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正午的陽光炙烤着黃土坡，來倩倩的佝僂着背，顫巍巍的身影在柴垛前晃動。老年癡呆讓她的記憶永遠停留在了過去，此刻她滿腦子都是給老頭子燒炕的念頭，全然不知窗外蟬鳴正噪，暑氣蒸騰。
七十多年的人生，在她混沌的意識裏交織成模糊的碎片。她記得自己是被200塊錢從繼父手中換來的，從四川涼山逃荒到陝西的路上，母親牽着她的手，在苜蓿地裏遇見了改變命運的人。嫁給木匠那天，她不過是個十二歲的童養媳，男人雖然有手藝，卻總對她充滿猜忌。
最刻骨銘心的傷痛，是那年玉米地裏的撞見。青紗帳裏的不堪，換來男人的一頓毒打。從此，燒炕成了折磨的由頭——炕燒熱了，男人徹夜不歸；炕沒燒熱，便成了發泄怒火的借口。孩子們犯錯，她也會挨打，在漫長的歲月裏，她的生活充斥着恐懼與隱忍。
直到來林和來祥長大成人，高大的兒子們擋在她身前，才讓男人的拳頭有了忌憚。可那些年的傷痕早已刻進骨子裏了，如今即便老糊塗了，一見到老頭子拉下的臉，她依然會戰栗。
這一回，她偷偷抱來麥秸稈，顫顫巍巍地往炕洞裏塞。火苗竄出來點燃了外面的柴草，她慌了神，下意識地用手去撲，火勢卻越燃越旺。濃煙升騰時，來倩倩的母親正在廚房忙碌，爺爺在隔壁樹下閒坐。等衆人發現時，火苗已經躥得老高。
鄰居們匆匆趕來救火，七手八腳把燒傷的老人抬上架子車送往醫院。來倩倩的爺爺望着燒得焦黑的屋子，嘴裏嘟囔着罵：“老東西，老不死的，淨闖禍……”
幾個小時後，來林匆匆趕到醫院。看到母親被紗布裹得像個木乃伊，他紅了眼，轉身就要打妻子：“你在家啥呢？怎麼把我媽燒成這樣了！”王小翠委屈地哭着，卻不敢辯解。
病床上的老人時而清醒，時而糊塗。清醒時，她拉着來林的手：“記着啊，我棉襖裏有1000多塊錢，是你姐和你平時給的零花錢，我沒花都攢着呢。”糊塗時，她又喊起來，“來林，來祥，你外婆來了，她要帶我回四川呢，說我阿達給她找麻煩呢，到她跟前要娃呢，快給我買火車票……”
來林緊緊握着母親的手，淚水止不住地流。他知道母親又在說胡話了，也明白這些糊塗話背後，藏着母親一輩子都解不開的心結。母親來自四川涼山，解放前那裏窮得叮當響。母親三歲時，父親因家裏太窮，撇下她和外婆去當兵了，幾年都音信全無，對家裏的老婆孩子也不管不顧。外婆獨自拉扯孩子，實在揭不開鍋，只好帶着七歲的母親出去討飯。聽人說陝西好討生活，四川、甘肅的窮人都往那跑。就在一片苜蓿地裏，老姥爺發現了餓得快不行的外婆和母親。那時外婆還不到三十歲，母親才七歲。爲了活下去，外婆嫁給了大她十幾歲的老光棍，也就是老姥爺的兒子。母親不到十二歲，就成了同村老木匠家兒子的童養媳。
母親十歲那年，那個三歲就離開她的四川父親，不知從哪裏打聽到她們的下落，突然找上門來，要帶母女倆回四川。這談何容易啊！母親在這兒已經結婚，還有了兩個孩子，跟他回四川就得扔下這倆娃，她怎麼能放心？她不回去，父親就要帶走女兒。這女兒和她相依爲命這麼多年，骨肉分離她哪能舍得！正糾結時，村裏有人給外婆出主意：“他再來找你和娃，你就把娃藏起來，他找不到人，自然就回去了。”外婆覺得這辦法不錯，就把母親叫到跟前問：“秀，你是跟媽過，還是跟你阿達回四川？”那時母親才十歲，對這個四川父親十分陌生，聽了外婆的話，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不，我要和你過，我不去。”
於是，男人一來，外婆就把母親藏起來。男人滿村子喊：“秀……秀……你在哪，阿達接你來了，帶你回家，秀……秀……你在哪啊！”母親一聽到喊聲，嚇得躲到鄰居家，大氣都不敢出，就怕被帶走，再也見不到母親和弟弟妹妹。畢竟這個男人，雖然是親生父親，但三歲就離開，在她記憶裏毫無印象，現在突然出現，只讓她感到恐懼，哪有什麼父愛。男人找了幾天幾夜，沒見到女兒，只好回四川了。聽說回去後就一病不起，沒多久就去世了。這是母親長大後聽別人說的，小時候的事她記得有些模糊。等懂事了，回想起這些，母親就特別後悔，覺得要是跟父親回去，父親也許就不會死。爲此，她埋怨、怨恨母親，覺得母親太絕情，應該放她走，甚至母親該和她一起回去，因爲母親在這兒過得並不幸福。生活不順、遇到挫折時，這些不滿和怨恨就涌上心頭。直到結婚生子後，母親對自己孩子的感情，讓她逐漸理解了當年母親的做法，明白母親當初舍不得她走，是因爲深深的愛啊！
母親的這些過往，來林以前一無所知。有一年，母親突然對他說：“來林，媽想去四川涼山逛逛，你啥時候帶媽去看看，媽想瞧瞧那裏是啥樣的。”
“爲啥非要去那裏，等有機會我帶你去北京、上海多好。”
“那裏是媽的老家，媽出生的地方，到現在我都不知道那裏是啥模樣。”
“啊，媽，你咋突然成四川人了？你不是陝西人嗎？”
“媽不是陝西人，是四川人，媽是小時候和你外婆要飯來到這兒的……”
從那天起，來林才知道母親的身世，母親也斷斷續續給他們姐弟講了些她小時候的事。
此刻，聽着病床上母親的喃喃囈語和痛苦呻吟，來林滿心懊悔，都怪自己工作太忙，沒把母親的話當回事，更沒帶她去過涼山。看着昏迷不醒的母親，來林後悔不已，抽泣着握緊母親瘦的手：“媽，你快點好起來吧，好了我馬上帶你去涼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