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 囚籠的裂痕
## 第一節 七緘默
葉清漪忌後的第二天,傅沉舟下達了禁足令。
沒有解釋,沒有期限,只有周嵐平板無波地傳達:“傅先生吩咐,未來一周,林小姐不得離開公寓。所有訓練暫停,三餐會送到房間。請林小姐靜心思過,反思昨在墓園的‘失態’。”
靜心思過?反思失態?林梔(蘇晚)幾乎要冷笑出聲。她在墓園因爲共感而踉蹌,竟成了需要被懲戒的過錯。這更像是一種遷怒,一種傅沉舟無法處理自身劇烈情緒波動後,轉嫁而來的絕對控制。
囚籠的欄杆,驟然收緊到令人窒息的程度。
房間的門沒有被鎖,但周嵐就守在客廳,公寓大門需要指紋或密碼,窗戶依舊只能推開一條縫。通訊設備早已被收走,房間裏唯一能與外界產生聯系的平板電腦,此刻也只能訪問內部局域網,裏面只有關於葉清漪的資料和幾部老電影。
絕對的孤立。除了送飯的傭人,她見不到任何人,也聽不到任何外界的聲音。
第一天,她在憤怒與焦躁中度過。像困獸一樣在房間裏踱步,腦海中反復回放忌那天的每一個細節:傅沉舟燒信時麻木的眼神,他耳疾發作時的痛苦與脆弱,他跌坐在地時那句“恨我也好”,以及最後那個冰冷而充滿壓迫感的“你到底是誰”。
這些碎片無法拼湊出完整的真相,卻足夠讓她確信,傅沉舟與葉清漪的過去,絕非童話。
第二天,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憤怒無濟於事,必須利用這段時間做點什麼。她重新打開了那個存儲葉清漪資料的平板,但這次,她的目標不是模仿,而是“閱讀”隱藏其中的信息。
她調出之前看過的所有照片,尤其是那些帶有強烈情緒印記的。她不敢再輕易使用共感(次數有限且消耗巨大),而是憑借演員的觀察力,分析照片的構圖、光線、人物微表情和肢體語言。葉清漪笑容下的緊繃,眼神裏的疏離,在家族合影中刻意縮後的站位……這些細節,在排除了“完美濾鏡”後,變得愈發清晰。
她開始系統地整理時間線。據照片和零碎資料,梳理葉清漪從童年到去世前的人生節點:幾歲開始學舞,幾歲首次登台,幾歲認識傅沉舟,幾歲公開戀情,幾歲……出事。
一個疑點浮現:大約在葉清漪去世前一年,她的公開活動明顯減少,僅有的幾次露面,也多是和傅沉舟一起,且神情愈發憔悴。那一年,發生了什麼?
林梔想起在書房共感傅沉舟記憶時,看到的醫院畫面和帶血信紙碎片。葉清漪是否在去世前就健康狀況不佳?或者,承受着某種巨大的心理壓力?
第三天,她將注意力轉向傅沉舟。回憶他每次提及葉清漪時的神情、語氣、用詞。她發現,傅沉舟的描述和要求,存在一種微妙的割裂。他要求林梔模仿的,是一個溫婉、依賴、略帶怯懦的葉清漪;但他偶爾流露出的、關於葉清漪的真實片段(比如海邊拍照發燒、不能多吃魚),卻又指向一個有着自己倔強和堅持的女孩。
他到底在懷念一個真實存在過的人,還是在塑造一個符合他內心需求的幻影?
第四天,她終於還是動用了共感。目標是她一直隨身攜帶、但從未刻意去“閱讀”的——那枚鉑金戒指。她想試試,能否在更平靜、更專注的狀態下,從中剝離出更多有效信息。
指尖輕觸冰涼的指環,集中精神。
情緒依舊以哀傷爲主調,但這次,她努力過濾掉那些過於個人化、濃烈的情感波動,試圖捕捉伴隨情緒出現的、更具體的畫面或信息碎片。
她“看到”了更多的細節:
——戒指被戴上的場景,似乎是在一個陽光很好的午後,窗邊,有植物的影子晃動。爲她戴戒指的那只手(傅沉舟的),動作很輕,甚至有些顫抖。
——戒指被用力攥緊的畫面,背景是顛簸的車內,車窗外的景物飛速倒退,雨刷瘋狂擺動。握着戒指的手(葉清漪的)指節慘白,青筋暴起。
——戒指滾落地板的視角,是從下往上看,一只穿着精致高跟鞋的腳匆匆走過,鞋跟尖銳,碾過旁邊一小片水漬。
最後一個畫面讓林梔心頭一凜。那個視角,像是人倒在地上時看到的。而那片水漬……是血跡嗎?
共感次數:2/3。她感到一陣精神上的疲憊,但收獲了一些線索。葉清漪出事時,這枚戒指可能曾脫落。而那個穿着高跟鞋的女人……
第五天,她利用平板有限的內部網絡,嚐試搜索關於葉家、傅家以及當年葉清漪意外的公開報道。信息很少,且口徑高度一致:天才舞者因排練過度勞累,不慎從劇院高層墜落,香消玉殞。報道中提及傅沉舟悲痛欲絕,葉家深受打擊。
但一篇不起眼的短訊提到了一個細節:事故發生後,現場曾短暫封閉,據稱是配合調查和清理。而葉清漪的告別儀式,是在事發三天後才舉行的。
短短三天,完成調查、定論、籌備葬禮?效率高得有些不尋常。
第六天,林梔開始反復“回放”和梳理墓園共感到的、屬於傅沉舟的記憶碎片。醫院警報、帶血信紙、他攥緊的拳頭……她忽然抓住了一個之前忽略的點:在那些混亂的畫面中,似乎沒有傅沉舟在急救現場或醫院與葉清漪直接接觸的影像。他的記憶視角,更多是在走廊、在門外。
如果葉清漪是“意外”墜亡,第一時間趕到現場的傅沉舟,記憶裏怎麼會沒有她受傷後的樣子?除非……他趕到時,她已經不在了?或者,他因爲某種原因,沒有(或不能)立刻見到她?
還有那句“不是我……是媽媽和……”後面的血跡。媽媽?葉夫人?和誰?
第七天清晨,林梔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漸漸亮起的天光。一周的禁足,像一次被迫的深海下潛,在絕對的寂靜與孤立中,那些被喧囂掩蓋的疑點,如同海底的沉船殘骸,輪廓漸漸清晰。
她需要驗證一個猜測:葉清漪出事前後,傅沉舟本人的行蹤,是否有可疑之處?
這個問題的答案,恐怕只有傅沉舟自己,或者他身邊極親近的人才知道。她目前無法觸及。
但另一個機會,或許就在眼前。禁足令今天到期。而傅沉舟之前提過的、那個需要外出集訓的動作戲,她必須爭取到。只有走出去,才有機會接觸更多信息,驗證猜測。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腳步聲,以及周嵐有些意外的聲音:“顧先生?您怎麼……”
一個陌生而沉穩的男聲響起:“我來拜訪傅總,順便……看看林小姐。聽說她最近身體不適?”
顧承澤?他怎麼會來?而且,直接要求見她?
## 第二節 對峙與宣言
林梔整理了一下衣裙,打開房門。
客廳裏,周嵐正有些爲難地站在一位陌生男子面前。那男人約莫三十出頭,身材頎長,穿着剪裁精良的淺灰色西裝,沒打領帶,襯衫領口隨意敞開一粒,氣質儒雅而鬆弛,嘴角噙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眼神卻銳利清明,正打量着這間壓抑的公寓。他手裏拿着一個精致的點心盒。
聽到開門聲,他轉過頭,目光落在林梔身上,笑容加深了些許,透着一種了然和審視。
“林小姐,冒昧打擾。我是顧承澤。”他微微頷首,姿態禮貌卻帶着一種不容忽視的存在感,“聽說你前幾天在片場受了驚嚇,後來又身體不適,一直想來看看。恰好今天和傅總有點事情要談,就順便上來了。”
“顧先生有心了。”林梔微微欠身,語氣禮貌而疏離。她注意到周嵐的不安,也感覺到書房方向傳來的、冰冷的低氣壓。
果然,書房門被拉開,傅沉舟走了出來。他已經恢復了平的打扮,西裝革履,面無表情,只是眼底還有未散的陰鬱。他的目光先掃過林梔,然後落在顧承澤身上,語氣冷淡:“顧總,有事書房談。”
“不急。”顧承澤笑容不變,將點心盒遞給周嵐,“一點心意,給林小姐壓壓驚。”他轉向林梔,語氣隨意,“對了,林小姐,上次網劇客串的效果很好,導演對你印象很深。我這邊剛好了一部武俠電影,有個女三號的角色,需要提前三個月進行封閉式武術集訓,不知道你有沒有興趣試試?雖然辛苦,但是個很好的機會。”
這番話,說得輕描淡寫,卻像一顆石子投入死水。周嵐臉色微變,傅沉舟的眼神驟然冰冷。
林梔的心髒劇烈地跳動起來。機會來了。顧承澤遞過來的,不僅僅是一個角色,更是一探出囚籠的繩索,一個測試傅沉舟反應的契機。
她抬起眼,沒有看顧承澤,而是直接望向傅沉舟,平靜而清晰地開口:“傅先生,我想接這個角色。”
客廳裏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
傅沉舟盯着她,眼神深不見底,周圍的溫度似乎都下降了幾度。周嵐大氣不敢出。顧承澤則好整以暇地站在一旁,仿佛一個興致盎然的旁觀者。
“你?武術集訓?”傅沉舟的聲音冰寒,“你知道那意味着什麼?”
“知道。辛苦,危險,長時間離家。”林梔迎着他的目光,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但我需要這個機會。我想試試,靠自己的能力,演一個不一樣的角色。”
“不一樣的角色?”傅沉舟往前走了兩步,近她,強大的壓迫感撲面而來,“你現在的‘角色’,還沒演好。有什麼資格去想別的?”
“正是因爲想演好現在的角色,我才需要更多的體驗和成長。”林梔沒有退縮,她甚至微微抬起了下巴,這個細微的動作,帶着一種不屬於“林梔”或“葉清漪”的倔強,“傅先生,您說過,要的是神髓。如果我一直被關在這裏,只對着照片和錄像模仿,我永遠只能摸到外殼。我需要去真實的世界裏感受,去經歷不同的情緒,才能更好地理解……‘她’。”
她說得有理有據,甚至巧妙地偷換了概念,將外出集訓與更好地扮演葉清漪聯系起來。
傅沉舟的眼神銳利如刀,仿佛要剖開她的皮肉,看清她內心深處真實的目的。他當然知道這只是借口。她在反抗,用這種看似合理的方式,挑戰他的權威,爭取有限的自由。
他忽然笑了,那笑意冰冷,不達眼底。“很好。學會找理由了。”他轉頭,看向顧承澤,語氣恢復了商業化的冷淡,“顧總,你的,我會考慮。至於她,”他目光重新落回林梔身上,帶着一種審視獵物的危險光芒,“既然你這麼想‘體驗’,可以。集訓開始前,我會安排專門的體能和基礎訓練。如果你能通過我的考核,我就準你去。”
這不是同意,這是一個更苛刻的挑戰。但他鬆口了,這就是裂縫。
“謝謝傅先生。”林梔低下頭,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緒。
顧承澤適時地話,笑容依舊:“傅總果然開明。那我就不多打擾了,具體細節,我們改天再詳談。”他朝林梔點了點頭,又對周嵐示意了一下,便瀟灑地轉身離開了。
傅沉舟沒有送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林梔。那目光深沉復雜,有審視,有警告,或許還有一絲極難察覺的、被挑釁後的興味。
“記住你說的話。”他最後丟下這句話,轉身回了書房。
危機暫時解除,一場無形的對峙,以林梔的首次公開反抗和傅沉舟的暫時妥協告終。但林梔知道,她踏出的這一步,也將自己置於更顯眼、更危險的位置。
## 第三節 匿名驚雷
禁足令正式解除。周嵐對她的態度似乎更添了幾分謹慎,訓練重新開始,並且果然增加了體能,強度不小。傅沉舟沒有再提那天的事情,仿佛一切如常,但林梔能感覺到,那種無形的監控和控制,變得更加嚴密和精細。
幾天後的一個下午,林梔結束訓練回到房間,發現門口的地毯上,放着一個沒有寄件人信息的普通牛皮紙文件袋。
她的心猛地一跳。環顧四周,走廊空無一人。她迅速撿起文件袋,閃身進屋,鎖好門。
文件袋很輕,裏面似乎只有一張紙片。她深吸一口氣,拆開封口,從裏面抽出了一張照片。
一張拍立得風格、邊緣有些模糊的彩色照片。拍攝時間顯然是夜晚,光線昏暗,背景是某個建築物的安全通道門口,綠瑩瑩的應急燈映出兩個人的輪廓。
其中一個,是傅沉舟。年輕幾歲的傅沉舟,頭發比現在稍長,穿着黑色的長風衣,側臉線條緊繃,眼神冷厲,正對着另一個人說着什麼,手勢帶着強烈的壓迫感。
而被他到牆角、仰頭與他對視的另一個人——
林梔的呼吸驟然停止,渾身血液仿佛瞬間倒流。
那是蘇晚。
前世的她,影後蘇晚。穿着頒獎禮那晚的星空藍禮服裙,只是外面匆忙套了件大衣,妝容依舊精致,但眼神裏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憤怒,還有一絲……深切的悲哀。她的手裏,緊緊攥着一個深藍色絲絨小盒子——和現在裝着葉清漪戒指的那個,幾乎一模一樣!
照片下方,用印刷體打着一行小字,沒有期,只有一句話:
**“他都知道。”**
和葉清漪遺書碎片上,一模一樣的話。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凍結。
林梔拿着照片的手指無法控制地顫抖起來。冰冷的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瞬間凍結了她的四肢百骸。
傅沉舟和蘇晚認識?在她前世死亡之前?他們之間有過如此激烈的沖突?他手裏拿着的絲絨盒子是什麼?爲什麼和她現在擁有的這個如此相似?
“他都知道”——葉清漪的遺言,指向的是誰?現在這張照片附上的同樣一句話,又是什麼意思?傅沉舟都知道什麼?關於葉清漪的死?還是關於……蘇晚的車禍?
無數疑問如同海嘯般席卷而來,沖擊着她所有的認知。原本以爲自己是重生歸來、隱忍復仇的局外人,卻不料自己早已是這迷局中的一部分,甚至在前世,就已經與傅沉舟有了如此深刻的糾葛!
傅沉舟對她重生身份的默許、那復雜的眼神、時而的試探、那句“你到底是誰”……一切都有了更驚悚、更合理的解釋。
他可能一直都知道她是蘇晚。
這個替身遊戲,從始至終,可能都不是她所以爲的那樣。
她緩緩滑坐在地,背靠着冰冷的房門,將那張灼人的照片緊緊按在口,仿佛要按住那顆即將跳出喉嚨的心髒。
窗外的陽光正好,明媚地灑進房間,卻無法驅散她周身彌漫的、來自過去與現在交織的刺骨寒意。
第二卷終結於此。囚籠的裂痕已然出現,但裂痕之外,不是自由,而是更龐大、更黑暗的迷霧深淵。
傅沉舟,你到底是誰?在這場以愛爲名、以恨爲骨的戲中,你究竟扮演着怎樣的角色?
而林梔(蘇晚)手中的這張照片,又將把她引向怎樣的第三卷——“共感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