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說!”黃謙猛地抬起頭,雙眼布滿了血絲,眼神中透着堅定與決絕,“砸鍋賣鐵也得讓你讀!”
黃謙深知讀書對於兒子的重要性,他不想讓兒子像自己一樣,一輩子被困在這鹽澤,受盡苦難。哪怕前方困難重重,他也要爲兒子爭取讀書的機會。
周圍的鹽戶們聽到黃謙這話,心中既敬佩又擔憂。敬佩黃謙爲了兒子讀書的這份決心,擔憂的是黃謙家如今的狀況,這束脩從何而來。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沉默不語,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一位頭發花白、滿臉皺紋的老鹽戶忍不住輕輕搖頭,眼神中滿是無奈與憂慮,低聲嘆道:“黃老弟這決心是好,可這五兩銀子的束脩,談何容易啊……”他心裏想着,自家同樣在這鹽澤討生活,深知每一文錢都來之不易,大家本就被鹽稅壓得喘不過氣,這五兩銀子簡直就是天文數字。
另一位年輕些的鹽戶也跟着附和,眉頭緊鎖,臉上寫滿了焦急:“是啊,黃大哥。不是咱潑冷水,就算湊齊了束脩,讀書這條路也不好走哇。就說你當年,黃家也是供你讀書的,可最後不也只考了個童生,連個秀才都沒考上。”
他暗自思忖,自己一家整勞作,也僅能勉強糊口,黃謙若把錢花在這看似沒把握的讀書上,萬一黃朝也像黃謙當年一樣,豈不是白白浪費了錢財,往後的子可怎麼過。
還有一位大嬸面露難色,輕聲勸道:“黃兄弟,黃朝這孩子看着是聰慧,可讀書這事兒,誰能說得準呢。您就這麼一個兒子,這試錯成本太高了呀。您想想,您要是把這錢留着交稅,好歹能喂飽趙二狗那畜生,家裏也能安生些。”
她心疼黃謙一家,覺得在這世道,安穩才是最重要的,讀書改變命運不過是個美好的幻想罷了,畢竟她就沒聽說過這十裏八鄉的有人靠讀書出人頭地的。
衆人你一言我一語,雖然都是好心勸說,但每一句話都像重錘一樣敲在黃謙心上。
他們一方面理解黃謙望子成龍的心情,可另一方面,又實在擔心黃謙一家會因爲這束脩陷入更深的困境。
在他們心裏,讀書雖然好,但對於他們這些貧苦鹽戶來說,實在是太過奢侈,不如把精力都放在維持生計上。
然而,黃謙心意已決,他感激大家的關心,但目光依舊堅定:“各位的好意我心領了,可我還是想讓朝兒試試。我不想他一輩子被困在這鹽澤,被人欺負。”衆人見黃謙如此堅決,卻也只能無奈地嘆氣,各自散去。
夜裏,萬籟俱寂,悶熱的空氣沉甸甸地壓在破舊的屋子上,仿佛要將這世間的一切都悶得喘不過氣來。黃朝在睡夢中輾轉反側,額頭布滿了細密的汗珠。
一陣輕微的窸窣聲,像是從遙遠的夢境傳來,又像是近在耳邊,輕輕拉扯着黃巢的意識。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四周一片昏暗,唯有從窗戶縫隙頑強擠進來的微弱月光,在屋內灑下幾縷朦朧的光影。
借着這微弱的光,黃朝瞧見一個黑影正弓着腰,在床底摸索着什麼。他瞬間清醒了幾分,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緊張和好奇。
隨着黑影慢慢直起身,黃朝看清了,那正是自己的阿耶黃謙。只見阿耶手中小心翼翼地握着一把小鐵鍬,動作輕緩卻又透着一股難以言喻的急切。
黃朝心中滿是疑惑,坐起身來輕聲問道:“阿耶去哪?”聲音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連他自己都能感覺到聲音裏帶着一絲因剛睡醒而產生的沙啞。
黃謙聽到兒子的聲音,整個人微微一怔,手中握着鐵鍬的動作也猛地頓住,仿佛時間在這一刻凝固。
片刻後,他才緩緩轉過頭,看向黃朝。月光下,黃朝看到父親的目光中帶着一絲慌亂與掩飾,試圖用一種故作鎮定的口吻說道:“沒啥,你繼續睡,阿耶有點事兒出去一趟。”
可黃朝分明在阿耶的眼中捕捉到了疲憊與決絕,那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復雜神情。這讓黃朝心中的疑惑愈發強烈,不安的情緒也開始在心底蔓延開來。他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着阿耶。
黃謙見狀也沒有理他,而是轉過身,邁着緩慢而沉重的步伐,走到屋角那棵老樹下。
他蹲下身子,開始用小鐵鍬費力地挖着樹下的土。每一下挖掘,都伴隨着泥土翻動的聲音,在這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突兀。他的動作很輕,似乎生怕驚擾了什麼,又。
黃朝的目光緊緊跟隨着阿耶,心中充滿好奇。不一會兒,樹下的土被挖開,裏面露出幾石的私鹽。在月光的映照下,這些鹽泛着冷冷的光,仿佛是阿耶心中那深沉而又隱秘的希望。
黃朝心中一驚,他瞬間明白了阿耶的意圖。這些鹽是阿耶偷偷攢了半年的心血,平裏阿耶對這些鹽寶貝得很,黃朝一直都知道這些鹽對阿耶有着特殊的意義,卻沒想到是爲了給自己湊束脩。
他的心中五味雜陳,有對阿耶深深的心疼,也有對阿耶這般苦心的感動,同時,對未知的擔憂也如水般涌上心頭。
“去曹州走趟貨,個把月就回。”黃謙一邊把私鹽裹進包袱,一邊說道。他始終不敢直視兒子的眼睛,只是專注地做着手上的動作,仿佛一旦與兒子對視,自己心中的秘密就會被全盤看穿。
黃朝看着阿耶,心中明白阿耶此舉的艱難與危險。他雖然年紀小,但也從平裏大人們的交談中隱約知道,從濮州到曹州走貨,特別是這種私鹽,要經過重重關卡,一旦被抓住,後果不堪設想。
他的心中充滿了矛盾,既不想讓父親去冒險,又深知父親爲了自己的讀書夢已經下定決心。
此刻,他不能讓阿耶擔心,於是強忍着心中的擔憂,沒有多問,只是默默地從枕頭旁拿起那半本一直帶在身邊的《論語》,輕輕地塞進阿耶的包袱,說道:“路上沒事看看。”
黃謙看着兒子,眼中滿是欣慰與疼愛。他停下手中的動作,伸出粗糙的手,輕輕摸了摸黃朝的頭,聲音略帶沙啞地輕聲說道:“孩子,在家照顧好你娘。阿也很快就回來。”說完,他扛起包袱,緩緩站起身來,轉身朝着門外走去。
黃朝趕忙跟着父親來到門口,看着父親的身影漸漸融入夜色。月光下,父親的背影顯得如此單薄,卻又透着一股堅韌不拔的力量。
阿耶每邁出一步,草鞋踩在鹽粒上就發出一陣“沙沙”聲,這聲音在寂靜的夜裏傳得很遠,仿佛敲在黃巢的心坎上。
看着父親漸行漸遠,黃朝心中五味雜陳。他暗暗發誓,一定要努力讀書,不辜負父親的期望,將來出人頭地,讓父親過上好子,讓鹽澤的百姓都不再受欺負。
他站在門口,久久沒有離去,直到父親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黑暗中,那“沙沙”聲也再也聽不見了,他才轉身回到屋內,躺在床上,望着屋頂,思緒萬千,久久無法入眠。
黃謙走在鹽澤的小道上,心中思緒萬千。他知道此去曹州,凶險萬分,但一想到兒子渴望知識的眼神,趙二狗那渴望金錢的貪婪眼神。他想着兒子將來或許能通過讀書改變命運,他就覺得一切都值得。
他在心中默默祈禱,希望一路順利,能平安歸來,給兒子湊夠束脩,讓他安心讀書。
然而,對未知旅途的恐懼也如影隨形,他深知一旦被官府發現販賣私鹽,那自己將萬劫不復,兒子和整個家都將陷入絕境。但此刻,他已沒有退路,只能硬着頭皮向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