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還能這樣……
大家的目光充斥着震驚。
蕭衍頓了頓,露出狐狸般的狡詐的笑,“朕可是任君,這樣不僅罰了,還彰顯了朕的仁義,三來,將罪臣家眷放在各位大臣的眼皮子底下,以儆效尤,保管沒人再犯,各位愛卿,你們說是不是呐?”
陛下都說了,將罪臣家眷放在宮中就是爲了給他們看,讓他們不許知法犯法。
這誰敢應不是!
難不成說自己會犯嗎?
“臣惶恐——”
“臣惶恐——”
蕭衍眼見御史大夫瞬間黑了臉,一掃之前的不悅。
這脾氣比石頭還硬的御史大夫,就該治治,他早知道注重禮法的御史大夫會跳出來。
朗聲問:“御史大夫,你說是不是?”
御史大夫跪地:“聖上英明。”
今大晟出了一條新律令。
凡有家眷充入教坊司和軍營這一條項的罪責,全部改成充入六宮院所,按與主謀的親疏遠近和罪名大小定年限和去處。
刑部和御史台還連夜修改了律令。
赤烏西墜,沈楨在官道上看到那些送進宮的罪臣家眷。
大約近二十個女子,上至五十餘歲高齡,下至十一歲幼女。
沈楨看到她們走在紅牆官道上的這一幕,不免感嘆,發自內心地彎了唇角。
那些人經過沈楨時,行了跪拜大禮。
爲首的老婦目光清明,她跪着的身子挺拔如鬆,叩了三個響頭,額心微微發紅破皮:
“陛下說是因爲皇後娘娘您才改變了律令,讓我們這群婦孺免受成爲官妓的屈辱,老婦在此叩謝娘娘。”
接着又是一位稍微年輕些的大房夫人道:“奴婢們一定好好做事,爲家公和伯父們犯下的錯贖罪懺悔,絕不辜負娘娘的良苦用心。”
沈楨的目光沉靜如海:“既然你們知錯,那便好好懺悔吧,好好做事,好好做人,一定會有苦盡甘來的一天。”
最年幼的女孩兒頭上梳着雙環髻,生得粉面可愛,她從懷裏拿出一罐碧色花,形如蝶翅。
“皇後娘娘,他們說一人只能帶一樣東西來宮裏,奴婢帶了自小種的鳶尾花,想送給娘娘。”
沈楨低頭看女孩兒,眼睛裏的真誠不似作假,雙手捧着生得豔麗的碧色鳶尾花。
“好,本宮收下了。多謝。”沈楨伸手接過她的花,一大一小的人四目相視而笑。
她們叩了頭,起身離去。
沈楨仔細觀察鳶尾花,那花在陽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輝,像極了振翅高飛的蝴蝶。
手輕輕捻着鳶尾花花瓣,止不住的沉思。
原來,皇後能做這麼多事。
原來,被人愛戴和感激是這種感受。
那種滋味說不清道不明,沒有任何一個具體的詞可以描述出來,但她內心是很喜悅的,甚至隱隱還想幫助更多的人。
前世她在做什麼呢。
好像在爲晉王表兄祈福。
晉王外出剿匪,後又打了好幾個月的仗,她整天擔心表兄的安危,夜夜誦經禮佛。
抄佛經抄得手發抖,連筷子都握不住。
鮮少繡平安福的她,的手指頭扎滿了針眼。
長夜練習的相思曲,只爲在慶功宴上博他一笑。
給蕭衍吹枕頭風,讓他提拔了兩個表兄的人到要職。
而後又因爲表兄身邊多了幾個不知名貌美侍女吃醋。
現在想想,她真的浪費了很多大好年華在不重要的人和事身上。
大好的時光,都浪費了。
更沒有當好一個皇後。
大晟百姓亦是她的子民,後宮就是她的助力,可她從沒有好好觀察過身邊值得讓她施以援手的苦難。
沈楨低垂着眉眼,周身像籠罩了一層陰影,意志消沉,一言不發,恍惚中走回了千秋殿。
一進殿,便看見那道熟悉的高大身影,蕭衍饒有興致地擺弄她種的花草。
微風刮過,窗櫺上的木質風鈴發出悅耳的聲響。
沈楨強行打起精神,半蹲半站地行了個不規不矩的虛禮,神情懨懨,一看就不對勁。
蕭衍走過去扶她:
“是不是癸水來了,所以身子不舒服,心情不好。朕派人給你熬了補氣血的湯,試過了,絕對不苦。”
“陛下,對不起。”沈楨看着蕭衍道。
她沒有當好大晟的皇後。
蕭衍沒有追問她爲什麼說對不起,拉她坐下,親自給她喂補氣血的湯藥。
沈楨一勺一勺地喝,蕭衍一勺一勺地喂,見她一皺眉,便立即喂顆蜜餞。
就在她沉浸在蕭衍的投喂中時,那人倏忽說話了,“皇後,朕最近很忙,你知道爲什麼嗎?”
這有什麼好問的。
他是一個國家的皇帝,忙不是應該的嗎。
沈楨低垂着眉眼,漫不經心地回答:“因爲陛下憂萬民,忙着處理國家大事。”
蕭衍靜靜地看着她,過了好一會兒才似笑非笑地點頭。
“沒錯。朕發現,朝政上有好多需要糾正的地方,所以這些子一直忙着補救。”
沈楨一抬頭,便跌進雙含笑的眼眸,蕭衍看她,繼續道:“其實帝王也並非無所不知,亦不能保證做的每個決定都是對的,權衡利弊,如何將損失減少到最小才是應該的做法。”
她聽得迷糊,努力想抓到蕭衍話裏的含義。
最終,她胡亂點了點頭。
“知道了,陛下。”
她低垂着頭,不長不短的睫毛像小扇子,蕭衍不再多說,用淨過的手喂沈楨吃剝皮葡萄,沈楨沒注意,他喂幾個,她就乖巧地吃幾個。
采薇瞪大圓溜溜的雙眼,看着眼前這既詭異又和諧的一幕。
心中忿忿不平怎料自己人微言輕只能壓下面上不快,哼,這明明是她的活兒,陛下搶了本該屬於她的活兒。
葡萄汁多又甜,沈楨很是喜愛,一口接一個,她吃得細嚼慢咽,雖然慢吞吞但也吃了不多。
低頭一咬,咬到骨節分明的手指,甚至還用力往口腔裏抵了抵,沈楨不解地看向蕭衍。
葡萄呢,怎麼不繼續喂了。
蕭衍觀她桃腮微紅,粉唇半張地含住,浸滿水光的眸子直勾勾盯着自己,活脫脫不諳世事的模樣。
喉結滾了一滾,啞着聲音道:“寒涼之物,不可貪多。”
用指腹抵住她牙關,一頂。
沈楨微微吃痛,用力一咬,蕭衍才鬆開手。
夜間,蕭衍很快批完折子,準備和沈楨安寢。
剛從淨室走出來的沈楨,聽到聲音,轉身回頭,看到蕭衍跟着自己進了內殿。
她蹙了蹙眉,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