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省城回來的第七天,林晚星在服務點整理票據時,手指在“汽車燃油費”的報銷單上突然停頓。報銷單上用藍色復寫筆清晰地寫着:9月10,棲山線路勘探,全程78公裏。
她機械地將票據推到陳山河面前:“看這個。”聲音發緊,“他們要去勘探路線。”
“爲了給下次郊遊做準備?”陳山河眉頭緊鎖。
“不,是爲了’優化職工福利‘,他們在考慮把棲山定爲固定郊遊點。”
午休時,林向陽端着茶水走進服務點,狀似隨意地停在林晚星的辦公桌旁。
“小林同志,聽說你前陣子去省城,表現地很不錯。”他吹開茶沫,眼神落在她整理的舊報紙上——那是她刻意找出來的,記載歷年交通事故的合訂本。
林晚星的心跳漏了一拍:“都是趙科長指導有方。”
“是啊,老趙是個細心的人。”林向陽輕輕抿了一口茶水,畫風突然一轉,“他跟我說,你在幫他整理檔案時,特別關注歷年的交通事故報告?”
“特別是……關於山路行車安全的那部分。”林向陽壓低聲音,湊近看着報紙上的報道,聲音裏帶着一種引導式的探究。
林晚星捏着報紙的手指微微發白,她抬起頭,撞上父親有些深沉的目光。那目光裏帶着仿佛看透一切的悲憫。
就在這時,趙科長拿着一份文件走了進來。“勘探批文下來了,時間定在下周三,車隊要實地考察棲山的線路,幾個急轉彎的陡坡都要仔細測量,方便後續可能的長途用車。
林晚星猛地起身:“科長,棲山那條路……”
“我知道。”趙科長抬手打斷她,從公文包裏拿出一張手繪的地圖在桌上鋪開,上面用不同顏色筆做滿了密密麻麻的標記,“三處陡坡、七個急轉彎、其中兩處視線受阻。這些我都在安全手冊裏做了記錄。”
他指着一處畫紅圈的地方:“特別是這裏,坡度高達15度,彎道半徑不足。這次勘探重點就是要確定這裏是否需要設立警示牌,或者……考慮繞行。”
這番話讓林晚星渾身冰涼。原來系統早已洞察風險,正在尋求解決方案,只是這個解決的速度太慢,追不上命運到來的腳步。
“趙科長,能不能……在方案確定之前,先暫停在棲山的一切活動?”林晚星的語氣裏帶着一絲最後的僥幸。
趙科長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了她一眼,仿佛在看一個不懂事、搞破壞的孩子。“工作要有計劃性,不能說爲了規避風險,就因噎廢食。況且……局裏已經初步決定,下個月組織第二批職工去棲山秋遊。”他鄭重地收起地圖,語氣裏的不容置疑磨滅了林晚星最後一絲希望。
下班後,林晚星像一頭困獸一樣在文化館的倉庫裏來回踱步。
“他們的流程看似正確,卻走在錯誤的時間表裏。等他們論證完、測量完、決定繞行的時候,一切早就已經來不及了。”她抓着陳山河的手臂,指甲幾乎掐進他的肉裏。
陳山和陳默着打開一個木箱,裏面整齊地碼放着《歷年交通安全生產簡報》。
“你看這個。”他抽出兩年前的簡報,指着一條不起眼的報道:“7月,棲山路段發生落石,擊中貨運車的駕駛室,司機輕傷。”
“次年三月,棲山路段雨後滑坡,交通線路斷裂兩天。”
“晚星。”他抬起頭,眼中是無法形容的沉重“這條路的危險,系統不是不知道,只是需要時間、需要論證、需要……”
“需要什麼?需要等到付出生命的代價嗎?”她聲音澀,費力地嘶吼出來:“等到我爸爸,或者我媽媽,或者那個兩歲的我……成爲簡報上一行冰冷的數字嗎?!”她的眼淚不受控制地一顆顆砸在桌子上。
陳山河合上簡報,走到窗邊,夕陽拉長他的影子。
“看來我們試圖阻止一場具體的出行沒有用,我們要阻止的,是這條路的死亡詛咒。”
林晚星愣住了。
“趙科長下周三要去勘探。”陳山河轉過身,目光灼灼,“這是我們最後的機會,不是阻止某輛車,而是證明,這條路本不適合任何載人車輛通行。”
這晚的月亮格外明亮,林晚星站在招待所的院子裏,聽見隔壁傳來父親哄孩子睡覺的聲音。
她想起母親多年後說過的話:“你爸走之前的那個晚上,月亮也是這麼明亮……
她一直理解錯了,不是她走在時間前面,而是時間一直走在人前面。
那一夜,她扶着院裏那棵老槐樹來回踱步,徹夜難眠。陳山河“摧毀路線”的計劃讓她的心裏如同一團野火在燃燒。這無疑是個瘋狂的、孤注一擲的計劃,可除了這個,她還能做什麼呢?像之前一樣,徒勞地傳遞着被人認爲是無厘頭的警告?被所有人當作瘋子?
她攤開信紙,想寫點什麼,指尖卻顫抖的厲害。她很想記錄下已知的一切,留給可能存在的、未來的調查者。但寫下的卻是支離破碎的詞語——“斷雲崖”、“雨天”、“刹車痕跡”、“藍色工裝”……最後,只剩下鋼筆狠狠戳破的墨點。
她知道陳山河是對的。阻止一次出行,系統還會安排下次;阻止一個司機,還會有新的司機頂上。只要這條路還被認定可行,死亡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就永遠懸在父親頭頂。
唯一的辦法,就是讓這條路從物理上,徹底“不可行”。
第二天中午,在文化館的廢棄倉庫裏,陳山河和林晚星再次碰頭。陽光從破舊的窗櫺裏照射進來,形成光柱。
“你想怎麼做?”林晚星聲音沙啞,眼下有濃重的烏青。
陳山河從隨身攜帶的帆布包裏小心翼翼地取出幾樣東西:一本《民兵軍事訓練教材》、一疊信紙、兩支削好的鉛筆。
“我研究了斷雲崖的地質結構。”他鋪開一張據公開資料簡易繪制的地圖,指着一個用紅筆重重標記的地點:“這裏,岩體本身就有裂縫,是多年前一次小規模塌方形成的。理論上,它很脆弱。”
他的計劃簡單粗暴:在下周三勘探隊到達之前,用少量炸藥,人爲地制造一場“自然”的塌方,堵塞最關鍵的斷雲崖路段。
“規模不需要很大,但必須足夠驚險。”陳山河眼裏閃爍着冷靜到冷酷的光。“這樣一來,所有的專家都會認爲此段路地質極不穩定,治成本過高,應當永久封閉,或徹底改道。
林晚星的心髒在腔裏狂跳。這個計劃每個字都透露着瘋狂和危險,且不說作難度,一旦失敗,或者事後被查出是人爲的,他們都將面臨滅頂之災。
“這樣……我們會坐牢的……”她艱難地吐出每一個字。
“那麼,我們就只能眼睜睜地看着你父親,還有更多可能的無辜受害者,走上那條斷頭路。”陳山河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我只提供方案,選擇權在你。”
倉庫裏是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塵埃形成的光柱在緩緩的轉動。
林晚星的眼前閃過父親的臉,閃過母親抱着幼年的她哭泣的樣子,閃過車禍現場扭曲的金屬和刺目的鮮血……她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混合着黴味和塵埃的空氣。
“需要我做什麼?”她再睜開眼時,裏面所有的猶豫和脆弱都被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取代。
那一夜,林晚星在招待所的硬板床上輾轉反側。陳山河的“摧毀路線”計劃像一團野火在她心底燃燒,灼得她五髒六腑都生疼。窗外的月亮亮得刺眼,仿佛一雙冰冷的眼睛,監視着她的內心。
後半夜,她終於體力不支,陷入斷斷續續的淺眠。然而睡眠並未帶來安寧,而是更深的恐懼。夢裏,父親坐的吉普車在盤山路上翻滾,刺耳的金屬摩擦聲、玻璃破碎聲,和她自己夢裏絕望的尖叫交織在一起。
“爸——!快刹車!斷雲崖——!”
她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渾身被冷汗浸透,心髒幾乎要跳出喉嚨。窗外天色依舊漆黑,萬籟俱寂……
林晚星下床,背靠着冰冷的門板,緩緩滑坐在地上,冷汗順着額角往下滴。太危險了!她差點就在夢話裏泄露了關鍵地點!萬一有別有用心的人聽到,那計劃還未開始就失敗了!
這個曲像一盆冰水澆醒了她,她的計劃既危險,又步步驚心。
第二天上班,林晚星明顯感覺周圍有異樣的目光。她剛走進服務點,正擦桌子的張大姐就湊過來,壓低聲音,帶着一種探尋的神秘表情:“小林,聽說你昨晚做噩夢,嚇得不輕?還叫出聲了?”
林晚星心裏一沉,面上卻不動聲色。“嗯,看見了點不淨的東西,沒睡好。”
“哎呀,年輕人啊,就是心思太重。”張大姐彈了彈抹布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話鋒一轉,“不過啊,這俗話說‘有所思,夜有所夢’。你老是看那什麼車禍啊、事故啊什麼的,看多了心裏能不犯嘀咕嗎?聽大姐一句勸,有些事,知道太多,心裏負擔過重。沒病也給自己嚇出一身病來!”
張大姐的聲音不大不小,足以讓辦公室裏其他幾個好打聽的同事豎起耳朵聽得一清二楚。一時間,幾道不明的目光似有似無地落在林晚星身上。
“謝謝張大姐關心,我以後注意。”林晚星垂下眼,假裝整理票據,指尖卻微微發涼。她意識到,在這個人際關系緊密如網的單位大院裏,她任何一個微小的異常,都可能被放大、解讀,最終成爲將她置於險境的線索。
午休時分,文化館的倉庫裏。林晚星把早上的遭遇告訴陳山河。他眉頭緊鎖,“這是個警告。你已經引起了不必要的關注。我們必須更加小心。”他環顧了一下堆滿舊物的倉庫,仿佛擔心隔牆有耳,“張大姐只是個開始,如果引起鄭副科長的注意,那我們就全完了。”
鄭副科長是局裏出了名的“官迷”,爲了政績可以不擇手段,也是棲山開發最積極的推動者之一。如果讓他察覺到了有人在暗中破壞這個,後果不堪設想。
“我知道。”林晚星深吸一口氣,“但我沒有退路了。”她把陳山河昨晚給她的那份手繪地圖和注意事項緊緊攥在手裏,紙張邊緣被她手心的汗浸得有些發軟。
陳山河看着她蒼白的臉和眼底的決絕,沉默了片刻,最終只是嘆了口氣:“東西我已經分批運到山上了。計劃不變,明天凌晨四點,山腳匯合。記住,從現在開始,保持絕對冷靜,像平常一樣。尤其是……”他頓了頓,“尤其是面對你父親的時候。”
話音未落,倉庫裏陷入了短暫的寂靜,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風聲。他沒有立即離開,而是將手伸進那件洗得發白的工裝外套裏,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個小巧的、深褐色的玻璃瓶。
瓶身上用白布膠帶貼着一個樸素的小標籤,上面寫着“五味子糖漿”幾個字。他將瓶子放在兩人之間的木箱子上,發出“啪嗒”一聲輕響。
“這個,拿着。”他語氣依舊平鋪直敘,像是在交代任務細節,“執行計劃,必定要消耗大量體力精力,務必保證基本睡眠。”他停頓了一下,像是爲了給這個指令增加一個不容置疑的理由,才繼續道:“我問過衛生所的人,這個對心悸、失眠有效。”
最後,他的視線從瓶子上移開,落在她因緊繃而微微顫抖的手指上,聲音低沉了下去:“味道不太好……很酸澀。但喝了,總能睡着一會兒。”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便朝倉庫門口走去。
林晚星怔在原地,手心裏那微涼的玻璃瓶,正被他話語裏那份笨拙卻堅實的關懷,一點點焐熱。
這瓶滋味酸澀的糖漿,成了整個夜晚唯一滾燙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