理。目標:確保退役選手順利‘社會化過渡’,包括必要的心理與神經調理。”
每類下面都有子項、技術手段、負責團隊、以及……“成功案例數”。
程野指着C類和D類:“‘適應性調整’和‘退役後管理’。這不就是……”
“就是他們用來處理‘問題選手’的手段。”蘇漫滾動頁面,看到詳細的技術描述,“神經通路重映射……聽起來很專業,實際上就是強行改變一個人的思維習慣和行爲模式。而退役後管理……”
她點開第三份文件——《特殊案例處理記錄》。
裏面是簡短的條目,像病歷摘要:
“案例047:選手編號11-3328。症狀:公開質疑設備安全性。處理:診斷爲‘偏執型認知障礙’,啓動C類預。結果:症狀緩解,選手撤回質疑,後正常退役。”
“案例089:選手編號09-5512。症狀:收集隊友‘異常退役’資料。處理:啓動D類預管理,配合心理疏導。結果:資料‘遺失’,選手主動放棄調查。”
“案例112:選手編號08-7744……”
程野猛地坐直:“我?”
蘇漫點開條目。
“案例112:選手編號08-7744。症狀:神經適配性異常波動,疑似對系統參數產生抗性。風險評級:中高。建議處理方案:加強監測,如波動持續,考慮C類預預備。”
記錄期是兩周前。
正是程野開始“狀態下滑”表演的時間。
“他們已經在計劃了。”蘇漫的聲音冰冷,“一旦確認你的‘症狀’符合他們的標準,就會啓動正式預。”
“C類預……”程野想起視頻裏那個男人的描述,“神經通路重映射。他們會試圖改變我的思維模式,讓我‘適應’他們的系統——或者讓我徹底失去反抗能力。”
蘇漫關閉所有文件,拔出芯片:“所以下周一,不只是放置中繼器。我們要在許傑評估你的時候,拿到他計劃的具體證據。”
“怎麼拿?”
“阿哲在準備一個工具。”蘇漫說,“一個能短暫截取神經設備數據傳輸的捕捉器。當許傑用他的設備評估你時,那個工具會記錄所有傳輸數據——包括可能隱藏在正常信號下的指令。”
“風險呢?如果被發現……”
“工具會被僞裝成標準的生理監測模塊。”蘇漫說,“只要作時間不超過三十秒,理論上不會被系統警報。但需要精確時機——必須在評估設備啓動後,數據傳輸最密集的窗口期。”
程野思考着:“許傑會親自作設備嗎?”
“據他的習慣,會。”蘇漫調出許傑的資料,“他喜歡‘親自接觸案例’,尤其是‘有研究價值的案例’。你符合這個條件。”
“那我需要在他啓動設備後,制造一個短暫的……擾?”程野說,“讓他分心,給你作的時間。”
“什麼擾?”
程野想了想:“疼痛。假裝某個頻率引起劇烈頭痛,要求調整參數。那個過程通常需要他檢查設備設置,持續二十到四十秒。”
蘇漫看着她的眼睛:“你會真的疼嗎?”
“我可以演。”程野說,“但如果需要真實反應……我也能做到。”
她知道蘇漫在擔心什麼。神經設備能監測生理指標,包括疼痛反應。純表演可能被識破。
“阿哲有辦法。”蘇漫說,“他準備了一種臨時神經敏化劑,外敷在太陽,能讓你對特定頻率產生真實的痛覺反應。持續時間短,無副作用。”
“那就用。”程野毫不猶豫。
蘇漫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每次計劃都讓你承擔更多風險。”
“因爲我的角色最適合。”程野握住她的手,“你在暗處,我在明處。你負責技術,我負責表演。這是我們一開始就定好的分工。”
蘇漫點頭,收起所有設備:“那我們就按計劃進行。周末,阿哲會來基地附近,給我們最後的設備和培訓。周一,我們進入研究院。”
“在這之前,”程野說,“我們還得應付明天的訓練。教練組安排了新的測試,據說能‘更精確評估神經狀態’。”
“什麼測試?”
“不知道。但隊醫說,是許傑團隊開發的新方案。”程野看向窗外漸深的夜色,“看來他們想加快進度。”
蘇漫的表情凝重起來:“這可能是個陷阱。也可能是機會。”
“怎麼說?”
“如果測試設備是新的,可能還沒被完全監控。”蘇漫思考着,“也許我們能提前拿到一些數據。但風險也更大——新設備的安全協議未知,我們可能暴露。”
程野站起身,在房間裏踱步:“但如果能提前知道許傑的評估方法,周一的行動會更有把握。”
“值得冒險嗎?”
“所有事情都值得冒險。”程野停下腳步,看向蘇漫,“因爲如果不冒險,我們永遠只能被動反應。而要贏,必須主動出擊。”
蘇漫看着她,在那雙眼睛裏看到了熟悉的火焰——那是程野最本質的東西,是系統永遠無法完全控制的東西。
“好。”蘇漫也站起來,“那明天,我們看看這個新測試到底是什麼。但記住:安全第一。如果感覺不對勁,立刻終止,用‘症狀發作’作爲理由。”
“明白。”程野點頭。
蘇漫走到門口,回頭指了指閱讀器:“那個音頻,你還沒聽。”
程野這才想起第四份文件——那個標籤爲“給程野-單獨”的加密音頻。
“密碼是你的生。”蘇漫說,“你看完後決定是否告訴我。晚安。”
門輕輕關上。
程野站在原地,許久,才走回桌邊。她重新入芯片,找到那個加密文件。
輸入密碼:0307。
文件解鎖。裏面沒有文檔,只有一段音頻。
她戴上耳機,點擊播放。
宋珏的聲音傳來,沒有經過處理,聽起來疲憊但清晰:
“程野,如果你聽到這段錄音,說明我們已經見過面,而且我決定信任你。”
“有些話不方便當面說。首先,關於你的搭檔蘇漫——我查過她的背景。編號08-7743,天賦測試全優,職業記錄完美。但有一點很奇怪:她的早期培育園記錄有一段空白,持續七個月。官方解釋是‘數據歸檔延遲’,但我聯系過當時負責那個批次的人,他說那段時間有一批孩子參加了‘特殊適應性測試’,記錄被加密了。”
“我不知道那意味着什麼,但你應該知道。其次,關於許傑。他不只是一個學者。他背後有更大的利益網絡,包括設備供應商、博彩集團、甚至政府部門的某些人。他們不只是想控制選手,是想控制整個產業——從青訓到退役,從比賽到商業開發,全部納入一個可預測、可管理的系統。”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你們現在走的路非常危險。我見過太多人試圖反抗,最後都‘被解決’了。如果你現在想退出,還來得及。找個理由徹底退役,離開這個圈子,去過普通人的生活。這是理智的選擇。”
音頻停頓了幾秒,然後宋珏繼續說:
“但如果你選擇繼續——我相信你會——那麼記住一件事: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我。因爲壓力之下,任何人都可能背叛。保護好你的搭檔,保護好你自己。證據很重要,但活着更重要。”
“祝你們好運。如果一切順利,我們還會再見。如果不順利……這段錄音就當是一個陌生人的祝福吧。”
音頻結束。
程野摘下耳機,坐在黑暗裏。
培育園記錄的空白?特殊適應性測試?
蘇漫從沒提過這件事。是她不知道,還是……她隱瞞了?
程野搖搖頭。不,蘇漫說過不再隱瞞。如果她沒說,可能是因爲那段記憶不重要,或者她自己也不知道。
但爲什麼宋珏會特意查這個?
窗外的巡邏車再次駛過,車頂的紅光在天花板上掃過,像警告的信號。
程野關閉閱讀器,將芯片藏回暗格。
她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腦海裏回蕩着宋珏的話:
“不要相信任何人。”
“保護好你的搭檔。”
“活着更重要。”
她知道這些話的意思。知道前路有多危險。
也知道自己明天要面對什麼。
新的測試。許傑的評估。還有蘇漫可能藏着的秘密。
她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先睡吧。
明天還有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