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八,北京城外,官道。
一隊風塵仆仆的騎兵,約三百餘騎,正向着朝陽門疾馳而來。
人數雖不多,但那股剽悍精的氣勢,卻遠非尋常兵馬可比。
騎士們甲胄染塵,面帶倦色,但眼神銳利,身形在馬背上依然穩如山嶽。
戰馬也多是良駒,長途奔馳後依舊能保持隊形。
爲首一將,年約四旬,面龐黝黑,虯髯戟張,一雙虎目顧盼間自有威勢。
他身材並不特別高大,但骨架寬大,尤其是一雙手臂,異常粗壯。
身上穿着普通的將領棉甲,外罩一件半舊的披風,馬鞍旁掛着一柄沉重的長柄大刀,刀柄纏着的布條已被血汗浸染得看不出原本顏色。
此人正是號稱“明末第一猛將”的曹文詔。
此刻,他眉頭微鎖,心中猶自帶着疑慮和一絲不安。
十前,他正在河南歸德府與流寇劉國能部激戰,突然接到皇帝八百裏加急密旨,命他即刻交割兵權,率親兵家將三百騎,星夜兼程回京陛見,不得有誤。
旨意中語焉不詳,只說是“京營要務”。
曹文詔與洪承疇猜測紛紛,卻不得要領。
洪承疇讓他放心回京,河南戰事自有安排。
曹文詔雖不舍前線,但君命難違,只得交代了副將,匆匆北上。
一路上,他聽到不少風聲。
說皇帝在京城大動戈,抄家官,尤其是京營,從上到下被清洗了一遍,幾十個軍官人頭落地。
又說皇帝要重建京營,練兵甚急。
難道皇上召我回京,是爲了京營之事?曹文詔心想。
他是邊將,擅長野戰突襲,對京營那些老爺兵向來瞧不上眼。
若真是讓他去整頓京營,怕是麻煩不小。
正思忖間,已到朝陽門下。
守門官兵驗過勘合符節,態度異常恭敬,直接放行,並告知:“曹總兵,皇上有旨,您到京後,不必去兵部報到,可直接去西苑京營整頓使司,英國公在那裏等您。”
曹文詔心中一凜,果然與京營有關。
他謝過守門官,帶着親兵,穿街過巷,往西苑而去。
京城街市似乎與往並無不同,但他敏銳地察覺到,巡街的兵丁似乎精神了些,市井談論中也多了些關於“新軍”、“貪官”的話題。
到了西苑,通報姓名後,很快被引入整頓使司衙門。
英國公張維賢親自在二門迎接,這讓曹文詔頗感意外。
英國公是勳貴之首,地位尊崇,竟對他一個總兵如此禮遇。
“末將曹文詔,拜見國公爺!”曹文詔單膝行禮。
“曹總兵快快請起!”
張維賢搶上前扶起,打量着他,眼中露出贊賞之色,“一路辛苦了!果然是百戰驍將,名不虛傳!”
“國公爺過獎。不知陛下急召末將回京,有何差遣?”曹文詔直截了當。
張維賢屏退左右,低聲道:“曹總兵,陛下召你,是爲京營騎兵營統領一職。”
“騎兵營統領?”曹文詔一愣。
京營有三千營,本就是騎兵,但早已糜爛。
如今新建騎兵營,讓他一個野戰邊將來統領?
“不錯。”
張維賢正色道,“陛下銳意重整京營,欲練精兵三萬。
其中專設騎兵營,額定五千,欲以其爲鋒矢,爲全軍膽魄。
陛下說,滿朝武將,論騎兵奔襲、正面破陣,無人出曹總兵之右。
故此職,非你莫屬。”
曹文詔心中震動,皇帝竟對他如此看重和了解?
“可是國公爺,京營積弊深重,騎兵尤甚。末將乃粗野邊將,恐難當此任,也有負聖望。”
曹文詔並非推脫,實是深知其中艱難。
京營關系盤錯節,騎兵更是勳貴子弟、關系戶扎堆的地方,想要練出能戰的騎兵,談何容易。
張維賢卻笑了:“曹總兵放心,如今的京營,已非昔之京營。”
他隨即將皇帝如何解散舊營,如何募新兵,如何斬貪腐軍官,如何撥付內帑,一一道來。
曹文詔聽得目瞪口呆,皇帝的手段,竟然如此酷烈又如此……高效?
“現在,騎兵營已有新募兵員一千二百人,皆是良家子或善騎射者。
馬匹正在籌措,工部也在加緊打造騎具。
所缺者,正是一員能鎮得住場面、通曉騎兵戰法的統領,和一批有經驗的基層軍官。”
張維賢看着他,“陛下對曹總兵寄予厚望,所需錢糧、人員,但有所請,無不應允。
只問一句,曹總兵,敢不敢接下這副擔子?能不能爲陛下,練出一支可堪野戰的精銳騎兵?”
曹文詔中熱血上涌。
爲將者,誰不希望獨當一面,練出一支屬於自己的強軍?更何況是天子親軍,資源無慮!
皇帝如此信任,如此支持,他若再推辭,豈是大丈夫所爲?
他後退一步,單膝重重跪地,抱拳道:“承蒙陛下信重,國公爺抬愛!末將曹文詔,願接此任!必竭盡心力,爲陛下練出一支可沖鋒陷陣、可追亡逐北的鐵騎!若不能,甘當軍法!”
“好!”
張維賢大喜,再次扶起他,“陛下正在宮中等候,曹總兵,這便隨老夫進宮見駕吧!”
乾清宮,西暖閣。
曹文詔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覲見皇帝。
以前雖也有陛見,但多在朝會或大典,遠遠望見天顏。
如今在這精雅的暖閣中,只見皇帝一身常服,坐在書案後,正看着一份奏章,眉宇間帶着些許疲憊,但目光清澈銳利,與傳聞中那個焦慮急躁的皇帝形象大相徑庭。
“末將曹文詔,叩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曹文詔大禮參拜。
“曹卿平身,看座。”崇禎放下奏章,露出笑容。
“謝陛下!”曹文詔小心地在錦墩上坐了半邊屁股。
“一路辛苦了。河南戰事如何?”崇禎問起前線,顯得很隨意。
曹文詔便將歸德戰事,以及目前流寇動向簡要稟報。
崇禎聽得很認真,偶爾發問,皆切中要害,顯示出對軍務並非一無所知,甚至頗有見地,這讓曹文詔暗暗吃驚。
“曹卿用兵,朕素有耳聞。
尤善率領精騎,穿鑿破陣,有古之良將風。”
崇禎贊道,“此番召你回京,英國公想必已告知緣由。新建騎兵營,朕欲以你爲統領。你可願意?”
曹文詔再次離座跪倒:“陛下信重,末將敢不效死!只是……末將乃邊鄙粗人,恐有負聖望。且騎兵營新建,千頭萬緒……”
“朕要的,就是你這份敢戰之心,和帶騎兵的經驗。”
崇禎打斷他,“邊鄙粗人又如何?戚繼光戚少保,當年亦是出身衛所,不也練出了天下強軍?朕不怕你粗,只怕你不肯用心,不敢任事。”
他走到曹文詔面前,親自將他扶起:“騎兵營,朕寄予厚望。
將來剿流寇,御建奴,騎兵皆爲先鋒銳刃。
朕給你全權,兵員你挑,軍官你選,戰法你定。
糧餉、馬匹、器械,朕來保證。
三個月,朕要看到一支能拉出去、能跑起來、能聽號令的騎兵。
半年,朕要看到一支敢沖鋒、能騎射、可纏鬥的勁旅。
一年,朕要看到一支令行禁止、可堪野戰的鐵騎!能做到嗎?”
曹文詔感到皇帝扶着自己手臂的掌心溫熱,話語中的信任和期望沉甸甸地壓在他心頭,更有一股豪情自中涌起。
他深吸一口氣,斬釘截鐵道:“末將領旨!必不負陛下重托!三個月成軍,半年可戰,一年……末將願爲陛下練出一支縱橫天下的鐵騎!”
“好!”
崇禎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要的就是這股氣勢!具體章程,你與英國公詳議。
記住,練騎兵,一要馬好,二要人悍,三要令嚴。
馬匹,朕已下旨,從宣大、遼東、陝西等地選購良馬,也會從蒙古部落交易。
人選,現有新兵你可挑選,不足者,可發文從九邊善騎射者中招募,朕特批。
軍令,依戚繼光練兵之法,結合騎兵特點,從嚴從實。
賞罰,朕許你專斷之權!”
“謝陛下!”曹文詔感激涕零。
皇帝這是將騎兵營完全托付給他了,這份信任,在明末將帥中,實屬罕見。
“對了,”崇禎似想起什麼,“你麾下可有什麼擅騎兵的舊部、子侄?
若有,可一並調來,充實軍官。
騎兵營的骨架,必須用自己人,用懂行的人。”
曹文詔心中更是溫暖,想了想道:“末將有一侄,名曹變蛟,年方二十,勇力過人,頗擅騎射,現爲末將親兵隊長。還有幾個老部下,如馮舉、王文曜等,皆是騎兵好手。”
“全部調來!”
崇禎大手一揮,“授曹變蛟爲騎兵營千總,其餘按才錄用。
朕要讓騎兵營,從上到下,都有你的印記,都有敢戰之魂!”
曹文詔再次拜謝,心中已充滿勁,恨不得立刻飛回西苑,開始着手練兵。
接下來幾,曹文詔便泡在了西苑。
他首先點驗了現有的一千二百名新募騎兵。
這些新兵多是北直隸、山東、山西等地人,有些是牧戶、驛卒出身,有些是獵戶,有些是衛所軍戶子弟,多少都會些騎術,但距離騎兵的標準還差得遠。
曹文詔將這一千二百人打散,以百人爲單位,親自考核騎術、力量、膽氣。
又從中挑選出約兩百名騎術較精、身體強健、眼神凶悍者,作爲種子,任命爲伍長、隊長。
然後,他開始按照自己的理解和戚繼光兵書中關於騎兵的論述,結合多年實戰經驗,制定訓練章程。
騎兵訓練,首重馬匹。
但目前馬匹不足,曹文詔便讓士兵先進行“步下”訓練:練力量,練耐力,練刀法、槍法,練隊列,練號令。
每早晚,必有兩個時辰的嚴格練。
同時,他開出清單,向整頓使司索要急需物資:鞍具、馬鐙、馬刀、長矛、弓箭、騎盾……尤其強調弓箭,他認爲一支騎兵不能只會沖陣,必須兼備騎射,方能遠近皆宜。
張維賢全力支持,工部、兵部連夜籌措。
曹文詔又親自去馬場挑選陸續送來的馬匹。
他相馬極有眼光,專挑那些肩高體壯、寬腿長、性子烈而不驚的戰馬,對於過於溫順或矮小的馬一律淘汰。
選中的馬匹,分到各隊,讓士兵開始與戰馬熟悉,喂養、洗刷、備鞍,培養感情。
訓練是艱苦的,甚至可以說是殘酷的。
曹文詔練兵,繼承了邊軍那套嚴厲作風。
一個隊列動作不到位,全隊受罰。馬術考核不過,加練到半夜。
他對軍官要求更嚴,稍有懈怠,便是軍棍伺候。
但他也賞罰分明,訓練刻苦、進步快的,當場賞銀;提出的建議被采納的,也有嘉獎。
更重要的是,他身先士卒,每與士兵一同練,同吃同住,毫無大將架子。
很快,騎兵營的官兵便對這位黑臉虯髯、治軍極嚴卻又頗爲公正的統領,從畏懼變成了敬畏,又從敬畏中生出了信服。
崇禎偶爾會微服來西苑,遠遠觀看騎兵營訓練。
他看到曹文詔在馬上親自示範騎射,箭箭中靶;看到曹文詔手持木刀,與士兵對練,講解劈砍技巧;看到曹文詔因爲一個士兵的馬匹生病,親自去馬廄查看,找來獸醫……
“是個踏實做事的人。”崇禎心中評價。
他要的就是這種既能鎮住場面,又能深入細節的將領。
曹文詔或許缺乏帥才,但作爲鋒將、作爲練兵官,無疑是一流的。
三月中,曹文詔的侄子曹變蛟,以及馮舉、王文曜等十幾名舊部趕到京師,加入騎兵營。
這些久經戰陣的老兵一到,立刻成爲基層軍官的骨,將曹文詔的訓練方法和敢戰作風更深入地貫徹下去。
騎兵營的訓練,開始步入正軌。
雖然距離成軍還早,但那支隊伍的氣質,已經開始與步營、神機營有所不同,多了一份剽悍,一份野性,一份屬於騎兵的驕傲。
而崇禎,在將騎兵營交給曹文詔後,又將目光投向了另一個方向。
他收到了孫傳庭的奏報,已過潼關,不將抵京師。
對於這位歷史上毀譽參半、卻無疑擁有非凡軍政才能的儒將,崇禎心中充滿期待。
他希望孫傳庭的到來,不僅能幫他整飭陝西,更能爲京營的建設,帶來更深層的、制度上的變革。
畢竟,一支軍隊的強大,不能只靠一兩個猛將,更需要科學的編制、嚴明的制度、合理的補給,以及……靈魂。
而孫傳庭,或許就是那個能賦予新京營靈魂的人。
京營重建的拼圖,正在一塊塊湊齊。
但崇禎知道,最艱難的部分,或許即將開始——如何讓這些來自不同背景、擁有不同性格的將領協同?
如何平衡新舊勢力?如何將這支軍隊,真正鍛造成聽命於自己、忠於國家的利器,而非某個將領的私兵?
前路漫漫,挑戰重重。
但至少,他手中已經有了像曹文詔這樣鋒利的“刀”,和即將到來的孫傳庭這樣可能成爲“大腦”的人物。
這盤棋,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