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婷走後,路家的子並沒有立刻平靜下來。
雖然路淮風放了狠話,但架不住這院牆太矮,人心太髒。
中午,雲霧正在廚房收拾碗筷,隔壁院子就傳來胡春秀那標志性的大嗓門,刻意壓低了卻又能讓人聽得清清楚楚:
“大娃啊,你過來,嬸子給你拿塊糖吃。”
路一鳴正帶着兩個弟弟在牆底下玩彈珠。
畢竟是孩子,一聽有糖,雖有點猶豫,但還是湊了過去。
隔着籬笆牆,胡春秀吐了一口瓜子皮,那張擦了劣質雪花膏的臉上滿是假惺惺的同情:
“大娃,你還傻樂呢?嬸子剛才可聽說了,你那個後媽給老三喝了迷魂湯。現在對你們好,那是爲了把你們養得白白胖胖的,好賣給過路的販子換錢!”
“你看以前村裏養豬不都這樣?先喂好的,等到年關宰了賣錢。你爸整天在部隊,哪顧得上你們?到時候你們被賣了都沒地兒哭去!”
十歲的孩子,正是半懂不懂、又極度敏感的年紀。
路一鳴手裏攥着那塊有些化了的硬糖,小臉瞬間煞白。
他回頭看了一眼正在廚房忙碌的雲霧背影,眼底原本生出的那一絲好感,瞬間被恐懼和憤怒取代。
難怪她給老三治病,難怪她做飯那麼好吃……原來是想把我們要去賣了!
……
晚飯時間。
海島的黃昏來得晚,夕陽把海面染成了一片橘紅。
雲霧煮了一鍋紅薯稀飯,又切了一盤鹹菜,還特意給孩子們留了中午剩下的半只避風塘炒蟹。
“吃飯了。”
雲霧擺好筷子。
路淮風剛洗完澡,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軍綠色背心,頭發還在滴水。
他往桌邊一坐,正準備拿筷子,卻發現兩個座位是空的。
老大老二站在牆底下,排成一排,個個繃着小臉,一副視死如歸的模樣。
“過來吃飯,杵那兒當電線杆子呢?”路淮風眉頭一皺,語氣沉了下來。
“不吃!”
作爲老大的路一鳴梗着脖子,大喊一聲:“我們死也不吃她做的飯!那是斷頭飯!吃了就要被賣掉了!”
說完,他沖過來,一把奪過老三路一舟手裏的碗,“啪”地一聲摔在地上。
瓷碗四分五裂,白粥流了一地。
“以後誰也不許吃她的東西!她是壞女人!是人販子!”
空氣瞬間凝固。
路淮風的臉黑得像鍋底。
在這個物資匱乏的年代,浪費糧食那是大罪,更別說這還是當着他的面摔碗。
“反了你了!”
路淮風猛地站起來,直接抽出了腰間的牛皮皮帶。
“老子今天不把你屁股打開花,我就不姓路!誰教你的這些混賬話?”
看着老爹那就要揮下來的皮帶,老二和老三嚇得哇哇大哭,路一鳴雖然害怕得發抖,但還是死死護着弟弟,閉着眼睛喊:“打死我也不吃!”
就在皮帶即將落下的瞬間。
一只纖細的手,穩穩地握住了路淮風的手腕。
“行了,路師長。”
雲霧聲音平靜,“省點力氣吧,皮帶炒肉不好吃。”
路淮風動作一頓,氣得口起伏:“你別攔着,這小兔崽子就是欠收拾!聽風就是雨,連好賴人都分不清!”
雲霧鬆開他的手,蹲下身,一點點把地上的碎瓷片撿起來,扔進垃圾桶。
她抬頭,看着那三個像受驚小獸一樣的孩子,尤其是領頭的路一鳴。
“胡春秀跟你說的?”雲霧不用猜都知道是誰。
路一鳴咬着牙不說話,眼神卻出賣了他。
“行。”
雲霧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不僅沒生氣,反而笑了。
“不想吃就不吃。絕食抗議嘛,有骨氣。我佩服。”
她轉頭看向路淮風:“把皮帶收起來。既然他們不餓,那今晚誰也別喂。誰要是敢偷偷給他們塞吃的,別怪我翻臉。”
路淮風一愣,看着雲霧那雙透着狡黠的眼睛,心裏的火氣突然散了一半。
他把皮帶扣回去,冷哼一聲:“行,聽你的。餓死活該。”
雲霧沒再搭理那三個罰站的孩子,而是拿起牆角的鏟子和小鐵桶,戴上草帽。
“退了,我去趕海弄點下酒菜。路師長,你看好家。”
……
半小時後。
雲霧提着小半桶東西回來了。
那是她剛從礁石上敲下來的新鮮海蠣子。
個頭不大,但勝在肉質肥美,每一個都飽滿得像個小牛包。
她沒進正屋,而是就在院子裏搭了個簡易的小爐子。
起火,架上平底鍋。
三個孩子還在牆底下站着。
雖然嘴上說着絕食,但這會兒已經過去兩個小時了,肚子早就開始唱空城計了。
雲霧像是沒看見他們一樣,自顧自地忙活。
她拿出一袋紅薯澱粉,兌水調成濃稠的漿糊。
把洗淨的海蠣子倒進去,再撒上一把切得細細的蒜苗碎,攪拌均勻。
鍋底刷上一層厚厚的豬油。
“滋啦——”
一大勺海蠣粉漿倒進熱鍋裏。瞬間,一股濃鬱的澱粉焦香味混合着海蠣的鮮味,像原爆炸一樣在院子裏散開。
雲霧拿着鏟子,耐心地煎着。
等到粉漿邊緣變得金黃酥脆,中間還是半透明的軟糯狀態時,她打了兩個雞蛋進去。
蛋液流淌在海蠣煎的縫隙裏,凝固成誘人的金黃色。
最後,翻面。兩面焦黃,外酥裏嫩。
這就是閩南名菜蚵仔煎。
雲霧盛出滿滿一大盤,又淋上了一勺特制的甜辣醬。
那味道……怎麼形容呢?
海蠣的鮮甜、雞蛋的濃香、蒜苗的清爽、豬油的醇厚,加上紅薯粉特有的Q彈口感。
這對於吃了半個月水煮白菜、此刻又飢腸轆轆的孩子們來說,簡直就是毀滅性的打擊。
“咕嚕嚕——”
不知道是誰的肚子,發出一聲巨響,比防空警報還響亮。
老二路一帆是個典型的小吃貨,此時口水已經流到了下巴上。
他吸了吸鼻子,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個盤子,原本堅定的革命意志開始土崩瓦解。
“哥……那個好像不是毒藥……”路一帆拽了拽路一鳴的衣角,聲音虛弱,“那好像是海蠣子……好香啊……”
老三路一舟年紀小,早就扛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哥哥我餓……我要吃那個黃黃的餅……”
路一鳴死死咬着嘴唇,盯着那盤海蠣煎,拼命咽口水,但還在死撐:“不行!那是糖衣炮彈!吃了就被賣了!”
這時,路淮風從屋裏走了出來。
他看了一眼牆底下的三個硬骨頭,又看了看正坐在桌邊大快朵頤的雲霧。
男人大步走過去,拿起筷子夾了一大塊海蠣煎,蘸了點醬,送進嘴裏。
“咔滋。”
外皮酥脆的聲音。
路淮風嚼了兩下,眉毛一挑。
鮮。
真鮮。
這女人做飯的手藝,簡直絕了。
這玩意兒要是拿去給軍長做招待菜,估計能換個三等功。
“嗯,味道不錯。”
路淮風一邊吃,一邊故意說得很大聲,“可惜了,有些人不吃,只能喂狗了。”
說着,他真的夾起一塊,作勢要扔給路過的一條大黃狗。
“別扔!!!”
一聲淒厲的慘叫。
老二路一帆終於崩潰了。
什麼骨氣,什麼被賣,在海蠣煎面前都是浮雲!
他像個小炮彈一樣沖過來,一把抱住路淮風的大腿:“爸!別喂狗!我是狗!給我吃吧!”
雲霧:“……”
路淮風:“……”
有了第一個叛徒,防線徹底崩塌。
老三也哭着爬過來:“我也吃!我也吃!”
只剩下老大路一鳴,孤零零地站在牆下,看着兩個弟弟狼吞虎咽,吃得滿嘴流油。
雲霧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筷子,似笑非笑地看着還在硬撐的老大。
“怎麼?真不吃?”
雲霧拿起最後一塊海蠣煎,在他面前晃了晃:“再不吃,我就讓你爸全吃了。聽說路師長飯量大,這點還不夠他塞牙縫的。”
路一鳴看着那塊金燦燦、還在冒熱氣的海蠣煎。
他想起了胡春秀的話,又想起了剛才雲霧護着他不讓挨打的樣子。
肚子裏的饞蟲終於戰勝了腦子裏的陰謀論。
“哇——!”
路一鳴突然大哭一聲,沖過來從雲霧筷子上搶過那塊海蠣煎,塞進嘴裏,一邊哭一邊嚼,含糊不清地喊着:
“好吃……嗚嗚嗚……太好吃了……”
什麼被賣不被賣的,要是天天能吃這個,被賣了也值了!
看着三個吃得頭都不抬的熊孩子,雲霧抽了張紙巾,動作粗魯卻不失溫柔地給老大擦了擦眼淚和油漬。
“出息。”
雲霧哼了一聲,語氣卻軟了幾分:
“記住了,我想賣你們,不用把你們喂胖,現在按斤稱也能賣不少錢。趕緊吃,吃完了去把地上的米粒掃淨。”
路淮風靠在椅背上,看着燈光下女人給孩子擦嘴的側臉,還有三個埋頭苦吃的兒子。
這一刻,這個常年冷清、只有訓斥聲的石頭房子,第一次有了煙火氣。
他伸手摸了摸兜裏那個醜巴巴的藥包,嘴角勾起一抹淺笑。
幸好那個私奔的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