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凝滯。
雲擎端着湯碗的手穩如磐石,那針對性的煌陽威壓臨近他身前時,竟如同泥牛入海,被包容萬物的混沌氣息悄然化去。他沒有被這突如其來的斥責激怒,甚至臉上未顯絲毫惶恐或委屈。
那雙重瞳平靜地抬起,穿透雲煌周身狂暴的能量亂流,清晰地“看”到了其神魂深處交織着的怒火、挫敗、焦躁,以及一絲連主人都未察覺的,因爲失控斥責了讓他感到“舒適”的存在而產生的、極其細微的懊惱與別扭。
雲擎看懂了,比起在陣法上受挫不甘,雲煌發怒的原因更像是不知如何面對這份熨帖關懷的笨拙反抗。
雲擎沉默着,在雲煌冰冷的注視下,他大膽的端着那碗鎮魂湯,向前走了兩步。
然後,他伸出空着的左手,指尖纏繞着柔和的靈力,輕點向上方黯淡的陣盤。
“少君,”他的聲音溫和依舊,仿佛剛才的傷人話語從未入耳,“您看此處,‘星璇’與‘辰樞’的銜接,是否過於剛猛?烈陽運轉,看似熾盛,內裏亦有柔勁牽引。剛極易折,不若嚐試以三分柔力注入,仿若汐引力,或許……”
雲擎的指尖在虛空中勾勒,帶着混沌特性的靈力絲線模擬出他所說的變化,融入陣盤虛影。
原本死寂的陣盤竟然輕輕一顫,幾個原本沖突的符文奇跡般地穩定下來,雖然距離成陣還遠,但僵局,已經鬆動!
雲煌原本含怒的金瞳驟然一縮,緊緊盯住陣盤的變化。他天資絕世,一點即透,瞬間便明白了關鍵所在!這困擾他數的難題,竟被雲擎如此輕描淡寫地指出了關竅!
而對方那無視他斥責、依舊溫和的引導姿態,不着痕跡地維護着他的顏面。像有一盆冰水,瞬間澆滅了雲煌的怒火,只餘下濃濃的驚愕與一絲被看穿窘境的狼狽。
“你……”雲煌一時語塞,看着雲擎沉靜包容的眼神,心頭那點因口不擇言產生的別扭感迅速擴大。他方才那番話,實在有失身份……
雲擎見他怒氣稍緩,這才將手中的湯碗輕輕推到他面前,語氣帶着令人心安的力量:“陣法之道,耗神甚巨。少君先飲此湯,穩固體魄神魂。破題之法已現,稍作調息,必能功成。”
雲煌看着那碗湯,又看看雲擎,沉默了片刻,終究是端起來一飲而盡。冰涼的藥液安撫着他灼熱的經脈和刺痛的神魂,也讓他徹底冷靜下來。
放下碗,雲煌復雜地看了雲擎一眼,忽然開口,聲音少了幾分冰冷:“你的陣法造詣,倒是不凡。”
“仗着這雙眼睛的便利罷了,不及少君之萬一。”雲擎微微躬身“逢迎”道,他的神態自然瀟灑,一雙重瞳笑眼彎彎,透着一絲罕見的調侃。
雲煌看着他,眸光微動,隨後匆忙將注意力投向陣圖,依照雲擎的指點開始推演,果然順暢了許多。
——
待雲煌推演完最後一處,殿外已是星鬥滿天,靈霧漫過棲梧殿的鎏金脊頂,將夜色襯得愈發靜謐。
雲擎躬身行禮,衣衫下擺掃過殿內玉磚,聲音溫和沉穩:“少君,若暫無其他吩咐,雲擎便先行告退了。”
雲煌未抬眸,指尖隨意地把玩着一縷跳躍的煌陽靈氣,淡淡開口:“靜心院已爲你備好,這一月,晝夜隨侍,聽候傳喚。”
“這……”
素來從容不迫的雲擎竟難得一頓。
靜心院坐落於棲梧殿群東後方,是處獨立雅致的小院,雲氏戒鞭的主材“清心藤”,便有不少栽種在此處。
關鍵是,此地距雲煌的寢居不過百餘步。
於他們這般五感敏銳、神魂通透的修者而言,這百步之遙,與共處一殿…着實區別不大。
見他語塞,雲煌撥弄靈氣的指尖微頓,眼睫極輕地掀了下,目光漫不經心掃過階下立着的雲擎。那眼神分明無半分戾氣,卻如昆侖寒雪壓頂,自帶山巔之上的威壓,他淡淡問:“兄長…有意見?”
三個字,輕飄飄的,卻重若山嶽,壓在雲擎心頭。
“不敢,雲擎領命。”雲擎立刻垂首應下,神色如常,心底卻已掀起波瀾。
雲煌此舉看似敲打,既將他置於眼皮底下“驅使”,又警醒他“侍從”的身份;可允許雲擎處在自己“臥榻之側”,又何嚐不是一種隱晦提高了的信任與親近?
古樸石路覆着一層薄霜,踏上去足音清冽。引路的侍從沉默得像個影子,雲擎隨他行至靜心院門口。
望着那扇看似普通的院門,雲擎心中已做好了應對各種刁難的準備。畢竟,在所有人眼中,他可是觸怒少君被罰的戴罪之身。
“落魄公子,近乎仆從,處境堪憂啊。”這般調侃着,雲擎重瞳中卻無半分懼色,反倒隱現出一點躍躍欲試來。
按他前世某些傳奇話本的套路,此刻便該有捧高踩低的惡奴,或是急於表忠心的蠢才,不顧他的身份與實力跳出來刁難才是。
有趣,風水輪流轉,也讓他嚐嚐主角們“扮豬吃虎、逆襲打臉”的滋味。
“混沌古洞”苦修十九載,再跳脫的性子也磨得沉嶽如山,幸得護道的二長老是個風趣之人,才讓他如今仍保有這份玩樂心思。
然而,現實給了他一個溫和的大兜。
靜心院內陳設清雅至極,一桌一椅皆非凡品。千年玄鐵木打造的案幾沉穩厚重,窗台上擺放的雲階墨桃吞吐着精純靈氣。一應器物、修煉資源皆按雲氏“大公子”的規格供給,沒有半分克扣和缺損,甚至比他擎宇殿的份例還要精細幾分。
往來送物傳訊的執事、仆從無不神色恭謹,禮數周全,一無因他“戴罪之身”怠慢輕語,二無趨炎附勢刁難試探。
一位面容清秀的執事快步上前,朝雲擎俯身行禮,語調恭敬:“屬下見過大公子。少君傳話,說白許是他失了考量,這是少君吩咐給您的,另囑咐您明卯時到棲梧宮即可。”說着,雙手奉上一個樣式古樸的食盒。
雲擎微微頷首,接下食盒,望着執事恭敬退去的背影,心中暗笑,雲煌的原話定然是“把這個賞他,傳他明卯時過來”之類,偏經這執事轉述,便多了幾分委婉。
這位少君馭下,當真是滴水不漏,規矩森嚴。
雲擎暗嘆,心底那點“打臉惡奴”的期待徹底落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凜然。雲煌明明擺出了“爲難”他的姿態,底下人卻絲毫不敢跟紅頂白,謹守規矩行事。
“看來前世話本裏踩低捧高的戲碼,在雲煌這裏是絕無可能上演了”。他說不清是失望多一點,還是敬畏嘆服多一些。
到底是上古世家,又在這位手段通天的少君麾下,哪有什麼真不開眼的蠢貨?怕是一絲不馴的念頭尚未升起,就被那無孔不入的威嚴掐滅了。
雲煌的馭下之道,從來不是依靠嚴刑酷法的簡單震懾,而是對規則與秩序的絕對掌控。在他劃定的界限內,即便他明着“懲戒”雲擎,其身份、其待遇依然被無形的秩序嚴格框定,無人敢僭越輕侮。
這樣的環境下,想要在雲煌身邊立足,唯有憑借真正的價值與能力,任何僥幸心理都不可取。
“此界終究不是前世的小說啊……”
雲擎望着窗外明月,被院內彌漫的淡淡藤香包裹,竟難得生出幾分傷春悲秋來,孤身降臨異世,他忽然懂了一些雲煌隱藏在烈陰影下的孤寂寥落。
……
等等!
“不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