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謙走後的第二天,黎明前的黑暗沉甸甸地壓在連綿的鹽田上,連蟲鳴都被捂得悄無聲息。
黃朝揣着母親連夜烙的野菜餅,餅邊還留着炭火烘烤的焦痕,指尖能觸到那點殘存的溫熱。
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露水草地上,草鞋早已被晨露浸透,冰涼的溼氣順着腳踝往上爬,卻擋不住心裏那團越燒越旺的火苗。
望着阿耶離去的方向,他在心中暗自思忖:阿耶如今在曹州風餐露宿,不知吃了多少苦頭,冒着風險去走貨,爲的就是給自己湊束脩,讓自己能有讀書的機會。自己若不能多記些學問,又怎能對得起阿耶肩上那如山般沉重的重擔?今定要多聽幾句夫子講學,免得到時正式入學,落下太多功課,辜負了阿耶的一片苦心。
張夫子的私塾藏在鄰村那棵三人合抱的老槐樹下,青磚黛瓦在朦朧晨光裏泛着溫潤的光。
樹上斑駁的樹皮刻着歲月的紋路,像極了阿耶給的那半本《論語》。
遠遠地,書頁翻動的窸窣聲混着孩童的誦讀聲飄過來,黃朝立刻屏住呼吸,腳步放得更輕了,仿佛怕驚擾了這清晨最珍貴的饋贈。
“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張夫子那略帶沙啞卻中氣十足的聲音從窗櫺間鑽出來,像一串清潤的玉珠落在黃朝心尖。
他眼睛倏地亮起來,慌忙扒住斑駁的土牆,牆縫裏鑽出的野草蹭得手心發癢。
私塾裏,張夫子正背着手,不緊不慢地踱步,身上的青布長衫隨着他的動作輕輕擺動,倒是頗有幾分仙風道骨的韻味。
十幾個身着體面衣衫的學童端正地坐着,搖頭晃腦的模樣憨態可掬,讓黃朝忍不住跟着模仿起來,嘴唇無聲地開合,全神貫注地默念着,以至於懷裏的野菜餅不知不覺滑落,他都未曾察覺。
他急忙從腰間解下那個巴掌大的鹽鹼沙盤,這可是他的心愛之物。它是黃朝用河灘的膠泥混合鹽鹼土,經過無數次嚐試燒制而成的。沙盤的邊緣早已被他復一的摩挲,變得光滑無比。
他伸出食指,在溼的沙面上輕輕劃過,“學”字的撇捺在沙粒間漸漸成形。
他凝神聚力,仿佛每一筆都不是寫在沙面上,而是要刻進自己的骨頭裏。
這沙盤,是他在田埂上、灶台邊偷偷練字的全部依仗,沙粒流動間,藏着他對“讀書人”三個字最虔誠的向往,承載着他對未來的無限憧憬。
“嘿!哪來的野小子又在這兒偷學?”尖銳的呵斥聲像碎石子砸進平靜的湖面。黃朝渾身一僵,手裏的沙盤“啪”地掉在地上,沙粒撒了一地,如同他瞬間碎裂的心。
管家叉着腰站在不遠處,三角眼瞪得溜圓,粗布短褂上還沾着早飯的油漬,那副凶樣,比村口護崽的母狗還要嚇人。
黃朝慌忙轉身,膝蓋不受控制地微微打顫,聲音細若蚊蚋:“管家爺爺,我就聽兩句,聽完就走……”
他的目光落在管家腰間那串銅鑰匙上,那鑰匙碰撞的叮當聲,總讓他想起私塾裏學童腰間掛着的玉佩聲,一樣清脆,卻隔着雲泥之別,他們能光明正大地坐在學堂,自己卻連站在牆外都成了奢求。
管家不耐煩地揮揮手,袖口掃過槐樹葉,震落幾滴露水:“說了多少回?束脩都拿不出,還想蹭課?真當張夫子的學問是路邊野草,誰都能啃兩口?”
“我阿耶去曹州走貨了!”黃朝突然抬高聲音,眼淚毫無預兆地涌上來,“他說回來就給我湊束脩……”
他抬手抹了把臉,手背蹭到裂的嘴唇,嚐到一絲鹹澀,“他說讀書人能識文斷字,就不用再看天吃飯,不用在田埂上被太陽曬脫皮……”
管家的眉頭皺了皺,目光掠過黃朝補丁摞補丁的褲子,喉結動了動,這孩子眼底的渴望太真切,倒讓他想起自家早夭的小孫子。
他板着臉轉身要走,卻又停住腳步,聲音低了些,帶着不易察覺的鬆動:“別在窗底下晃,去那邊老槐樹後頭,離遠點兒聽。被夫子撞見,我可護不住你。”
黃朝愣住了,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卻“噗嗤”笑出了聲,連忙點頭如搗蒜:“謝謝管家爺爺!我保證不靠近,就遠遠聽着!”
他急忙撿起野菜餅和沙盤,躡手躡腳地繞到槐樹後,粗壯的樹剛好能擋住他瘦小的身影。
剛站穩,就聽見私塾裏傳來那熟悉的念書聲:“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他立刻挺直腰板,像個虔誠的信徒,跟着默念起來,手指在樹皮上虛劃着,仿佛那粗糙的樹皮紋路都變成了紙上規整的格子。
靠窗的周大牛正偷偷用樹枝在書桌下練字,眼角餘光瞥見槐樹下那個瘦小的身影。他認得黃朝,每次來私塾,總能在窗外見到這個總拿着沙盤練字的男孩。
周大牛心中不禁對黃朝充滿了敬佩與同情,他悄悄把書卷往窗邊挪了挪,書頁被風輕輕掀起一角,他趕緊用鎮紙壓住,又不動聲色地把身子往窗邊靠了靠,這樣自己念書的聲音就能傳得更遠些,讓黃朝聽得更清楚。
忽然,坐在前排的李富貴猛地一拍桌子:“周大牛!你擋着我看夫子寫字了!”
這聲呵斥如同炸雷,讓窗外的黃朝瞬間縮起脖子,像一只受驚的小獸般緊緊貼緊樹,心“咚咚”跳得像要撞出膛。
他害怕李富貴發現自己,更害怕因此再次失去這來之不易的聽課機會。
周大牛慌忙坐直身子,眼角卻悄悄瞥向窗外,見黃朝還躲在樹後,才暗暗鬆了口氣。
張夫子聽到動靜,心中有些不滿,但見是李富貴,又想起他家的權勢,只能壓下火氣。他清了清嗓子,繼續講學:“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
黃朝緊繃的肩膀慢慢放鬆,他閉上眼睛,讓那溫潤的聲音順着耳朵鑽進心裏。
陽光終於爬上老槐樹梢,金色的光斑落在他沾滿泥土的手背上,落在散落的沙粒上,也落在他微微上揚的嘴角上。
不多時,散學的鍾聲悠悠響起,黃朝卻沉浸在夫子的教學裏渾然不覺,仍在鹽鹼沙盤上專注地寫着剛剛偷學的字。
“哪來的鹽耗子?”一個尖銳又驕橫的聲音,瞬間劃破了這份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