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氏集團總部大樓，頂層會議室。
巨大的環形會議桌光可鑑人，倒映着天花板上簡約而昂貴的燈帶。空氣中彌漫着清冷的空調風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高級木材與打印文件的特殊氣味。各部門高管正襟危坐，輪流匯報着上一季度的業績數據、市場分析以及下階段的戰略規劃。
黎斯辰坐在主位，身體微微後靠，修長的手指間夾着一支定制鋼筆，筆尖偶爾在鋪開的文件邊緣無意識地輕點。他穿着熨帖的深灰色西裝，沒有系領帶，襯衫領口隨意敞開，眉宇間是慣有的、掌控全局的沉靜與淡漠。
市場總監正在侃侃而談，屏幕上PPT的數字和圖表不斷切換，顯示着集團在新領域的拓展成果。數據是漂亮的，增長率符合預期，甚至略有超出。一切都沿着他設定的軌道，精準、高效地運行着。
然而，黎斯辰的注意力，卻罕見地有些遊離。
他的目光掠過屏幕上那些跳躍的數字，落在了窗外。透過巨大的落地窗，可以俯瞰大半個城市的繁華景象，鱗次櫛比的摩天大樓如同冰冷的鋼鐵森林，彰顯着資本與權力的力量。可此刻，這熟悉的景象，卻莫名地勾起了他腦海中另一幅截然不同的畫面。
不是冰冷的數據，不是宏大的藍圖，而是一些……瑣碎的、帶着煙火氣的細節。
他想起來了。
去年的今天，是黎氏集團成立50周年的紀念。
對於這個子，黎斯辰本人其實並不太在意。在他眼中，公司存在的意義是創造利潤、擴張版圖，這些的紀念活動，不過是公關部門用來塑造企業形象、提升員工凝聚力的工具之一。往年，也無非是行政部門統一采購一些禮品，或者組織一場模式化的聚餐、晚會。
但去年，前年，大前年，周芸熙都手了。
她似乎提前很久就開始悄悄準備。黎斯辰那時忙於一個海外並購案，對此一無所知，直到紀念當天下午，他接到行政部經理有些忐忑又帶着驚喜的電話，才知道他的夫人，帶着黎家的廚師和幾個傭人，浩浩蕩蕩地來到了公司，正在員工休息區派發下午茶和伴手禮。
當時他正在開會，只是皺了皺眉，覺得她多此一舉，甚至有些逾越——公司的事務，何時需要她來指手畫腳？但礙於場合和身份，他並未阻止。
會議結束後，他回到辦公室，康棋端進來一份精致的點心拼盤和一盒包裝精美的禮物，說是夫人讓送來的。點心是家裏廚師特制的，中西合璧，賣相極佳。禮物盒裏，是一支某頂級品牌的鋼筆，款式低調奢華，很符合他的品味。
他當時並未多想，只覺得這是她作爲妻子的一種分內“表示”，或許還帶着點討好他的意味。他隨手將鋼筆放在筆筒裏，點心也只是嚐了一口便擱置了。
然而，接下來的幾天，他卻在不經意間，感受到了這次“多此一舉”帶來的微妙變化。
先是康棋在匯報工作時，順口提了一句：“黎總，夫人準備的下午茶和禮物，員工們反響非常好，行政部那邊收到了很多正向反饋。”
然後，他在一次非正式場合，無意中聽到幾個年輕員工在茶水間興奮地討論：
“老板娘人也太好了吧！那個杏仁餅簡直絕了，比外面五星級酒店的還好吃！”
“是啊是啊！還有那個伴手禮，我拿到的是最新款的XX牌吹風機，我種草好久了都沒舍得買！”
“我也是！我女朋友拿到刮胡刀開心死了，說是限量版配色！”
“關鍵是心意啊！感覺公司雖然大，但老板娘是真心把我們放在心上的！”
“就是！有這樣的老板娘真是太幸福了！”
當時他腳步未停，心中卻掠過一絲極淡的訝異。他從未想過，一些在他看來微不足道的點心和小禮物，竟然能產生這樣的效果。
後來，行政部或許是爲了展示這次活動的成功，或許是爲了討好他，將一些員工在朋友圈分享的、打了碼的截圖整理成了一份簡單的報告，放在了他的辦公桌上。
他隨手翻看了一下。
有曬點心拼盤的，配文：“公司周年慶，老板娘親自督戰的下午茶，好吃到哭！黎總也太有福氣了！”
有曬吹風機的：“紀念驚喜！感謝老板娘！從此是黎氏死忠粉！”
有曬刮胡刀的：“論跟對一個好老板（和老板娘）的重要性！這福利沒誰了！”
還有直接誇人的：“規模這麼大的公司，還能有這麼人性化、有溫度的福利，老板娘功不可沒！感覺活更有勁了！”
圖片上，那些點心確實精致，禮物也確實實用且不便宜。更重要的是，那些文字裏透露出的、發自內心的喜悅和認同感，是冷冰冰的獎金和制度無法替代的。
黎斯辰當時合上報告，並未多言。他是個結果導向的人，不得不承認，周芸熙這番舉動，確實在無形中提升了員工的歸屬感和滿意度，這種軟性的激勵，有時比單純的金錢獎勵更有效。但他也僅止於此，認爲這不過是她誤打誤撞，或者是爲了維系她“黎太太”賢惠形象的一種表演。
他從未真正在意過她的這份“用心”。
直到此刻。
直到今年的公司紀念即將來臨，行政部門按照往年的慣例，將一份草擬的慶祝方案和禮品采購清單呈報給他審批時，他才猛地意識到——
今年，沒有那個會“多此一舉”的人了。
方案是標準的、無可指摘的商業模板：定制一批印有公司Logo的保溫杯、筆記本套裝；在五星級酒店包場舉辦一場晚宴；邀請當紅明星助陣……預算充足，場面宏大，符合黎氏集團的身份和地位。
很好。很專業。很黎斯辰。
可是，黎斯辰看着那份方案，眼前浮現的，卻是去年員工朋友圈裏，那些對着家常點心綻放的笑臉，那些對實用禮物真心實意的誇贊。
“禮物雖然輕，但是好用……”
“有個把員工放在心上的老板娘，真是太幸福了……”
“一波好評……”
那些他曾經不屑一顧的、屬於“小恩小惠”的溫情，此刻卻像一細小的針，隔着時空，輕輕地扎了他一下。
他的手指停頓在文件的某一頁，目光卻沒有聚焦在文字上。
會議室裏，財務總監正在匯報下一季度的預算分配，數字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黎斯辰身上，等待着他的最終決斷。
而黎斯辰的腦海裏，卻不受控制地對比着。
對比着行政部方案裏冰冷的“定制Logo保溫杯”和記憶中員工曬出的、色彩鮮亮的品牌吹風機；
對比着奢華卻疏離的酒店晚宴和辦公室裏那份帶着家常暖意的下午茶；
對比着流程化的明星表演和那份由女主人親自帶來、被員工私下稱爲“有心了”的驚喜。
他忽然發現，去年周芸熙所做的一切，看似不經意，實則精準地戳中了員工內心最柔軟的部分——那種被尊重、被關懷、被當作“人”而非“人力資源”來對待的感覺。那不是用錢可以堆砌出來的，那需要花費心思，需要真正地去“想”別人需要什麼，喜歡什麼。
而他黎斯辰，和他的專業團隊，制定的方案完美、高效、符合商業邏輯，唯獨……缺少了那份“心思”，那份“溫度”。
那個曾經被他視爲附屬品、甚至有些輕視的女人，在不知不覺中，完成了一件他和他精英團隊都未曾做到的事情——用最低的成本（相對於公司龐大的公關預算），收獲了最高質量的情感反饋。
而她做這一切的時候，他甚至在心底暗自嘲笑她的“越界”和“表演”。
現在，表演者退場了。舞台依舊華麗，節目依舊精彩，可台下觀衆的掌聲，似乎再也無法像去年那樣，帶着發自內心的暖意。
一種極其細微的、類似失重的感覺，在黎斯辰的心頭掠過。很輕，很快，卻真實存在。
“……黎總？”財務總監匯報完畢，見黎斯辰遲遲沒有反應，忍不住輕聲提醒。
黎斯辰猛地回神，眼底那一瞬間的恍惚迅速被慣有的冷冽所取代。他抬起眼，目光掃過在場的高管，聲音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
“方案我看過了，按這個執行。預算可以再增加10%，晚宴規格提升到最高。”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像是在解釋，又像是在說服自己，“黎氏的周年慶，必須彰顯應有的格局和實力。”
“是，黎總！”行政總監連忙應下，心中暗喜，預算增加了，活動可以辦得更風光了。
會議繼續進行，下一個議題被提出。
黎斯辰重新投入到工作中，思維敏捷，決策果斷，仿佛剛才那片刻的走神從未發生。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份關於周年慶的方案，在他心中留下了一個極小的、無法填補的空洞。
他想起現在不知在何處的周芸熙，想起那天在地鐵口看到的、那個在推車後忙碌的、單薄卻挺直的身影。
她不要黎家的一分一毫，寧願去街頭擺攤，忍受風吹曬和旁人的目光。
而她曾經爲他、爲黎氏所默默做過的這些，這些他曾經不屑一顧的“小事”，如今卻像褪色的舊照片，在他高效運轉的商業帝國裏，顯露出模糊卻無法忽視的痕跡。
原來，有些東西，失去了，才會察覺到它的存在。
原來，那個他以爲一直依附於他存在的女人，也曾在某些他未曾留意的角落，散發出過獨特的光和熱，溫暖過一些人，包括……他這座冰冷帝國裏的員工。
這個認知，讓黎斯辰感到一絲陌生的、難以言喻的滯悶。
他抬手，鬆了鬆襯衫的領口，似乎覺得這間溫度恒定的會議室，忽然有些氣悶。
今年的紀念，將會無比風光，無比符合“黎氏格局”。
卻再也沒有那個，會帶着家常點心和實用禮物，悄悄收買人心的“老板娘”了。
缺席的，不僅僅是一個人。
更是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珍視過的、細微卻真實的溫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