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斯辰的黑色賓利駛離繁華的主道,拐入一個他從未涉足過的老城區。街道變窄,兩旁是有些年頭的梧桐樹,枝葉繁茂,在夏末的傍晚投下大片陰涼。沿街開着各種小店,水果攤、理發店、冒着熱氣的包子鋪,生活氣息濃厚,卻也帶着一種與黎斯辰常所處的光鮮世界格格不入的瑣碎感。
林靜儀坐在副駕駛,皺着眉打量窗外,語氣帶着顯而易見的嫌棄:“辰哥,怎麼開到這種地方來了?這附近有像樣的超市嗎?”她今天精心打扮過,一身當季新款連衣裙,妝容完美,期待着和黎斯辰的晚餐,以及之後可能的……更進一步。她盤算着,周芸熙那個礙眼的女人終於“懂事”地消失了,她登堂入室的機會大大增加。
黎斯辰單手扶着方向盤,另一只手鬆了鬆領帶,眉宇間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他並非特意來此,只是剛才林靜儀突然捂着肚子,嬌聲說“那個”好像提前來了,弄髒了裙子不方便去高級餐廳,非要他立刻掉頭找地方買衛生巾。他本想讓她自己下車去便利店解決,她卻撒嬌耍賴,說便利店的選擇太少,非要他用導航找最近的大型超市。
導航最終將他們導入了這個他從未聽說過的“XX生活廣場”地下停車場。
“就這裏,將就一下。”黎斯辰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他習慣了身邊女人的各種要求,林靜儀年輕、鮮活,偶爾的任性在他看來無傷大雅,甚至算是一種情趣。只要不觸及他的底線,他樂於用一點小小的縱容來維持關系的和諧——或者說,維持他對關系的絕對掌控。
停好車,林靜儀幾乎是黏在黎斯辰身上走進超市入口。她享受着周圍若有若無投來的目光,無論是羨慕還是審視,都讓她覺得與有榮焉。黎斯辰這樣的男人,無論出現在哪裏,都是絕對的焦點。
超市裏燈火通明,人頭攢動,正是附近居民下班後采購的高峰期。空氣中混雜着生鮮區的水汽、熟食區的香氣和人群的體味,黎斯辰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他很少來這種地方,常生活所需皆有專人打理,這種充滿煙火氣的嘈雜環境,讓他本能地感到不適。
“辰哥,我要那個牌子的,液體衛生巾,超薄的那種,別的我用不慣。”林靜儀指着貨架,聲音嬌嗲,帶着不容置疑的堅持。她似乎很享受在這種小事上支使黎斯辰,這讓她有一種被寵溺、被特殊對待的滿足感。
黎斯辰順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貨架上琳琅滿目,各種品牌、型號的衛生用品讓他眼花繚亂。他耐着性子找了一圈,並沒有找到林靜儀指定的那個牌子。
“沒有你說的那種。”他語氣淡漠,“隨便拿一包先用着。”
“不要嘛!”林靜儀跺了跺腳,撅起嘴,“普通的又厚又不舒服,會過敏的!辰哥,你去問問工作人員嘛,或者去別的區域找找,肯定有的!”她搖晃着黎斯辰的手臂,不達目的不罷休。
黎斯辰看着她那張寫滿矯情和理所當然的臉,心底那絲煩躁又開始蔓延。他討厭計劃外的事情,也討厭在這種無關緊要的細節上浪費時間。但看着林靜儀那不依不饒的樣子,他深吸一口氣,壓下了心頭的不耐。
“等着。”他丟下兩個字,轉身朝着用品區更深處走去,目光掃視着貨架,試圖自己找到目標,或者找到一個能詢問的工作人員。
而與此同時,在相隔幾個貨架的糧油副食區,周芸熙正推着一輛半滿的購物車,安靜地挑選着東西。
她今天穿了一件簡單的淺藍色棉質襯衫,搭配白色九分褲和舒適的平底鞋,長發隨意扎在腦後,額角那塊深褐色的痂已經脫落,留下淡淡的粉色印記。她看起來清爽、淨,與周圍的環境莫名和諧。
購物車裏放着一些新鮮蔬菜、雞蛋、牛,還有一小袋她剛稱好的五常大米。她正在比較兩種生抽的價格,神情專注而平靜。離開黎家別墅,住進那套小公寓後,她開始學習打理自己的生活,從一三餐開始。這個過程對她而言,不是負擔,而是一種全新的體驗,一種重新掌控自己人生的踏實感。
她拿起一瓶價格適中的生抽,正準備放進購物車,眼角的餘光卻無意中瞥見了不遠處那個她以爲再也不會見到的高大身影。
黎斯辰。
他怎麼會在這裏?
周芸熙的動作瞬間僵住,拿着生抽瓶子的手懸在半空,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猛地攥緊,又倏地鬆開。一種極其復雜的情緒涌上心頭——驚訝、荒謬、一絲殘留的本能的緊張,但更多的,是一種事不關己的疏離。
他穿着昂貴的定制襯衫和西褲,與周圍堆滿商品的貨架、推着購物車的主婦、奔跑嬉鬧的孩子顯得格格不入。他微微蹙着眉,目光銳利地掃視着貨架,像是在尋找什麼重要的東西,那神情與他身處環境形成一種強烈的違和感。
緊接着,周芸熙看到了跟在黎斯辰身後不遠處,正百無聊賴踢着腳下並不存在的小石子的林靜儀。
一瞬間,所有的疑惑都有了答案。
原來是爲了他的新歡。
原來,他黎斯辰也會出現在這種“平民”超市,只爲滿足身邊女孩一個任性的要求。
周芸熙的唇角幾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那笑容裏沒有嫉妒,沒有苦澀,只有一種看透了的了然和淡淡的嘲諷。她默默地將生抽放進購物車,推動車子,準備悄無聲息地轉向另一個方向,避開這場不必要的碰面。
然而,命運似乎總喜歡在不經意間安排一些戲劇性的橋段。
就在周芸熙轉身的刹那,林靜儀似乎等得不耐煩了,提高音量喊道:“辰哥,找到沒有啊?是不是在那邊那個貨架?”她的聲音在相對嘈雜的超市裏依然顯得清晰而刺耳。
黎斯辰聞聲回頭,目光恰好越過幾個貨架的間隙,與正準備離開的周芸熙,撞了個正着。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滯。
黎斯辰的瞳孔猛地收縮,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周芸熙?她怎麼會在這裏?在這個他從未想過會涉足的、位於老城區的普通超市裏?她穿着……如此尋常的衣服,推着購物車,車裏裝着……米、蔬菜?
眼前的周芸熙,與他記憶中那個總是穿着名牌、妝容精致、出入皆豪車、不食人間煙火的“黎太太”形象,產生了巨大的割裂。她看起來……如此不同。不再是那個需要他用金錢和物質去“安撫”的、帶着憂鬱和隱忍的女人,而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鬆弛、平靜,甚至帶着一種堅韌的生命力。
這種陌生感,讓黎斯辰一時之間竟忘了反應。
林靜儀也看到了周芸熙。她先是一愣,隨即臉上迅速閃過一絲慌亂和戒備,但很快就被一種勝利者的、帶着挑釁的得意所取代。她立刻快步走到黎斯辰身邊,幾乎是宣誓主權般緊緊挽住他的胳膊,嬌聲道:“辰哥,你看誰在這兒呢?真是巧啊。”她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周芸熙,尤其是在她那身簡單的衣着和廉價的購物車上停留了片刻,眼神裏的優越感幾乎要溢出來。
周芸熙停下了腳步。既然避無可避,她便坦然面對。她轉過身,目光平靜地迎上那兩道視線,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沒有遭遇背叛的憤怒,也沒有面對“情敵”的窘迫,就像是在看兩個與自己毫無關系的陌生人。
黎斯辰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他掙開林靜儀過於用力的挽抱,向前走了兩步,試圖從那巨大的違和感中找出一個合理的解釋。他的目光掃過周芸熙的購物車,落在那袋顯眼的米上,眉頭皺得更緊。
“你……在這裏做什麼?”他的聲音帶着自己都未察覺的澀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不,不可能,他怎麼會慌亂。他只是太意外了。
周芸熙看着他,眼神清澈見底,沒有任何閃躲。她甚至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淡淡地反問道:“黎先生,好巧。”她的聲音平穩,沒有絲毫波瀾,那個“黎先生”的稱呼,更是將兩人之間的距離拉得無限遠。
黎先生……
這三個字像一細針,輕輕刺了一下黎斯辰的耳膜。他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他們已經籤了離婚協議,她早已不是他的“黎太太”。可即便如此,眼前的場景依然超出了他的理解範圍。她不是應該拿着他給的錢,住在某個高級酒店或者她父母家,惶惶不安或者伺機而動嗎?怎麼會出現在這種地方,像個普通主婦一樣采購常用品?
林靜儀見周芸熙如此平靜,甚至帶着一種無視她的傲慢,心頭火起,忍不住嘴道:“芸熙姐,你這是……體驗生活來了?還是……”她故意拖長了語調,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周芸熙的購物車,“……黎家不給生活費了?需要自己出來買菜做飯了?”
這話說得刻薄又無禮,連黎斯辰都忍不住側目看了她一眼,眼神裏帶着一絲警告。他雖然對周芸熙的行爲感到不解和惱怒,但並不代表他允許林靜儀在這種場合公然失儀。
周芸熙卻像是完全沒有聽到林靜儀的挑釁,她的目光始終落在黎斯辰身上,仿佛林靜儀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背景音。她看着黎斯辰眼中那份無法掩飾的驚愕和探究,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他大概永遠也無法理解,爲什麼有人會放棄他黎家提供的優渥生活,選擇這樣一種“平凡”甚至“落魄”的方式。
她無意解釋,也覺得沒有必要解釋。
“不打擾二位購物了。”周芸熙微微頷首,語氣客氣而疏離,仿佛只是在超市裏偶遇了兩個不太熟的鄰居。她推動購物車,準備再次離開。
“等等!”黎斯辰幾乎是下意識地出聲阻止。他還有很多疑問,關於她爲什麼在這裏,關於她這幾天住在哪裏,關於她那份莫名其妙的離婚協議……他不能就這麼讓她走了。這種脫離掌控的感覺,讓他非常不舒服。
周芸熙停下動作,回頭看他,眼神裏帶着詢問,但沒有任何溫度。
黎斯辰張了張嘴,卻發現一時間竟不知該從何問起。問她過得好不好?看她推着購物車的樣子,似乎……還不錯?這答案讓他更加煩躁。問她爲什麼籤那份協議?在這種場合,當着林靜儀的面?
他的遲疑被周芸熙看在眼裏。她忽然覺得有些疲憊,這種無意義的糾纏,正是她想要徹底擺脫的。
她不再給他開口的機會,目光平靜地掃過他和緊貼在他身邊的林靜儀,最後落在他空空如也的手上——他顯然還沒找到林靜儀要的衛生巾。
“黎先生還是先忙正事吧。”她意有所指地說了一句,語氣依舊平淡,卻像一記無聲的耳光,輕輕扇在黎斯辰的臉上。
說完,她不再停留,推着購物車,徑直走向旁邊的收銀台方向。她的背影挺直,步伐穩定,沒有絲毫的留戀和遲疑,很快便匯入了排隊結賬的人群中,消失在他的視線裏。
黎斯辰站在原地,看着周芸熙消失的方向,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超市裏嘈雜的聲音仿佛被無限放大,又仿佛瞬間離他很遠。他口堵着一股無名火,燒得他心煩意亂。
周芸熙那平靜無波的眼神,那聲疏離的“黎先生”,還有她最後那句“先忙正事”……無一不在提醒他,她是真的離開了,而且是以一種他完全無法預料、也無法理解的方式。
她似乎……真的不在乎了。
這個認知,像一冰冷的刺,扎進他一直以來堅固無比的自信裏。
“辰哥!”林靜儀不滿地拽了拽他的胳膊,將他從失神中拉回,“你看她什麼態度嘛!我們還要找衛生巾呢!”
黎斯辰猛地甩開她的手,力道之大讓林靜儀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他轉過頭,眼神冰冷地看向林靜儀,那目光裏的寒意讓她瞬間噤聲,臉上得意的表情也僵住了。
“你自己找!”黎斯辰從牙縫裏擠出三個字,語氣森冷。他甚至沒再看林靜儀一眼,轉身大步朝着超市出口走去,將一臉錯愕和委屈的林靜儀獨自留在了原地。
他需要立刻離開這個讓他感到窒息和失控的地方。
而周芸熙,在平靜地結完賬,拎着采購的生活用品走出超市時,傍晚的風吹拂在她臉上,帶着夏末特有的溫熱。她抬頭看了看天空,晚霞絢爛。
剛才那場意外的偶遇,像投入湖面的一顆小石子,只激起了一圈小小的漣漪,便迅速恢復了平靜。
他出現在她公寓附近的超市,是爲了另一個女人。
這很好。
這讓她更加確信,自己離開的決定,是多麼正確。
她拎着沉甸甸的袋子,裏面裝着她爲自己挑選的食物和生活,走向那個真正屬於她的小窩。
她的新生,不會因爲任何人的出現而改變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