兗州的土地，仿佛被血與火浸泡過，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焦糊和絕望。黃巾之亂的餘波在此地尤爲酷烈，潰散的賊兵、求活的流民、趁火打劫的匪寇，交織成一片混亂的煉獄。
劉備這支小小的隊伍，如同驚濤駭浪中的一葉扁舟，艱難地向南跋涉。飢餓和疲憊已經成了常態，更可怕的是無處不在的威脅。
這日，隊伍行至一處名爲“巨野澤”的沼澤地帶邊緣。地勢低窪，水網密布，蘆葦叢生，視野極差。空氣中彌漫着潮溼的腐殖質氣味和隱隱的硝煙味。
關羽一再提醒此地凶險，需快速通過。但連日的奔波讓隊伍人困馬乏，速度始終提不起來。
突然！
尖銳的唿哨聲從兩側茂密的蘆葦蕩中沖天而起！
緊接着，無數頭裹黃巾、衣衫襤褸、面目卻異常猙獰瘋狂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從蘆葦叢中、從泥沼裏撲了出來！人數之多，遠超黑風崗那夥土匪，簡直像是從地底涌出的蝗蟲！
“黃巾賊！結陣！快結陣！”劉備的嘶吼聲瞬間被淹沒在震天的喊殺聲中！
完了！
張牧的心瞬間沉入谷底。這不是小股潰兵，這分明是一股頗具規模的黃巾餘孽，在此地設伏！他們撞上了最凶惡的獵食者！
戰鬥在瞬間爆發，且極其慘烈！
關羽青龍刀舞動如輪，每一次劈砍都帶起一片血雨殘肢！張飛蛇矛咆哮，如同黑色旋風，所過之處人仰馬翻！劉備雙劍翻飛，死死護住中軍！
但敵人太多了！而且極其瘋狂！他們似乎根本不在乎死亡，前仆後繼地涌上來，用身體沖撞着劉備軍倉促結成的陣型！
陣線瞬間被沖得七零八落！
“保護大人！” “不要散！向我靠攏！”軍官們的吼聲在混亂中顯得如此無力。
張牧被裹挾在亂軍之中，只覺得四面八方都是揮舞的兵刃、扭曲的面孔和瘋狂的嘶吼。他手裏只有一柄用來防身的短刀，此刻顯得如此可笑。他拼命想向劉備的中軍方向靠攏，卻被人流沖得越來越遠。
一根削尖的竹槍猛地向他捅來！他狼狽地就地一滾，險險避開，泥漿濺了滿身。還沒等他爬起來，一名黃巾賊嚎叫着揮刀撲來！
死亡的氣息再次籠罩！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旁邊一名劉備軍的老兵猛地撞開那黃巾賊，同時對他嘶吼道：“小崽子！快跑！往東邊跑！別回頭！！”
那老兵隨即被另外幾名黃巾賊淹沒。
張牧眼眶一熱，卻不敢有絲毫猶豫！求生的本能驅使着他，連滾帶爬地向着東側人稍少的地方亡命奔逃！他聽見身後劉備聲嘶力竭的呼喊，聽見張飛狂暴的怒吼，聽見關羽冰冷的呵斥，以及無數士卒臨死前的慘叫……
但他不能回頭！他只能拼命地跑，深一腳淺一腳地沖進更加茂密的蘆葦蕩，冰冷的泥水沒過膝蓋，蘆葦葉割在臉上生疼，但他渾然不顧。
不知跑了多久，身後的喊殺聲漸漸變得遙遠、模糊，最終被蘆葦蕩的風聲和自己的劇烈喘息心跳所取代。
他力竭地撲倒在一片稍幹的土丘上，劇烈地咳嗽着，肺葉如同風箱般拉扯。渾身泥濘，衣衫破損，臉上手上全是細密的血口子。
完了……隊伍被沖散了。
劉備他們怎麼樣了？關羽張飛能否護着劉備殺出去？
巨大的恐懼和孤獨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他淹沒。在這完全陌生、危機四伏的亂世，失去了隊伍的庇護，他這樣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卒，能活多久？
天色漸漸暗淡下來。沼澤地的夜晚來得格外早，寒意刺骨。
他不敢生火，只能蜷縮在一簇茂密的蘆葦叢中，啃着懷裏最後一點硬得像石頭的幹糧，耳朵豎得尖尖的，警惕着任何風吹草動。
遠處似乎還有零星的戰鬥聲和慘叫傳來，但很快又歸於沉寂。夜梟的啼叫和不知名水禽的撲翅聲，顯得格外瘮人。
這一夜，張牧睜着眼睛，幾乎未曾合眼。每一次細微的響動都讓他心驚肉跳。
第二天清晨，他被一陣沉悶而有節奏的馬蹄聲驚醒！
不是散亂的潰兵！是大隊騎兵！
他心髒狂跳，小心翼翼地撥開蘆葦向外望去。
只見不遠處的官道上，一支軍容嚴整、旗幟鮮明的軍隊正在快速行進！隊伍前方，一杆大旗迎風招展，上面赫然寫着一個“曹”字！
曹？
曹操？！
張牧的呼吸幾乎停滯了！怎麼會在這裏遇到曹操？！按照時間線，此時的曹操應該在何處？募兵？討董？他的大腦飛速運轉，卻因緊張而有些混亂。
那支軍隊紀律極好，行進間除了馬蹄聲和甲胄碰撞聲，幾乎聽不到喧譁。爲首一員將領，騎在一匹神駿的黑馬上，身量不高，但氣勢逼人。由於距離稍遠，看不清具體面容，但那份沉靜與威嚴，卻隔空傳來。
是曹操嗎？真的是他嗎？
張牧的心髒砰砰狂跳。這是一個機會！一個直接接觸這位未來北方霸主的機會！遠比在劉備身邊當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卒更能接近權力核心，更能……改變些什麼？
但……怎麼接觸？
直接沖出去喊“曹公救我”？恐怕會被當成奸細或者瘋子亂箭射死。
就在他心急如焚之際，命運似乎再次給了他一個巧合。
一小隊大約十幾人的黃巾潰兵，似乎也是昨夜那場伏擊的幸存者，慌不擇路地從蘆葦蕩裏沖出來，正好撞上了“曹”字軍隊的前鋒！
“戒備！”一聲冷冽的號令響起。
前排騎兵瞬間勒馬，長矛放平，後排弓弩手張弓搭箭，動作整齊劃一，迅捷無聲，透着一股冰冷的殺戮機器般的氣息。
那夥黃巾潰兵嚇傻了，愣在原地。
“全部格殺。”那爲首的將領甚至沒有多看那些潰兵一眼，只是淡淡地揮了揮手，語氣平靜得像是在吩咐清理路上的雜草。
箭矢離弦的嗡鳴聲驟然響起！緊接着便是淒厲的慘叫和人體倒地的悶響。
短短幾個呼吸間，那十幾名黃巾潰兵便全部變成了倒在地上的屍體。
軍隊繼續前進，仿佛只是碾死了幾只螞蟻。
張牧在蘆葦叢中看得手腳冰涼，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頭頂。
好狠！好果決！絲毫不拖泥帶水，甚至懶得問話招降！
這就是曹操？這就是亂世軍閥的作風？
對比劉備的仁德（哪怕是帶有目的性的仁德），這種純粹的、高效的、視人命如草芥的冷酷，帶給張牧的沖擊是巨大的。
他之前的那些幻想——憑借先知投靠曹操，輕易獲得賞識——在這一刻顯得如此幼稚可笑。在曹操這種人眼中，他這樣來歷不明的小卒，價值可能還不如一袋糧食。
軍隊眼看就要從眼前過去。
不能再猶豫了！
張牧猛地一咬牙，從蘆葦叢裏連滾爬爬地沖了出來，但他沒有沖向軍隊，而是撲到那些黃巾潰兵的屍體旁，假裝自己是剛剛從屍體堆裏爬出來的幸存者，用盡全身力氣，發出虛弱而驚恐的呼喊：
“救命……大人救命……我是劉玄德大人麾下……昨夜被黃巾沖散……”
他的出現和呼喊，立刻引起了軍隊的注意。
幾支冰冷的箭鏃瞬間對準了他。
一名騎兵校尉策馬上前，厲聲喝道：“兀那小子！站住！再動一下，亂箭射死！”
張牧立刻僵在原地，高舉雙手，做出毫無威脅的樣子，聲音顫抖地重復：“我是涿郡義兵，劉玄德大人部下……求大人收留……”
那校尉警惕地打量着他，見他年紀不大，渾身泥濘，衣衫破爛，確實像經歷慘敗的模樣，便回頭看向中軍方向。
軍隊的行進微微停頓。
那爲首的將領策馬緩緩上前幾步，目光落在張牧身上。
張牧終於看清了他的臉。面容算不上英俊，但線條硬朗，眼神銳利如鷹，目光掃過之處，帶着一種洞悉一切的壓迫感。他嘴角似乎天然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誚弧度，更添幾分深沉難測。
不是曹操，又能是誰？
“劉玄德的部下？”曹操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獨特的磁性，字字清晰，“劉備劉玄德？他爲何會在兗州地界？”
他的語氣很平淡，聽不出絲毫情緒，仿佛只是隨口一問。
張牧的心髒卻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自己的每一句話，都可能決定生死。
“回……回大人……”他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驚恐未定，又帶着一絲劫後餘生的感激，“盧……盧植大人蒙冤去職，我等……我等無處可去，本欲南下徐州投奔陶使君……不料昨夜在此遭大批黃巾伏擊，隊伍……隊伍被沖散了……”
他刻意提到了盧植蒙冤和欲投陶謙，既是解釋緣由，也是點出劉備的“忠良之後”和當前困境。
曹操聽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只是那雙銳利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似乎在快速權衡着什麼。
片刻的沉默，仿佛有一個世紀那麼長。
然後，曹操淡淡地開口，對那校尉吩咐道：“既是盧子幹（盧植字）舊部，收留下吧。看起來還算機靈，編入後隊雜役營。”
語氣隨意得像是收留了一只無主的野狗。
沒有多餘的問話，沒有招攬，甚至沒有再多看張牧一眼。
“諾！”那校尉應聲，隨即對張牧喝道，“小子，算你走運！跟上後隊！若有異動，小心你的腦袋！”
張牧連忙磕頭：“謝大人！謝大人收留之恩！”
他爬起來，踉蹌着跑向軍隊的後隊，那裏有一些民夫和雜役。沒有人多看他一眼，只有監管的軍官冷漠地指了指一個位置，讓他跟着走。
隊伍再次開拔。
張牧混在雜役隊伍裏，心髒依舊在狂跳，後背全是冷汗。
他成功了……暫時活下來了，並且進入了曹操的軍隊。
但……這真的是他想要的嗎？
曹操那冰冷的眼神，那視人命如草芥的淡漠，那深不見底的城府……都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和壓力。
在劉備那裏，他還能憑借一些小聰明和先知，偶爾搏一把。在曹操這裏，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只不小心闖入了巨龍巢穴的兔子，隨時可能被那雙冰冷的眼睛看穿，然後碾碎。
虎牢關……討董……諸侯會盟……
他知道，這些大事即將發生。而他現在，陰差陽錯地，可能要比劉備更早地接近那個巨大的舞台了。
只是，這一次，他身邊的，不再是那個還會爲士卒分糧、爲恩師痛哭的劉備。
而是……曹操。
他抬起頭，望着前方那個騎在黑馬上、背影並不高大卻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的將領。
亂世的路，似乎從他做出選擇的那一刻起，就通向了一個更加叵測、也更加危險的方向。
他攥緊了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