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許評估官把那只更厚的任務袋推過來時,蠟封上的章印比之前重得多。

章印越重,代表背後站着的規則越硬,硬到能壓住一段時間的混亂,也硬到能把人壓成紙。

顧行舟把任務袋收進包裏,走出工會分會大門時,天色已經開始往暗處塌。安全區的燈一盞盞亮起來,亮得像把人從皮到骨都照得透明。

梁策跟在他身後,嗓子啞得像吞了一把沙子:“你真要再進一次?”

顧行舟沒回頭:“不進,授權就給別人。”

梁策悶聲:“授權一次性,給誰不是給。”

顧行舟停住腳步,轉過來盯了他一眼:“給別人,別人拿到冊頁,工會的‘續封授權’會給誰?”

梁策一愣。

他懂了。

工會不是慈善機構,它給授權,給賞金,給狗牌,都是爲了把資源綁定在一個“可用的人”身上。冊頁誰拿回來,後續就更像誰的功勞。功勞越像你,你在工會賬本裏的“價值”就越高。價值高,才有人跟你談條件。

梁策咬着後槽牙:“行。那怎麼進?許評估官說沒撤離窗口。”

“窗口不是她給的。”顧行舟說,“窗口是我們自己寫出來的。”

梁策聽得頭皮發緊:“你又要寫條款?”

顧行舟點頭:“但不是撤離條款,是‘取樣條款’。”

梁策皺眉:“取樣條款?”

顧行舟把任務袋裏的紙抽出來給他看。紙上除了任務編號,還多了一行更細的印字——像是許評估官額外加的“提示”,也像某種提前埋好的鉤子:

——二級處置流程:錨物取樣→續封→證庫歸檔。

梁策盯着那行字,喉嚨滾了一下。

顧行舟把紙收回去:“看見了?流程裏本來就有‘取樣’。我們要做的不是偷,是提前把流程走完一部分。”

梁策罵了句很輕的髒話:“你這叫鑽制度漏洞。”

顧行舟淡淡道:“規則只能被更高優先級的規則豁免。我們沒有更高優先級,就只能把自己塞進它允許的例外裏。”

梁策沒再爭。

他知道爭也沒用——在這座城市裏,爭論只會制造更多“自我陳述”,而自我陳述就是某些東西最愛吃的價。

他們沒回豁免街。

那條街的東西有用,但太雜,雜到每個攤位都可能把你寫進新的鏈裏。今晚他們要做的是在合規眼皮底下動“證”,這種事最怕“關系牽連”——牽連越多,證越亂,亂了就等於把自己扔給詭異隨便咬。

顧行舟只在路邊一家不起眼的刻章鋪停了十分鍾。

刻章鋪的招牌寫着“文具維修”,門裏卻擺着一排空白銅章坯。老板抬眼看人,眼神很滑,問價的時候不說錢,只說代價:“要刻什麼字?刻得越像章,收得越像命。”

顧行舟沒刻“代答”,也沒刻“轉錄”。

那兩個詞現在已經被工會錨庫收走了,他再刻一枚同名錨,容易被證庫判成“沖突錨”,輕則失效,重則觸發“僞造授權”的法律結算。

他只讓老板刻了兩個很無害的字:

“取檔”

兩個字看起來像辦公室用品,像檔案室的工具章。恰恰因爲太像現實,它才更容易被流程承認:取樣、歸檔、入庫——這些詞本來就屬於秩序的語言。

老板刻完,章坯還熱着,像剛從火裏拿出來。顧行舟付了二十張記憶券,外加“一次夢裏不做夢的夜”。

梁策聽得臉色更難看:“不做夢都要付?”

老板笑:“不做夢就是休息,休息就是豁免。豁免不收價,誰收?”

顧行舟沒跟他多說,拿章走人。

離開刻章鋪時,他腦子裏確實少了一點東西——那種疲憊到極點仍能在夢裏亂跑的感覺被抽走了。以後他可能會睡得更像一具屍體:眼一閉,黑一片,醒來就繼續算賬。

這算不算好事?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在變得更適合這個世界。

晚上十點半,二號門側巷的圍擋燈還亮着。

封鎖更嚴了,合規人員換了一批,鎮域軍的人也多了兩個,像在等二級處置隊來接班。解釋所書記員還在,但換了人,薄冊也換成了更厚的本子,封皮印着“二級處置記錄”。

顧行舟出示外勤許可,梁策亮擔保銅扣,照流程進。

合規人員的眼神比下午更冷,像知道他們要什麼,卻懶得問。制度裏很多事就是這樣:你沒觸犯明文條款,它就裝作沒看見;你觸犯了,它就直接結算,不跟你講道理。

跨過白漆線的一刻,顧行舟明顯感覺到巷子裏的空氣更、更冷。

那股“說話沖動”比下午更強,像有人拿指甲在你喉嚨裏輕輕刮,讓你忍不住想咳、想罵、想證明自己還活着。

梁策的額頭冒汗,手指死死掐着擔保銅扣,像掐着自己的命門。

顧行舟沒有立刻進清理間。

他先把紙人擺出來——這次不是三只,是兩只。

紙人鋪那女人給的乙證丙證還剩兩只。甲證下午已經燒掉了。紙人這種東西越用越少,少到最後你只剩自己站在鏈裏扛價。

顧行舟把乙證丙證擺成一條線,線的一端對着門檻,一端對着巷口圍擋。

“今天不做三角。”他低聲對梁策說,“三角是封存用的,穩定。今晚我們要取樣,取樣要快,線更像流程:進、取、出。”

梁策聽不懂全部,但他懂“快”。

顧行舟取出火柴點燃,讓乙證丙證口黃紙各燒起一角。

火光很小,卻讓空氣裏的“見證”立刻變得清晰,像多了兩雙眼。

他又掏出那枚新刻的“取檔”章,把章面在掌心按了一下,感受它的溫度。章面還很新,邊緣鋒利,像剛磨過的刀。

然後,他把工會任務袋裏的那張流程提示紙攤開,在“錨物取樣→續封→證庫歸檔”那一行下面,用紅墨筆補了一行小字:

——“本次取樣爲二級處置預備,取樣物視爲副本歸檔,不改變原錨完整性。”

梁策盯着“副本”兩個字,眼神一動:“你要做副本?”

“動證最怕毀原件。”顧行舟說,“毀了原件,你就不是取樣,是破壞證據。破壞證據,典律法律會咬你。”

梁策咬牙:“那副本怎麼拿?你不是要撕一頁嗎?”

顧行舟把“取檔”章按在那行字旁邊,“啪”地蓋了一下。

紅痕落下的瞬間,紙面像微微起了紋理,仿佛“副本”這兩個字被世界承認了一點點。

他低聲說:“我們撕的是‘歸檔頁’,不是‘模板冊頁’。”

梁策的眉頭皺得更死:“有什麼區別?”

顧行舟沒解釋得太學術,只用一句能用的話:“模板冊是錨。歸檔頁是流程產物。流程產物被撕走,算走流程;錨被撕爛,算挑釁規則。”

梁策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裏那股想罵人的沖動,只點了點頭。

顧行舟把補完字的紙折好,塞進任務袋裏——這張紙現在就是他們的“許可延伸”。沒有它,合規人員一句“你們在裏面做什麼”都可能把他們扔進結算。

準備做完,他才走向鐵門。

鐵門比下午更沉,像裏面多壓了什麼東西。門縫裏傳出“沙沙”聲,節奏更快,更像有人在不停翻頁、抄寫、吞咽。

梁策伸手推門時,手臂肌肉繃得像鋼筋。

門開的一瞬間,清理間裏的味道猛地涌出來——紙灰、汗、血、墨酸,再加上一股更明顯的“熱”,像某種胚胎在裏面呼吸。

屋裏的燈沒變,慘白。可人變多了。

鐵床上多了兩個人,地上還坐着一個,背靠牆,眼睛睜得很大,嘴唇卻像被膠封住。他的手指在地上寫字,寫得滿手是血,寫出來的卻全是亂劃。

桌上的“證詞模板冊”還在。

編號Q-2-CL-03像一顆釘子釘在封皮角落,釘得人眼疼。

顧行舟沒有看床上的人太久。

看久了容易把“他們是誰”“他們發生了什麼”寫進心裏,一旦寫進去,就等於參與;參與多了,律核就會更像詭異的核——那不是升級,是污染。

他只盯着桌子。

桌子底下,那“紙手”的聲音又響了。

“沙、沙、沙。”

這次不是一只手。

是好幾只。

像有人在桌下擺了一疊紙,紙在自己折疊、自己伸展,折成手,折成嘴,折成一張張寫滿“我”的臉。

梁策的呼吸明顯亂了。

他抬手想握鐵椅,卻被顧行舟一個眼神按住。

顧行舟用手勢示意:別用暴力,暴力只能改變觸發條件,不能消除規則。你砸爛桌子,錨碎了,結算只會更凶。

梁策強行把手收回去,指節發白。

顧行舟走到桌前,先把那張“副本歸檔”補充紙放在模板冊旁邊,再把“取檔”章壓在紙角。

“啪。”

然後他從包裏拿出一張淨的白紙,平鋪在桌面,剛好壓住模板冊一角。

他寫下八個字:

“二級處置預備·歸檔頁”

寫完,他沒有立刻去碰模板冊。

他先把筆放下,抬頭看向屋裏那幾個“不會說我”的人,用很輕的聲音說了一句:

“按流程,不需要自述。”

這句話聽上去像安撫,可它其實是給規則聽的——告訴規則:我們不是來讓他們說話的,我們是來走“二級處置預備”的流程。

規則喜歡流程。

流程越像制度,它越容易被承認。

桌子底下的“沙沙”聲停了一瞬。

像在等。

顧行舟抓住這一瞬間,用指尖把模板冊輕輕翻開。

封皮掀開的那一刻,屋裏的“說話沖動”猛地炸開——像有人在你耳邊不停重復“說,說,說”,你用聲音證明自己存在。

床上的人同時一顫,喉嚨裏發出更急的“嗬嗬”,像快被瘋。

梁策的眼睛瞬間充血,嘴唇發抖,他幾乎要喊出一句“別翻”——可他硬生生把那聲壓碎在喉嚨裏,身體卻因此劇烈咳嗽起來,咳得肩膀發顫。

顧行舟沒管他咳嗽,只快速掃過冊頁。

模板冊的第一頁就是固定格式:姓名、編號、來處、目的、敘述……每個欄位都是爲“自我陳述”準備的,欄位越多,越像一張網。你填得越滿,你的“我”就越被抓住。

第二頁開始出現“清理間附加條款”:

——三小時內必須完成轉錄。

——拒絕配合視爲違規。

——違規處理移交合規署。

——無法自證身份者,暫置等待解釋所復核。

每一句都是秩序與法律的味道。

顧行舟心裏明白:這東西之所以能孕胚,不是因爲它像鬼話,而是因爲它像公文。像公文的規則最容易被世界承認,也最難被普通人察覺自己已經踩線。

他翻到一頁邊緣有細密虛線的地方。

虛線像撕口——這是“歸檔頁”。

流程裏本來就允許你把“歸檔頁”撕下來入證庫。它的存在,就是漏洞,也是門。

顧行舟的指尖停在虛線邊緣。

桌子底下的“沙沙”聲再次響起,而且更近,像那些紙手正在往上爬。

梁策看見那幾只紙手從桌沿下露出一點點白邊,臉色慘白,身體僵得像木頭。

顧行舟沒有慌。

他把那張寫着“歸檔頁”的白紙往虛線處一壓,壓住虛線的起始點,然後用“取檔”章在白紙上重重蓋下。

“啪。”

章印落下的瞬間,白紙像被“吸住”一樣,貼在模板冊那一頁上——不是膠水,是規則的承認。它在告訴世界:這一頁要成爲歸檔副本。

顧行舟低聲補上一句:“副本歸檔,不毀原件。”

他這句不是解釋,是條款補釘。

說完,他用指尖沿着虛線輕輕一撕。

“嘶——”

紙聲很輕,卻像在屋裏拉開一道口子。

紙手猛地撲上來,像聞到血。

一只紙手抓住撕開的邊緣,指尖尖得像刀,要把那頁重新拽回去。另一只紙手伸向顧行舟的手腕,像要把他的“我”釘進冊頁裏。

梁策終於動了。

他沒有去砸桌子,也沒有去打紙手——他做了一個很“非戰鬥”的動作:他把擔保銅扣按在自己口,咬牙發出一聲極短的氣音,像半個字又像半聲吼。

那氣音裏沒有“我”。

但它是“見證位”的確認。

空氣裏響起一聲極輕的“嗡”,像某種鏈條被拉緊。紙手的動作頓了一下,仿佛被“擔保在場”這條規則牽制住——它們不能隨便越過見證位去咬人,因爲一咬就會被記錄,記錄就會引來更高優先級的處置。

就是這一瞬。

顧行舟把撕下來的那頁徹底扯斷。

那一頁離冊的一刻,紙手發出尖細的嘶響,像撕裂自己。

床上的人同時一抽,仿佛某個壓在他們喉嚨上的東西鬆了一下——不是完全鬆,是喘息。

顧行舟把那頁迅速折好,塞進任務袋內層,動作快得像藏一把刀。

桌子底下的紙手瘋狂拍打桌沿,想爬出來,卻像被什麼看不見的線束縛住,始終只能在桌下“沙沙”亂折。

因爲顧行舟沒有毀錨,只取了流程允許的歸檔頁。

規則很恨,但它找不到“明面違法”的入口。

梁策滿頭冷汗,嗓子裏發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笑——像活下來的人在發抖。

可還沒完。

取樣只是取樣。

二級處置隊沒來之前,清理間裏的胚胎仍舊在長。那幾只紙手越來越多,桌下的影子越來越厚,像要把整個房間折成一張紙。

顧行舟沒有再貪。

他掏出許評估官給的任務紙,指尖按在那行“錨物取樣→續封→證庫歸檔”上,低聲念:

“取樣已完成,進入續封。”

他把紙人乙證丙證往門檻處一推,讓它們的見證線更靠近出口,像給續封留出“證位”。

然後他取出一張空白紙,寫下那句下午已經用過的短封存:

——“一小時續封:禁止第一人稱自述計數,暫置等待解釋所轉錄。”

這一次,他沒有寫得很復雜。

復雜會要更多價。

他只需要把胚胎按回去一小時,等二級處置隊來接手。制度最喜歡這種交接:你把火壓住一點,它就能用更大的章把火封進罐子裏。

寫完,他沒有用“代答章”。

他用的是——那張許評估官承諾給他的“一次性臨時續封授權”。

可那授權現在還沒給他,在他拿到冊頁前,工會不會把“更硬的刀”交出去。這就是定價:你先把貨交了,再談授權。

所以他只能用現有的錨:取檔章、紙人見證、梁策擔保位,再加自己記憶燃料。

顧行舟把“取檔”章蓋在續封紙上。

“啪。”

紅痕落下,他腦子裏又空了一塊——他想不起自己什麼時候開始怕冷了。以前的身體反應、以前的舒適與不適,在記憶被抽走後變得像統計數據:知道但不在乎。

他把續封紙壓在模板冊封皮上,像把一張新流程覆蓋在舊流程上。

紙手的“沙沙”聲立刻變緩,像被壓住了節奏。

床上的人喉嚨裏那種瘋狂的“嗬嗬”也弱了一點,像終於能喘。

梁策扶着門框,幾乎虛脫,低聲問:“走?”

顧行舟點頭:“走。現在不走,等二級處置隊進來,你就成‘無關人員滯留’,那是另一條結算。”

兩人退到門口,跨過門檻線。

剛跨出去,清理間裏的鐵門“咔”地自己合上,像系統確認“續封流程生效”,臨時把門扣住。

巷口合規人員明顯鬆了一口氣,解釋所書記員低頭瘋狂記錄,筆尖沙沙作響,把他們的每一步都寫進證庫。

鎮域軍壯漢隔着門聽了幾秒,哼了一聲:“壓住了。你們命硬。”

梁策想笑卻笑不出來,只靠牆喘氣。

顧行舟沒有停留,直接把任務袋捏緊,沿着白漆線外退。

巷口的空氣終於沒那麼了,可那股“想開口”的沖動仍舊像殘渣一樣黏在喉嚨裏——它不會因爲你離開就消失,它會跟着你,直到你用更大的價把它洗掉。

回到工會分會已經接近凌晨。

五樓的燈還亮着,許評估官像從來不睡。她看見顧行舟手裏的任務袋,沒問過程,只伸手:“冊頁。”

顧行舟把任務袋裏那頁折得很小的“歸檔頁”取出來,放在桌上。

紙頁邊緣還帶着撕裂的毛邊,毛邊像還在呼吸。紙面上那套“證詞格式”密密麻麻,像蛛網。

許評估官沒有直接用手碰,她先套上薄罩,薄罩內壁立刻顯出灰字:

取樣物:Q-2-CL-03歸檔頁(副本)

來源流程:二級處置預備(有效)

污染:口律/秩序/法律交疊(中度)

價值評估:高(可用於續封授權模板化)

許評估官眼神微微發亮——這是她今晚第一次露出接近“滿意”的表情。

“做得淨。”她抬眼看顧行舟,“沒毀錨,只取流程產物。你沒把自己寫成罪犯,說明你腦子還在。”

梁策在旁邊啞聲罵:“腦子在,人快沒了。”

許評估官瞥了他一眼,沒理。

她從抽屜裏抽出一張更厚的黑卡,卡面銀線更密,紅點更深,像一枚凝固的血珠。

她把卡丟給顧行舟:“臨時續封授權,一次性。範圍三公裏,封存一小時,必須入證庫。用完作廢。”

顧行舟接住卡,指腹一觸,紅點發燙,像更高優先級的規則在對他點頭:允許你暫時借用解釋權。

他的口律核也跟着熱了一下,熱得更穩。

許評估官又推來一張結算單:“冊頁收購價三百記憶券,你按協議一成淨收益,先給你三十。剩下的走賬。擔保人按你們私約。”

梁策眼睛一亮又迅速暗下去:“三十也行。”

許評估官冷冷補了一句:“你們別高興太早。二號門清理間這條鏈,二級處置隊進場後會‘續封’、會‘改寫觸發’,但它不是被消滅,是被延期。延期越久,堆積越厚,最後出來的東西——不會再是紙手。”

梁策聽得背脊發涼。

顧行舟卻只問:“我現在算什麼階?”

許評估官看他兩秒,像在評估一件貨:“你還在字律邊緣,但已經摸到式律的門檻。你今天的不是一句話的口律,也不是單純綁定文字的字律,你在走流程——取樣、續封、歸檔。流程能復現,才能算式律。”

她頓了頓,聲音更冷:“但你別急着高興。流程越穩定,代價越像剝離人性。你今天付的記憶,已經開始不挑‘尷尬’,開始挑‘感受’了。你再往上走,掉的就不是自我介紹,是你身上那些讓你像人的東西。”

顧行舟沒反駁。

他把那三十張記憶券收好,把臨時續封授權卡塞進內袋最深處,像收起一把能救命也能要命的刀。

梁策拿到自己那份分成後,整個人像被抽空,靠在牆上半天沒動。

臨走前,許評估官丟給他們一句話,像不經意的提醒,又像給狗套上下一繩:

“明天別再碰規則。你們身上粘了清理間的紙灰,粘着它睡覺,夢裏都可能被追着寫證詞。去找無規律場所洗一洗,花錢買空白,別省。”

顧行舟點頭:“知道。”

梁策啞聲:“無規律場所那玩意兒,貴得要命。”

許評估官笑了一下,很淡:“命不貴嗎?”

第二天中午,顧行舟睜眼時,房間裏一片黑。

不是沒燈,是他真的睡得像死了一次——沒有夢,沒有亂象,沒有醒來時那種“我還活着”的慶幸。只有一段空白,空白後直接跳到醒來。

他摸了摸枕邊的記憶券,確認還在,才坐起身。

梁策在對床坐着,背靠牆,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像不確定這雙手還是不是自己的。他嗓子好了一點,但仍沙啞:“你昨晚……做夢了嗎?”

顧行舟搖頭。

梁策苦笑:“我夢見自己變成那本證詞冊,一頁頁撕下來,撕到最後剩個封皮,封皮上寫着‘擔保’。”

他停了停,像怕自己說得太多,“……醒來後喉嚨裏全是紙味。”

顧行舟把外勤許可和臨時續封授權卡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被莫名其妙“扣價”扣走。

“走。”他說,“去無律館。”

梁策皺眉:“你知道路?”

顧行舟沒說“知道”,只把一張折得很小的地址紙遞給他——那是他昨晚從工會出來時,在樓下自動販售機旁用兩張記憶券換的。紙上只寫一個門牌號,沒有街名,沒有店名。

無規律場所不會讓你輕易記住它的名字。

記住名字就是錨,錨就是規則的入口。

他們按門牌號走,穿過三條看似普通的街,最後停在一棟極不起眼的舊樓前。

樓沒有招牌,只有門口一盞燈,燈罩是磨砂的,像永遠看不清裏面有沒有人。

門上貼着一張很薄的紙,紙上只有一句話:

——“入內者不得報真名。”

梁策看見這句,喉結滾了一下:“這也算規則吧?”

顧行舟低聲:“算。但這是更高優先級的‘無律條款’的一部分——你遵守它,它就給你空白。”

他們推門進去。

門內沒有前台,只有一條很長的走廊,走廊兩側掛着一排排空白門牌——每塊門牌上只有一個編號,編號不是數字,是兩個字:“無名”。

走廊盡頭坐着一個老人,老人面前擺着一本登記冊,但登記冊是空白頁,筆也是空白筆——筆尖不沾墨。

老人抬眼看他們:“住幾小時?”

梁策張嘴想說“我——”,猛地一哆嗦,硬生生把“我”吞回去,臉色發白。

顧行舟替他答:“十二小時。”

老人點頭,伸出兩手指:“兩百記憶券。另加一段‘警覺’。”

梁策差點跳起來:“還要警覺?!”

老人不看他,只看顧行舟:“這裏沒有鏡子,沒有鍾,沒有名字,沒有證。你們在裏面會鬆。鬆了就容易被人盯上。收你們一段警覺,是爲了讓你們出門後還能活。”

顧行舟沒爭,抽出兩百記憶券遞過去。

老人用空白筆在空白冊上輕輕點了一下,像點了個不存在的印章。然後他遞來兩塊“無名”門牌——一塊上寫“無名-七”,一塊上寫“無名-八”。

“分開住。”老人說,“同住會形成見證,見證會形成錨。這裏賣的是空白,不賣同伴。”

梁策想反駁,想說“我們搭檔”,又想起門口那句“不得報真名”,硬生生把話咽下去,憋得臉發紅。

顧行舟接過門牌,點頭:“懂。”

老人又補了一句,像在念條款:“進去後不要寫字,不要提過去,不要復盤流程。你們要休息,就讓腦子也休息。腦子一復盤,錨就來了。”

梁策低聲罵:“這他媽跟坐牢有什麼區別。”

老人抬眼:“坐牢有獄卒。這裏沒有獄卒,只有你自己。”

走廊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牆壁是某種吸音材料,腳步聲被吞掉,像走在棉花裏。燈光不亮不暗,像永遠停在黃昏。

顧行舟推開“無名-七”的門時,第一感覺是——空。

不是房間裏沒家具,而是空氣裏沒有那種“被記錄”的壓力。沒有計時證的“嗒”,沒有話筒的“叮”,沒有章印的溫度。連他口那枚律核的熱都淡了許多,像終於找到了一個不被外界規則拽着走的縫隙。

房間裏只有一張床、一盞小燈、一杯水。

水杯旁放着一張紙條,紙條也只有一句話:

——“喝水即視爲同意:不追溯昨夜夢境。”

顧行舟看着這句話,忽然覺得可笑。

連“空白”都要籤條款。

可他還是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很淡,淡得像不存在味覺。可水落喉時,他確實感覺到昨夜殘留在喉嚨裏的紙灰味輕了一點。

他躺到床上,閉眼。

這次他睡得很慢,沒有立刻黑掉。腦子裏有一些碎片想浮上來:紙手、撕頁、清理間裏那些人“嗬嗬”的喘息……但每當這些碎片要成形,就像被這間屋子的“無律”輕輕推開,推回黑暗裏。

不是忘記,是暫時不許你把它們寫成證。

他終於明白“無規律場所”賣的是什麼。

它賣的不是安全,是不被世界繼續記賬的間隔。

賣給你十二小時,十二小時裏你不是證人,不是執行者,不是擔保位,不是條款的作者。你只是一個躺着的人。

躺着的人,才像還沒完全規則化的人。

隔壁房間的梁策也終於安靜下來。

走廊裏沒有任何聲音,像整棟樓都被按進一張空白紙裏。

顧行舟在黑暗裏睜了一會兒眼,覺得口那枚律核的熱度像退一樣慢慢落下去。

他沒有產生“放鬆”的情緒。

他只是很清晰地意識到:自己現在的生活已經被切成了兩種時間——

一種時間用來走流程、蓋章、付價、升級。

另一種時間用來花錢買空白,防止自己徹底變成一枚會行走的錨。

而這兩種時間,都很貴。

猜你喜歡

蘇溪傅晏辭大結局

喜歡閱讀現代言情小說的你,有沒有讀過這本備受好評的《替身退場去父留子,總裁急瘋了》?本書以蘇溪傅晏辭爲主角,展開了一段扣人心弦的故事。作者“哈姆瞄瞄”的文筆流暢且充滿想象力,讓人沉浸其中。目前這本小說已經完結,千萬不要錯過!
作者:哈姆瞄瞄
時間:2026-01-15

我,吹牛就變強

小說《我,吹牛就變強》以其精彩的情節和生動的人物形象吸引了大量書迷的關注。作者“金精玉液”以其獨特的文筆和豐富的想象力爲讀者們帶來了一場視覺與心靈的盛宴。本書的主角是李星辰雲詩瑤,一個充滿魅力的角色。目前本書已經連載,千萬不要錯過!
作者:金精玉液
時間:2026-01-15

各渡星河不同舟全文

《各渡星河不同舟》這本短篇小說造成的玄念太多,給人看不夠的感覺。嘆嘆雖然沒有過多華麗的詞造,但是故事起伏迭宕,能夠使之引人入勝,主角爲江堇月江穎。喜歡短篇小說的書友可以一看,《各渡星河不同舟》小說已經寫了28466字,目前完結。
作者:嘆嘆
時間:2026-01-15

奧拉之心:守護者紀元後續

想要找一本好看的傳統玄幻小說嗎?那麼,奧拉之心:守護者紀元絕對是你的不二之選。這本小說由才華橫溢的作者凌序遠創作,以林星爍光爲主角,展開了一段扣人心弦的故事。目前,小說已經連載讓人期待不已。快來閱讀這本小說,127843字的精彩內容在等着你!
作者:凌序遠
時間:2026-01-15

搬空家產後,資本家大小姐帶娃隨軍

最近非常熱門的一本現代言情小說,搬空家產後,資本家大小姐帶娃隨軍,已經吸引了大量書迷的關注。小說的主角蘇念念陸凜然以其獨特的個性和魅力,讓讀者們深深着迷。作者深巷以其細膩的筆觸,將故事描繪得生動有趣,讓人欲罷不能。
作者:深巷
時間:2026-01-15

姜笙周鄴安後續

備受書迷們喜愛的現代言情小說,竊歡,由才華橫溢的作者“聽莞”傾情打造。本書以姜笙周鄴安爲主角,講述了一個充滿奇幻與冒險的故事。目前這本小說已經更新54514字,喜歡這類小說的你快來一讀爲快吧!
作者:聽莞
時間:2026-01-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