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通往雲州的國道像一條灰色的巨蟒,在山巒間蜿蜒盤旋。長途客車的引擎發出疲憊的轟鳴,車廂裏彌漫着汗味、廉價香水味,還有不知哪個塑料袋裏飄出的滷蛋氣味。

陳渡靠窗坐着,帆布包抱在懷裏。銅錢的裂紋在晨光下更加刺眼,像瓷器上崩開的冰紋,隨時可能徹底碎裂。他閉上眼,父親的殘念、紅姑的警告、七代先祖的虛影,在腦子裏攪成一團。

“純陰命……容器……”他喃喃自語。

鄰座的阿宛正在翻看一本破舊的線裝書。書頁泛黃,邊緣蟲蛀,上面的字跡是繁體豎排,夾雜着一些手繪的符文圖案。她看得很專注,琥珀色的瞳孔隨着文字快速移動。

“查到什麼了?”陳渡問。

阿宛合上書,神色凝重:“我家傳的《巫醫札記》裏,提到過純陰命。但和我知道的不太一樣。”

“怎麼說?”

“常見的純陰命,是指陰年陰月陰陰時出生的人,這種命格容易招惹陰邪,但也可以通過修行轉化爲優勢。”阿宛壓低聲音,“但你這種……書上寫的是‘七陰聚煞’。”

“什麼意思?”

“不是單純的生辰八字全陰。”阿宛翻開書,指着一行字,“你看這裏:‘若七代之內,代代男丁皆死於非命,怨念累積,至第七代誕於極陰之時,則血脈自成容器,可納百鬼,可承萬怨。’”

陳渡心頭一沉:“你是說,我之所以是純陰命,不是因爲出生時間,而是因爲……前六代都死得很慘?”

“可能兩者都有。”阿宛說,“生辰只是引子,真正讓你成爲容器的,是陳家七代人累積的怨念和未償之債。這些‘債’和‘怨’需要一個載體,而你就是那個被選中的載體。”

“承載之後呢?我會怎樣?”

阿宛沉默了幾秒,翻到下一頁。上面畫着一幅簡陋的圖:一個人形輪廓,體內填充着無數扭曲的黑色線條。圖旁有小字注釋:

**容器滿溢之,即爲祭品獻上之時**

“祭品……”陳渡咀嚼着這兩個字。

“書上說,有些古老的儀式需要特殊的‘人牲’。這種人牲不能是普通的活人,必須是命格特殊、血脈特殊、而且背負着特定因果的。”阿宛指着那些黑色線條,“你看,這些線代表怨念和契約之力。當容器被填滿,儀式就可以啓動——用容器的生命和魂魄,來換取某種……巨大的利益。”

陳渡想起父親信裏的內容:九幽會的頭目靠吸取壽數和運數維持存在。

“所以會長需要我,不是爲了讓我繼續履約,而是想用我做祭品,完成某個儀式,讓他獲得更強大的力量?或者……徹底擺脫某種限制?”

“有可能。”阿宛點頭,“但具體是什麼儀式,書上沒寫。這種禁忌之術,多半只有核心成員才知道。”

坐在過道另一側的沈青簡突然開口:“我查到一些關於傅青山的資料。”

陳渡和阿宛同時看向他。

沈青簡的平板電腦屏幕上顯示着一個檔案頁面。照片上的男人六十多歲,清瘦,戴一副黑框眼鏡,頭發花白但梳理得整齊,穿着中式對襟褂子,背景是一間堆滿古籍的書房。

**傅青山,1958年生,雲州本地人。祖父傅守正(1889-1965),晚清秀才,民國時期曾任地方志編纂委員,擅長古籍修復與鑑定。1957年被劃爲“右派”,1965年病逝。父傅明德(1923-2001),曾任雲州博物館副館長,1985年退休。傅青山本人無固定職業,在雲州市花鳥市場經營“守正古籍修復”店鋪,兼營舊書買賣。無犯罪記錄,無異常事件報告。**

“看起來很普通。”陳渡說。

“太普通了。”沈青簡滑動屏幕,“一個三代都是文化人的家庭,在地方上應該有些名望。但除了這些基本信息,其他什麼都查不到——沒有社交關系網,沒有銀行流水異常,甚至連手機通話記錄都少得可憐。”

“他在刻意隱藏?”

“或者被人隱藏了。”沈青簡關掉平板,“我讓局裏的同事深度檢索,發現傅青山的檔案在十年前被加密過,權限很高,連我都調不出來。”

阿宛皺眉:“官家的人做的?”

“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傅青山不簡單。”沈青簡看了眼窗外,“還有兩個小時到雲州。我們需要決定:是直接去找他,還是先觀察?”

陳渡摸了摸口的銅錢:“直接去。我們沒有時間了。”

銅錢的裂紋在指尖觸感分明。他想起紅姑臨死前的話:會長已經在雲州等你了。

客車在山路上顛簸。窗外的景色從丘陵逐漸變成平原,偶爾能看見遠處城市的輪廓。陳渡昏昏沉沉地睡去,又做了夢。

這次的夢很安靜。

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霧中,前方有一個背影——穿黑袍,身形高大,左手垂在身側。陳渡想走近看清,但距離始終不變。背影緩緩抬起左手,張開手掌。

四手指。

小指齊而斷。

然後背影轉過身來。

陳渡猛地驚醒。

心跳如鼓,冷汗浸溼了後背。

“又做夢了?”阿宛問。

“嗯。”陳渡擦了擦汗,“夢見那個四指男人了。”

沈青簡遞過來一瓶水:“你剛才在夢裏說了句話。”

“什麼話?”

“‘祠堂下面還有東西’。”沈青簡盯着他,“你確定羊角巷13號的祠堂,地下有東西?”

陳渡愣住。他完全不記得自己說過這話,但夢裏……夢裏好像確實看見了什麼。

“我不知道。”他實話實說,“但陳家祠堂是明朝建的,幾百年了,地下有東西也不奇怪。”

阿宛突然想起什麼,從包裏翻出一張紙——是陳明義手札裏那張祠堂平面圖的復印件。她仔細看着圖,手指沿着建築的輪廓移動。

“祠堂的布局……有問題。”

“什麼問題?”

“你看。”阿宛把圖攤在小桌板上,“正常的祠堂,要麼是‘一’字形,要麼是‘品’字形。但陳家祠堂的平面,是‘回’字形——外面一圈房間,中間是天井,天井裏是正堂。這種布局不是祭祀用的,更像是……”

“囚禁。”沈青簡接話,“古代的牢獄或者地宮,才會用這種布局,防止人逃跑。”

阿宛點頭:“而且圖上標注了,東廂房北牆有夾層,藏了契約。那其他地方呢?西廂房、南房、北房,會不會也有夾層?天井下面……會不會有地下室?”

陳渡想起父親殘念的話:陳家的事,比你爺爺告訴你的更復雜。

還有紅姑說的:會長已經在雲州等你了。

以及他自己夢裏看見的:祠堂下面還有東西。

碎片開始拼湊,但拼出的圖案卻讓人不寒而栗。

“到了雲州,先找傅青山。”陳渡說,“他應該知道更多。”

客車駛下高速公路,進入雲州市區。這是一座比江州小的城市,建築老舊,街道狹窄,但很有生活氣息。下午兩點,陽光正好,街上行人如織,三輪車、電動車在車流中穿梭。

按照老碑王給的地址,三人找到了花鳥市場。

市場很大,像個迷宮,兩側是密密麻麻的店鋪和攤位。賣花的、賣鳥的、賣魚蟲的、賣古玩的、賣舊書的,吆喝聲、討價還價聲、鳥叫聲混雜在一起,熱鬧得讓人頭暈。

東門進去第三家鋪子,“守正古籍修復”。

門臉很小,只有兩米寬,門楣上掛着木匾,字是燙金的,但已經褪色。玻璃門上貼着一張紙:**營業中,推門請進**。

陳渡推開門。

門鈴“叮咚”一聲。

鋪子裏很暗,只有一盞老式台燈亮着。光線照出滿屋子的書——書架上是書,地上堆着書,桌上攤着書,連空氣裏都飄着舊紙張特有的黴味。一個老人正趴在桌前,用鑷子小心翼翼地將一頁泛黃的紙片粘貼到另一張紙上。

聽到門鈴聲,老人抬起頭。

正是檔案照片上的傅青山。但真人比照片上更瘦,臉頰凹陷,眼窩深陷,眼睛裏布滿血絲。他穿着灰色的中式褂子,袖口沾着墨跡。

“買書還是修書?”老人問,聲音沙啞。

陳渡上前一步:“槐樹下的鐵盒子。”

傅青山的動作頓住了。他放下鑷子,慢慢直起身,目光在陳渡臉上停留了幾秒,又看了看他身後的沈青簡和阿宛。

“終於來了。”老人嘆了口氣,“我等你很久了。”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掛上“暫停營業”的牌子,拉下卷簾門。鋪子裏徹底暗下來,只有台燈那一圈光暈。

“坐。”傅青山指了指幾把椅子,自己先坐下,從抽屜裏拿出一包煙,抽出一點上。煙霧在燈光下嫋嫋升起。

“碑王讓你來的?”他問。

“是。”陳渡說,“他說您能幫我解讀契約,找到破解之法。”

傅青山苦笑:“破解?哪有那麼容易。你爺爺當年也來找過我父親,我父親說,這契……無解。”

“無解?”

“至少我父親是這麼說的。”傅青山深吸一口煙,“他說,九幽契不是普通的陰陽契約,它是‘血誓契’,立契時用了陳玄禮的心頭血,融進了陳家血脈。除非陳家血脈斷絕,否則契永遠有效。”

陳渡心頭一沉:“那我父親信裏說,可以找到見證人改契或者銷契……”

“理論上可以。”傅青山點頭,“見證人的印鑑是契約的一部分,如果能拿到印鑑,再加上立契人直系後裔的血,確實可以嚐試‘改契’。但問題是——”

他拉開抽屜,取出一個小木盒。打開,裏面是一方石印。

印是青田石,約兩寸見方,印鈕雕刻成貔貅形狀。印面刻着兩個篆字:

**守正**

但印面上,有一道深深的裂痕,幾乎將印一分爲二。

“我祖父的印。”傅青山說,“文革的時候,紅衛兵來抄家,我祖父把印藏在灶膛裏,躲過一劫。但印還是裂了。裂了的印,就失去了‘印信’之力,蓋在契約上也沒用了。”

陳渡盯着那道裂痕:“所以……改契的路斷了?”

“印是斷了,但還有別的辦法。”傅青山掐滅煙,“我父親臨終前告訴我,當年我祖父見證九幽契時,其實留了一手。”

“什麼?”

“他在契約的背面,用隱形藥水寫了一行字。”傅青山說,“那是一種特制的藥水,只有在特定的光線和溫度下才會顯現。而且……需要陳家人的血來激活。”

陳渡立刻從帆布包裏取出畫軸,攤開在桌上。

《九幽渡·契圖》。

畫上的奈何橋和背影在燈光下泛着詭異的幽光。

“背面?”陳渡小心地將畫軸翻過來。

背面是空白的宣紙,除了歲月的黃漬,什麼都沒有。

“需要你的血。”傅青山遞過來一銀針,“滴在畫紙正中,然後用蠟燭從下面烤——不能太熱,也不能太涼,要剛好讓血蒸騰出蒸汽。”

陳渡接過銀針,刺破指尖。暗紅色的血珠滲出,滴在畫紙背面。

傅青山點燃一蠟燭,調整好距離,讓燭火在畫紙下方一寸處緩緩移動。

血珠在加熱下開始蒸發,升起淡紅色的蒸汽。蒸汽觸及畫紙,紙面上漸漸浮現出字跡。

不是一行。

是三行。

第一行是娟秀的小楷:

**契可破,需三物:立契人之骨,見證人之血,受契人之名**

第二行字跡潦草,像是匆忙寫就:

**骨在祠堂下三丈,血在印中存一滴,名在會長心口藏**

第三行最小,幾乎看不清:

**若取三物,於七月十五子時,在立契處焚之,契可解。然此舉必驚動九幽,慎之慎之**

字跡顯現了約莫一分鍾,隨着血液完全蒸發,又漸漸淡去,最終消失不見。

鋪子裏一片寂靜。

只有燭火噼啪作響。

“七月十五……”阿宛先開口,“中元節,鬼門大開的時候。還有十天。”

“三丈……”沈青簡計算,“大約十米。祠堂地下十米深處,埋着陳玄禮的遺骨?”

“有可能。”傅青山重新點了一支煙,“陳家祖墳不在江州,在江西老家。但陳玄禮作爲走陰鏢師的開創者,死後葬在哪裏,確實沒有明確記載。”

陳渡盯着那行關於“名”的描述:“名在會長心口藏……是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傅青山吐出一口煙,“會長的真名,刻在他心口的位置。可能是紋身,也可能是烙印。要想知道他的名字,就得……剖開他的口。”

陳渡感到一陣惡寒。

“見證人之血,在印中存一滴。”他看向那方裂開的石印,“印都裂了,血還能在嗎?”

“在。”傅青山肯定地說,“我祖父當年制印時,在印鈕的貔貅眼睛裏,各滴了一滴自己的血。血被封在玉石內部,只要印不碎成粉末,血就還在。但怎麼取出來……我不知道。”

阿宛突然說:“我能取。”

三人都看向她。

“苗疆有一種‘引血蠱’,專門吸取封存在玉石、金屬裏的液體。”阿宛解釋,“但需要知道確切的位置,而且一旦取出,血必須在十二個時辰內使用,否則就會失效。”

“所以現在的問題是——”沈青簡總結,“第一,去羊角巷13號祠堂地下十米處,挖出陳玄禮的遺骨。第二,從印裏取出傅守正的一滴血。第三,找到會長,剖開他的口,看他的心口上刻着什麼名字。然後在七月十五子時,回到立契處——也就是陳家祠堂,將三樣東西一起燒掉。”

他頓了頓:“聽起來像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傅青山苦笑:“確實不可能。先不說會長行蹤詭秘、實力莫測,單是挖祠堂地下十米這件事,就幾乎辦不到。羊角巷現在是待拆遷區,隨時可能有工程隊進場。而且挖那麼深,需要大型機械,動靜太大了。”

陳渡沉默。

銅錢在口微微發燙,裂紋處傳來細微的刺痛。

十天。

三樣幾乎不可能拿到的東西。

還有虎視眈眈的九幽會,以及可能已經滲透進官家的眼線。

“我們分頭行動。”他最終說,“沈青簡,你回局裏,查會長的資料,還有……查李主任。”

沈青簡眼神復雜:“你確定要查李主任?”

“紅姑死前說的話,不管是真是假,都需要驗證。”陳渡說,“如果局裏真有九幽會的眼線,我們必須知道是誰。”

沈青簡沉默了幾秒,點頭:“好。但我需要時間,而且不能打草驚蛇。”

“阿宛,你留在這裏,幫傅老先生研究怎麼從印裏取血。”陳渡看向阿宛,“順便……我想請你幫我查查,關於‘七陰聚煞’和‘容器’的更多信息。”

阿宛點頭:“我家還有一些殘本,我讓家裏人寄過來。”

“那我呢?”陳渡問。

“你和我一起去江州。”傅青山突然說,“挖遺骨的事,需要你。而且……祠堂下面,可能不止有遺骨。”

陳渡一愣:“您知道下面還有什麼?”

傅青山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起身走到一個書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線裝書。書沒有書名,封皮是深藍色的布面。他翻到某一頁,攤開在桌上。

那是一幅地圖。

手繪的,線條粗糙,但能看出是羊角巷一帶的地形。地圖上用紅筆標注了十幾個點,連成一條蜿蜒的線,從羊角巷13號開始,一直延伸到江州城外的一座山。

“這是……”陳渡仔細看着。

“我祖父留下的。”傅青山指着那條紅線,“他說,當年陳玄禮立契之後,在祠堂下面修了一條密道。密道通往城外的一個地方,那裏藏着九幽會的……某種秘密。”

“什麼秘密?”

“不知道。”傅青山搖頭,“我祖父也只是聽說,從未親眼見過。但他警告過,除非萬不得已,否則不要進密道。因爲密道裏,有‘守門人’。”

“守門人?”

“九幽會安排在重要地點的護衛。不一定是人,也可能是……別的東西。”傅青山合上書,“但我們現在,已經是萬不得已了。”

陳渡看向地圖上的終點——那座山被標注爲“老君山”,是江州城外三十裏處的一座荒山,據說解放前曾有道觀,後來廢棄了。

“密道入口在哪裏?”

“祠堂天井,槐樹正下方。”傅青山說,“槐樹是陰木,能掩蓋地下的陰氣。但樹已經枯死了,掩蓋效果可能減弱了。”

沈青簡看了眼時間:“現在是下午三點。如果現在出發回江州,晚上八點左右能到。但晚上進密道太危險了。”

“明天凌晨去。”傅青山說,“天亮前進入,天亮後出來。陰物在黎明時分最弱。”

陳渡點頭同意。他確實需要時間恢復體力,銅錢的裂紋也需要穩定。

“今晚你們住我這兒。”傅青山起身,“後面有個小院,三間廂房,平時沒人住。雖然簡陋,但安全。”

他領着三人穿過店鋪後門,來到一個小天井。天井不大,種着幾叢竹子,還有一個石桌石凳。三間廂房門對門,都很淨,但家具簡單,只有床、桌、椅。

“我去買點吃的。”傅青山說,“你們先休息。記住,天黑之後不要出門,這附近……不太平。”

老人走後,三人各自選了房間。陳渡選了東廂房,阿宛住西廂房,沈青簡住南房。

陳渡把帆布包放在床頭,坐在床沿上,取出木匣。

七代信物靜靜躺在格子裏。他的那紅繩狼牙放在第六格,旁邊是父親的懷表,再往上是祖父的毛筆……一直追溯到第一代陳玄禮的銅紐扣。

他輕輕撫過那些物件。

每一件都冰涼,但握久了,又能感覺到一絲微弱的暖意,像是殘留的溫度。

“七代同堂……”他喃喃自語。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雲州的傍晚比江州更悶熱,空氣裏彌漫着溼的草木氣息。遠處傳來花鳥市場收攤的嘈雜聲,還有隱約的狗吠。

陳渡躺下,閉上眼睛。

疲憊如水般涌來。

但他不敢深睡,怕又做夢,怕夢見那個四指男人,怕夢見祠堂下的秘密。

半睡半醒間,他聽見隔壁房間有動靜——是阿宛,好像在翻書,紙張譁啦作響。

還有沈青簡的聲音,很低,像是在打電話。

“對,雲州……資料發我加密郵箱……不要走正式渠道……”

然後是長久的沉默。

接着是阿宛敲門的聲音:“陳渡,睡了嗎?”

“沒。”陳渡起身開門。

阿宛站在門外,手裏拿着那本《巫醫札記》,臉色有些蒼白。

“我又查到一些東西。”她走進房間,關上門,壓低聲音,“關於‘容器’的後續。”

“你說。”

“書上說,容器填滿之後,不是立刻就用掉。”阿宛翻開書,指着一頁,“這裏寫:‘祭品需在特定時辰、特定地點,以特定儀式獻祭。祭祀前,需以符咒固魂,以防魂魄逃逸。’”

她翻到下一頁,上面畫着一個復雜的陣法圖。圖形像一個巨大的九宮格,每個格子裏都有符文,中央是一個圓圈,圓圈裏畫着一個人形。

“這個陣法叫‘九幽轉生陣’。”阿宛的聲音有些發顫,“它不是普通的祭祀,而是……轉生儀式。”

“轉生?”

“對。”阿宛點頭,“用容器的生命和魂魄作爲代價,讓另一個已經死去、或者即將死去的人,獲得新的生命。而且不是普通的投胎轉世,而是直接占據一具年輕健康的身體,延續自己的意識。”

陳渡想起會長活了四百多年的事。

“所以會長是想用我的命,給自己換一具新的身體?”

“恐怕不止。”阿宛指着陣法圖邊緣的小字,“你看這裏:‘若容器爲七陰聚煞之體,祭祀者可獲大神通,可通陰陽,可掌輪回。’”

她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睛裏滿是憂慮:“他要的不只是長生,是成‘神’。”

陳渡沉默。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來了。院子裏,傅青山回來了,正把買來的飯菜放在石桌上。

“吃飯了。”老人的聲音傳來。

陳渡和阿宛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沉重。

他們走向院子。

飯菜很簡單:一盆米飯,一盤炒青菜,一盤紅燒肉,還有一鍋番茄蛋湯。四人圍坐在石桌旁,默默吃着。

飯吃到一半,傅青山突然放下筷子。

“有客人來了。”

話音剛落,院門被敲響了。

不是急促的敲門,而是很有節奏的“咚、咚、咚”,三下一組,不緊不慢。

傅青山示意三人別動,自己起身去開門。

門開了。

門外站着一個穿黑色西裝的男人,五十歲上下,頭發梳得油亮,臉上帶着職業化的微笑。他手裏提着一個公文包,身後還跟着兩個年輕人,都穿着同樣的黑西裝,神情肅穆。

“傅老先生,打擾了。”爲首的男人開口,聲音溫和有禮,“我們是雲州市文化局的,聽說您這裏收藏了一些古籍,特地來拜訪。”

傅青山擋在門口:“這麼晚了,公職人員還上門?”

“工作繁忙,還請見諒。”男人從公文包裏掏出一個證件,在傅青山眼前晃了一下——確實是文化局的工作證,照片、鋼印齊全。“我們可以進去談嗎?”

傅青山猶豫了一下,還是側身讓開:“請進。”

三個黑衣人走進院子。爲首的男人目光掃過石桌旁的陳渡三人,笑容不變:“這幾位是……”

“我的遠房親戚,來雲州玩,住幾天。”傅青山說。

“哦。”男人點點頭,沒有深究,轉而看向傅青山,“傅老先生,我們接到群衆舉報,說您這裏可能藏有……違禁古籍。您也知道,國家對於涉及封建迷信、邪術巫蠱的書籍,管理是很嚴格的。”

傅青山的臉色沉了下來:“我這裏的書,都是正規渠道收購的,都有記錄。”

“我們當然相信您。”男人依然笑着,“但既然有人舉報,我們還是要例行檢查一下。請配合。”

他身後的兩個年輕人已經走向店鋪後門。

“等等。”傅青山攔住他們,“搜查需要手續,你們有搜查令嗎?”

男人從公文包裏掏出一張紙,展開——確實是蓋着紅章的搜查令。

傅青山仔細看了看,眉頭緊鎖。搜查令是真的。

“請吧。”男人做了個請的手勢。

兩個年輕人進入店鋪,開始翻查書架上的書。動作看似專業,但陳渡注意到,他們的目光總是不經意地掃過那些可能藏東西的地方——抽屜縫隙、書架背面、地板接縫。

不是在找違禁古籍。

是在找別的東西。

阿宛的手已經摸向腰後。沈青簡則悄悄按下了手機上的緊急報警鍵——但他很快發現,手機沒有信號。

被屏蔽了。

陳渡握緊了口的銅錢。銅錢微微發燙,但不是預警的灼痛,而是一種……躁動。像是感應到了什麼。

爲首的男人在院子裏踱步,目光在陳渡三人身上掃來掃去。最後,他停在了陳渡面前。

“這位小兄弟,看着有點面熟啊。”他笑眯眯地說,“是不是在哪見過?”

陳渡沒說話。

“我想起來了。”男人一拍手,“江州,民俗異常事務局的通緝名單上,有你的照片。你叫陳渡,對吧?”

氣氛瞬間凝固。

傅青山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阿宛的匕首已經滑出袖口。沈青簡站起身,擋在陳渡身前。

“這位同志,你是不是認錯人了?”沈青簡說,“陳渡是我的線人,正在協助我們局辦案。”

“哦?”男人挑眉,“你是……”

“民俗異常事務局,沈青簡。”沈青簡亮出證件。

男人接過證件,仔細看了看,又還回去:“失敬失敬。不過沈同志,據我所知,你們局的李主任正在全力追捕陳渡。你說他是線人……有文件證明嗎?”

沈青簡語塞。

男人笑了:“看來是沒有。那不好意思,按照程序,我要把陳渡帶走,移交給江州方面。”

他揮了揮手,店鋪裏的兩個年輕人立刻走出來,一左一右圍向陳渡。

阿宛的匕首出鞘,刃口幽藍:“再上前一步,別怪我不客氣。”

男人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小姑娘,暴力抗法,罪加一等。”

“你們不是文化局的。”陳渡突然開口。

男人看向他:“哦?何以見得?”

“第一,文化局的人不會隨身攜帶信號屏蔽器。”陳渡指着自己的手機,“第二,你的兩個手下,翻書的時候用的是‘探物手法’,那是專門搜找暗格密室的技巧,普通公務員不會。第三——”

他頓了頓,盯着男人的左手:“你的小指,爲什麼一直蜷着?”

男人的左手一直在西褲口袋裏。此刻被陳渡點破,他慢慢把手抽出來。

左手小指的位置,空空如也。

不是截肢後的平整切口,而是像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扯斷的,斷口處還有猙獰的疤痕。

四指男人。

不,還不是會長——會長是左手只有四手指,而眼前這個男人,是右手完好,左手小指缺失。

“觀察很仔細。”男人活動了一下四手指,“但沒什麼用。”

他打了個響指。

院子四周的圍牆上,突然出現了十幾個人影。

都穿着黑衣,蒙着臉,只露出一雙眼睛。他們像壁虎一樣貼在牆上,動作悄無聲息。

“介紹一下。”男人說,“九幽會外勤組,第三小隊。我是隊長,代號‘斷指’。”

他看向陳渡,笑容變得陰冷:

“會長想見你。現在,跟我們走。或者……我們帶你走。”

夜風吹過院子,竹葉沙沙作響。

傅青山的店鋪裏,那些古籍在昏暗中沉默。

而陳渡口的銅錢,此刻燙得像烙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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