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門合上的那聲“砰”,在顧行舟耳朵裏留了很久。
它不像關門,更像把一段命運塞回抽屜——抽屜裏的人還活着,還在“沙沙”地折紙,還在用盡力氣想說出一個“我”,可抽屜外的人已經開始貼封條、蓋章、寫回執。
這就是十約商盟的處理方式:
你不需要解決問題,你只需要把問題寫進流程,然後把流程賣出去。
巷口的封鎖條重新貼好,合規人員蓋章的動作很快,快到像練過一萬次。解釋所書記員把證庫薄冊合上時,指尖都在發白——剛才那一小時封存,雖然在回執上寫得輕飄飄,但每一個字都可能牽出更大的線。
梁策靠在圍擋邊,喘得像破風箱,喉嚨裏有血味。他盯着顧行舟,半天才擠出一句啞得發裂的話:
“你……這玩意兒以後能賣嗎?”
顧行舟把回執折好,塞進內袋,沒抬頭:“能。”
梁策眼神一亮:“怎麼賣?”
顧行舟看他一眼,語氣平淡得像在報菜名:“賣一小時。”
梁策愣了:“賣時間?”
“賣一小時不被它咬到的機會。”顧行舟說,“清理間裏的人,最缺的不是刀,是一個能把‘拒絕配合’從他們頭上挪開的空檔。你看見了,胚胎抓的是流程,它不抓你就不結算。你讓流程暫停一小時,他們就能等到解釋所來、等到工會來、等到某個更硬的章把鏈重新焊上。”
梁策的嘴角抽了抽:“焊上之後,他們還是要付價。”
顧行舟“嗯”了一聲:“當然。誰都逃不掉。只是付給誰的問題。”
梁策沉默了。
他突然覺得這人比清理間裏的紙手更冷一點——紙手至少貪婪得直白,顧行舟的冷是把“直白”加工成合同格式。
合規人員把圍擋裏最後一道白漆線補了一遍,像把門檻線重新加粗。鎮域軍壯漢站在鐵門前聽了一下,眉頭皺得更深,但最終沒說什麼。他只是把視線落在顧行舟身上一瞬,又移開。
那眼神像在衡量:你這號人,是該收編,還是該封存。
顧行舟沒跟他們多糾纏。
他知道在安全區邊緣,話多是自。你越解釋,越像在“敘述自己”,越容易被某個殘留鉤住。解釋權不是用嘴搶的,是用章搶的。
他對梁策打了個手勢:“走。先回工會結算。路上別停。”
梁策罵罵咧咧地撐起來,跟上。
回工會的路上,他們經過二號門問詢台。
問詢台照常運轉,像什麼都沒發生。主詢男人依舊臉冷,話筒邊那只小鍾“嗒嗒”跳格,像在給每個進入安全區的人敲骨頭。
但側門那條巷子被封得更嚴了,圍擋外多了幾個人——不是合規,也不是鎮域軍,是普通人。
他們拿着“問詢失敗”的單子,在圍擋外徘徊,像等一個判決。有人嘴唇動,卻發不出“我”;有人急得抓頭,手指在空氣裏寫字,寫到最後變成亂劃。
這群人的眼神都一樣:恐懼、茫然、以及一種快被瘋的“想開口”。
梁策看見這一幕,臉色又白了一分:“他們……已經被咬了?”
“被流程咬了。”顧行舟說。
就在這時,一個女人踉蹌着撲到圍擋前,抓住警示條,嘴裏發出“嗬嗬”聲。她身後跟着個小男孩,小男孩抱着她的胳膊,眼睛紅,想哭卻不敢哭出聲。
女人指着圍擋裏,眼神瘋狂地“求”,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小男孩終於忍不住,聲音顫:“叔叔……我媽媽說不出來了……他們說要送去轉錄……她會不會——”
他沒敢把“死”說出來。
在東港,很多人避開“死”,不是迷信,是怕“死”這個字本身沾上什麼因果。
梁策下意識想把人推開,嘴裏差點冒出一句“別找我們”,又硬生生吞回去。他現在對“開口”這件事有了心理陰影。
顧行舟卻停了。
不是因爲憐憫。
他只是聞到了“生意”的味道。
——一小時封存的回執還熱着,需求就在眼前。
他蹲下,視線和小男孩齊平,語氣很穩:“你媽媽被拖進清理間了嗎?”
小男孩用力點頭,眼淚在眼眶打轉:“他們說三小時內必須轉錄……她現在連‘我’都說不出來……她一直抓着我,像怕我忘了她……”
顧行舟心裏一動。
“怕你忘了她”——這句很危險。忘,屬於認知類的邊緣。清理間那條鏈再長下去,恐怕不只是剝“自我陳述權”,還會往“關系”“身份”上啃。
他站起來,走到圍擋前,沒碰警示條,只隔着一層塑料布看向裏面。
塑料布後什麼都看不清,但那股紙灰味他聞得到,像溼冷的灰塵鑽進鼻腔。那就是規則場的邊緣。
顧行舟從包裏掏出一張空白紙,寫了四個字:
“暫置記錄”
又寫了一行很小的補充:
——“該個案由其子見證,暫置等待解釋所轉錄,不視爲拒絕配合。”
他沒有寫“我”,也沒有寫“她”,只寫“該個案”。
寫完,他把“代答章”輕輕一蓋。
“啪。”
紅痕滲入紙角,紙面微微發熱。
顧行舟腦子裏又空了一下——他突然想不起自己小時候第一次叫“媽媽”是什麼感覺了。他能想起畫面,卻想不起那種天然的依賴。那種依賴像被誰從骨頭裏剝走,留下一個淨的洞。
他沒皺眉,像早就習慣這種空。
他把紙遞給小男孩:“拿着。去找解釋所窗口,遞給書記員。讓他蓋授權記錄。再把有章的版本交給合規。你媽媽在清理間裏會多一個‘暫置’理由,至少能拖。”
小男孩像抓住救命稻草:“多少錢?”
顧行舟看着他:“記憶券十張。沒有就算。”
梁策猛地看向顧行舟,眼神像在說:你現在就敢在合規眼皮底下賣?
顧行舟沒理他。
他開價很低,不是善良,是策略——十張記憶券對很多人來說是割肉,但又割得起;割得起的人多,格式傳播就快;傳播快,證庫記錄就快;記錄快,這個“暫置記錄”就更容易被系統承認,最後甚至會變成解釋所的一種標準選項。
到那時,他賣的就不是一張紙,是“定價權”。
小男孩咬牙點頭,掏出一小疊薄片,顫着手數出十張遞過來。
顧行舟接過,塞進內袋,沒多看一眼。
小男孩抱着紙轉身就跑,跑得跌跌撞撞,卻不敢哭出聲。
梁策終於憋不住,啞聲罵:“你——”
顧行舟打斷他:“你想罵就罵,但別帶‘我’字。”
梁策差點把後槽牙咬碎。
可他也不得不承認:這十張記憶券,是淨的錢——淨到合規都很難直接扣他“非法立律”,因爲他沒有在安全區內部施行規則,他只是提供了一份“書面暫置建議”,真正承認與否還要靠解釋所蓋章、證庫同步。
他把風險推回制度裏。
制度喜歡這種人:你不挑戰它,你幫它補漏洞,你還從漏洞裏抽稅。
回到工會分會,謝律務已經在門廳等着了。
他看見兩人衣角的灰、梁策喉嚨的青、以及顧行舟內袋裏那份回執的折痕,笑容比平時更標準:
“外勤處置回來了?許評估官在五樓。”
電梯上升時,梁策靠着牆,閉着眼,像在壓住某種惡心。他低聲問顧行舟:
“你剛才那張‘暫置記錄’,不是說一小時封存嗎?怎麼又給人拖?”
顧行舟沒回頭:“那不是封存。那是‘解釋所流程補丁’。”
梁策睜眼:“區別?”
顧行舟平靜:“封存要錨—證—價齊,補丁只要證。補丁的價小,但只能拖,不能擋。封存的價大,能擋一會兒。兩種商品,兩種客戶。”
梁策盯着他,半晌憋出一句:“你真把人命拆成套餐賣。”
顧行舟沒否認:“不拆,別人也會拆。只是拆的人不一定給你套餐說明。”
電梯叮一聲到五樓。
許評估官坐在桌後,像早就知道他們會回來。她沒問“成功了嗎”,只伸手:“回執。”
顧行舟遞上回執。
許評估官掃了一眼,抬手把回執壓進一台薄薄的記錄機裏。記錄機“咔”地吐出一張蓋章的結算單:
——基礎賞金:一百記憶券(已入賬)
——外勤貢獻:封存一小時(記錄入證庫)
——風險備注:疑似同源鏈持續增長,建議二級處置
她把結算單推給顧行舟,又看向梁策:“擔保人四成,按你們私約結算,工會不參與分賬。”
梁策伸手要拿,許評估官卻沒鬆手,眼鏡鏈輕輕一晃:“你們封的是清理間胚胎。你們知道這意味着什麼嗎?”
梁策咽了口唾沫,不敢亂說。
顧行舟替他答:“意味着清理間的‘拒絕配合’鏈條已經快焊成式律。”
許評估官點頭:“不錯。式律一旦成型,就不是殘留,是流程詭異。它不會離開清理間,但它會讓清理間變成一個穩定的‘規則場’——域律雛形。”
梁策眼皮狂跳。
域律兩個字一出來,空氣都像沉了一點。域律意味着範圍、意味着持續、意味着安全區邊緣會出現一塊“黑斑”,黑斑裏的一切都要按它的流程結算。到那時,合規封鎖只是貼紙,真正的門檻線在規則裏。
許評估官的目光落在顧行舟身上:“你今天在圍擋外賣了一張‘暫置記錄’,對吧?”
梁策心裏一炸:完了,工會知道了。
顧行舟沒有否認:“賣了。”
許評估官竟然沒發火,只淡淡說:“動作快,膽子也不小。但你記住——你可以賣格式,前提是格式最終要回到工會的證庫裏。你要是自己藏一套解釋權,遲早會被典律法律盯上。”
顧行舟問:“那我賣,工會抽幾成?”
許評估官看着他,像終於滿意這人開始“懂規矩”:“你賣的那種補丁,工會不抽。因爲它本來就是解釋所該補的洞。你幫他們補了,他們只會記你一筆貢獻。但你要是敢賣‘封存一小時’這種硬貨——”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更冷:“那屬於錨物衍生,工會要抽。抽多少,看你能不能把‘定價權’握在手裏。”
梁策聽得頭皮發麻:這女人說話像刀子,每一刀都在教你怎麼變成怪物。
顧行舟卻只點頭:“明白。”
許評估官把一只更厚的任務袋放在桌上,蠟封比之前的更深,章印也更重,像壓着更大的價。
“清理間一小時封存只是第一步。”她說,“今晚之前,合規署會安排二級處置隊進去做‘續封’。你們要做的,是在續封前——再去一次。”
梁策差點蹦起來:“再去?我們剛——”
許評估官抬眼看他:“你們剛什麼?剛活下來?活下來就以爲結束?這裏沒有結束,只有下一筆賬。”
梁策被噎得說不出話。
顧行舟問:“再去做什麼?”
許評估官指尖點了點任務袋:“拿一件東西。”
“清理間裏有一本‘證詞模板冊’,編號Q-2-CL-03。那是流程錨之一。二級處置隊進去會封鎖門牌、封鎖牆上公告,但他們未必敢動模板冊——動了就等於動證,動證要更高優先級的授權。”
“你們不一樣。”她看着顧行舟,“你寫過‘第三人稱轉錄’,你能讓它換格式。你去把模板冊撕下一頁——只要一頁——帶回來。”
梁策的臉瞬間慘白:撕證詞冊頁?那就是明搶錨。
顧行舟卻沒有立刻拒絕,他只是問:“報酬?”
許評估官嘴角微微一動:“模板冊頁歸錨庫優先收購。你按協議分成,額外給你一份‘臨時續封授權’——允許你在三公裏範圍內,用一次一小時封存,不需要解釋所另蓋章。”
這句話的分量,比一百記憶券更重。
因爲這意味着:顧行舟可以把“一小時封存”真正商品化——他可以自己蓋章讓封存生效,不必每次去窗口排隊求見證。見證權,從解釋所借到他手裏一小塊。
梁策聽懂了,眼神發直:“你們這是讓他變成小解釋所?”
許評估官冷冷道:“別說得這麼好聽。臨時續封授權只是一次性。用完就沒。你們想要第二次?拿第二件錨來換。”
顧行舟把任務袋拿起來,蠟封壓手,像壓着一截未來。
他沒說“接”還是“不接”,只問一句很細的:“撤離窗口?”
許評估官看着他:“這次沒有撤離窗口。你們要麼拿到冊頁出來,要麼在裏面把自己寫成證據。”
梁策的手指顫了一下,像突然冷到骨頭。
顧行舟卻很平靜。
他把任務袋塞進包裏,拿起結算單,轉身就走。
梁策追上來,嗓子啞着問:“你真要再去?”
顧行舟腳步不停:“你可以不去。合同裏沒寫‘必須同行’。”
梁策咬牙:“我不去你怎麼見證?”
顧行舟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神像在稱秤:“所以你會去。”
梁策罵了一句很髒的髒話,但他罵得很輕,輕到沒有一個“我”。
他跟上顧行舟,一邊走一邊把擔保銅扣攥得發白。
走廊盡頭,錨庫方向傳來一聲很輕的金屬碰撞聲,像有人把某個東西放進櫃子裏。
顧行舟知道,那可能是他第一件錨物“代答·轉錄”,正在被重新編號、重新歸檔、重新變成工會賬本上的一條資產。
他沒有回頭。
他現在更在意的是:下一條資產,他能不能在上面寫進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