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裂縫穩定裝置生效的第四天。
清晨六點,我睜開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查看手機。花語人生APP的團隊面板上,那個銀色的穩定裝置圖標旁,跳動着鮮紅的數字:
剩餘穩定時間:3天02小時17分
像倒計時的炸彈。
房間裏很安靜。白星遙站在窗前,閉着眼睛——他最近開始嚐試“模擬睡眠”,雖然生理上不需要,但他說“靜止狀態有助於整理數據碎片”。陸璟琛的主花飄在床頭櫃上方,花瓣微微開合,發出極輕的、有節奏的脈動光——那是他在進行“晨間情感算法優化”。
花想容睡在房間唯一的折疊床上,那是昨天用團隊信用點剩下的85點買的。她睡得很沉,連續三天的能力控制訓練耗盡了她的精力。即使在睡夢中,她周身依然有淡淡的七彩光暈流轉,但範圍控制得很好,只覆蓋她身體周圍半米。
牆角,那尊被稱爲“小彩”的晶體生物依然立在那裏。這四天它沒有任何變化,像個真正的雕塑。但白星遙的掃描顯示,它內部儲存的美學能量在以每天1%的速度緩慢消散——就像一塊充電電池在自然放電。
我起床,走到裂縫前。穩定裝置的淡藍色光網依然覆蓋在裂縫表面,像一層薄薄的、發光的蛛網。裂縫深處的黑暗被壓制住了,不再翻涌,只剩下靜止的、濃稠的墨色。內壁上的三朵小花——現在已經是五朵了——在光網的映照下顯得格外清晰。
最小的那朵,昨天剛開的,是淡藍色的,像勿忘我。
裂縫那邊傳來輕微的聲響,像砂石滑動。
然後,一只手從裂縫裏伸了出來。
不是腐化獸那種腐爛的手,是蕭夜的手。手上依然布滿傷疤和老繭,但那些墨黑色的蓮花狀疤痕似乎淡了一些。他手裏抓着一個東西——一個用破布縫成的、鼓鼓囊囊的小袋子。
袋子被輕輕放在裂縫這邊的地板上。布是髒的,但摸上去是淨的,有種被仔細洗過的質感。
我拿起袋子,打開。
裏面是土。
灰褐色的、細膩的土壤,捧在手裏有點沉。但最神奇的是,這土壤……有生命力。不是比喻,是真的能感覺到某種微弱的、溫暖的脈動從土壤顆粒裏透出來。而且它散發着一種清新的、雨後泥土的氣息,完全沒有裂縫那種腐臭味。
“淨化過的。”蕭夜的聲音從裂縫裏傳來,很輕,像怕吵醒什麼人,“從安全區中心挖的。試試看能種出什麼。”
我捧着那捧土,有些無措:“種……種在哪?”
“隨便。碗,杯子,什麼都行。”蕭夜停頓了一下,“但最好找個……有光的地方。那些向葵,喜歡光。”
我想了想,從廚房找了個舊的陶瓷湯碗——邊緣有缺口,但還能用。把土壤倒進去,差不多裝滿。然後把碗放在窗台上,那裏早晨的陽光最好。
“種什麼種子?”我問。
裂縫那邊沉默了幾秒。
“我只有這個。”蕭夜又遞過來一樣東西——一顆小小的、扁平的種子,灰褐色,毫不起眼,“變異向葵的種子,本來是長不出正常東西的。但用淨化土種……也許能行。”
我接過種子,埋進土壤裏,淺淺的一層。
“要澆水嗎?”
“要。但別用自來水。”蕭夜說,“你們那兒的水……可能有消毒劑。用雨水,或者……眼淚水。”
“眼淚水?”
“花想容的淚珠融化後,就是純淨水,還帶靈氣。”蕭夜解釋,“雖然浪費,但效果好。”
我看向還在睡覺的花想容。她枕頭邊放着一個小玻璃瓶,裏面裝着三顆淡紫色的珍珠——這是她這幾天訓練時,情緒波動自然產生的。我們還沒決定是兌換信用點還是留着。
“用一顆吧。”白星遙突然開口,他不知什麼時候睜開了眼睛,“實驗數據。如果這種子能在淨化土裏正常生長,價值遠高於50信用點。”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從瓶子裏倒出一顆珍珠。珍珠躺在掌心,溫潤微涼。我把它放進一杯清水裏——神奇的事發生了,珍珠迅速溶解,整杯水變成了極淡的紫色,散發着清新的香氣。
我把這杯“淚珠水”慢慢澆在土壤上。
土壤吸收了水分,顏色變深。沒什麼驚天動地的變化,但仔細看,土壤表面似乎泛起了一層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七彩光暈——那是淚珠裏殘餘的美學能量。
“好了。”蕭夜說,“接下來就是等。快的活,今天就能發芽。慢的話……不知道。我的世界,植物生長沒規律。”
他的手縮回裂縫,消失。
裂縫重新恢復安靜。
我坐種子在下午兩點發芽了。
當時我正在教花想容用手機——她的學習能力驚人,三天時間已經掌握了基本作,現在在學網購。
“這個‘加入購物車’,”她指着屏幕,“意思是把想要的東西暫時存放,對嗎?”
“對,就像真的推購物車一樣。”
“那這個‘立即購買’……”
她話沒說完,窗台方向傳來輕微的“噗”的一聲。
我們同時轉頭。
土壤表面裂開了一道細縫。一嫩綠色的、纖細的芽從裏面鑽出來,顫巍巍的,頂着一點小小的、還沒脫落的種皮。
“發芽了!”花想容眼睛一亮,放下手機跑過去。
白星遙也走過來,啓動掃描:“生長速度異常。從播種到發芽只用了六小時,是正常向葵的十二倍。土壤中的淨化能量和淚珠靈力在加速生長。”
嫩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長高。半小時後,已經長到手指長,展開兩片小小的、圓形的子葉。子葉是淡綠色的,邊緣有一圈極細的、金色的光邊。
更神奇的是,這株幼苗在主動轉向陽光。即使我轉動碗的方向,它也會緩慢地、但堅定地把葉片轉向窗外的光源。
“趨光性正常。”白星遙記錄,“但轉向速度比普通植物快三倍。”
陸璟琛的主花也飄了過來,繞着幼苗旋轉:“檢測到微弱的情感波動。不是比喻,是真的神經信號級別的波動。”
“植物有情感?”我問。
“正常植物沒有。”白星遙說,“但這株……可能吸收了花想容淚珠中的情緒殘餘。”
花想容蹲在窗台前,深紫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幼苗。她伸出手,想碰又不敢碰。
“它……會開花嗎?”她輕聲問。
“如果繼續這個速度,”白星遙計算,“理論上,二十四小時內就能進入開花期。但能量消耗會很大,需要持續補充。”
“怎麼補充?”
“光,水,還有……”白星遙看向花想容,“美學場的滋養。你的能力對它有正面影響。”
花想容點點頭,開始嚐試。她不是釋放美學場,而是……輕輕地“哼歌”。
是很輕柔的、沒有歌詞的旋律,瓊華界的民間小調。隨着她的歌聲,淡淡的七彩光暈從她身上飄出,像煙霧一樣飄向那株幼苗。幼苗的葉片微微顫動,像是在回應,生長速度肉眼可見地又加快了一點。
一下午,我們什麼都沒,就圍着一株向葵幼苗。
陸璟琛在學習“觀察植物生長的情感體驗”——他把這個列爲“理解生命循環與珍惜當下”的課程模塊。
白星遙在記錄所有數據,光屏上的圖表越來越復雜。
我在擔心穩定裝置的倒計時。
蕭夜沒有再出現,但裂縫那邊偶爾傳來他模糊的聲音,像是在對誰說話——可能是墨蓮,也可能是他世界裏的人。
傍晚時分,幼苗已經長到半尺高,莖稈粗壯,葉片肥大。最頂端形成了一個小小的、緊實的花苞,還是綠色的,但已經能看到裏面隱約的黃色。
“照這個速度,”白星遙說,“午夜前就會開花。”
我們決定輪流“守夜”——雖然聽起來很傻,但誰都不想錯過這株跨世界向葵的第一次開花。
3
午夜十一點四十七分。
花苞開始動了。
不是突然綻放,是緩慢的、有儀式感的。最外層的綠色苞片一片片向外卷曲、展開,露出裏面金黃色的花瓣。花瓣很厚實,不是普通向葵那種單薄的舌狀花,而是有點肉質的感覺,邊緣有極細微的、彩虹色的光澤。
花開到一半時,它開始唱歌。
是的,唱歌。
不是通過聲音,是一種……直接作用於意識的旋律。輕快的、跳躍的、像陽光下流淌的小溪。那旋律沒有歌詞,但能傳達出明確的情緒:好奇,喜悅,還有一點點……調皮?
“意識投影。”白星遙的光屏瘋狂刷新,“植物將自身意識狀態轉化爲可感知的能量波動。原理未知,效果類似……心靈感應?”
花想容驚喜地捂住嘴:“它能表達情緒!”
陸璟琛的主花湊近花朵:“檢測到完整的‘喜悅’情感譜系。強度相當於人類兒童的快樂水平。”
花朵完全綻開了。花盤很大,直徑有十厘米,金黃色的花瓣整齊排列,中間是深褐色的管狀花——但那些管狀花也在發光,一閃一閃的,像無數個小星星。
然後,它“說話”了。
不是通過旋律,是真正的、清晰的語言——直接在我們腦子裏響起的聲音,稚嫩的、清脆的,像五六歲的小孩:
“你們好呀~”
房間裏的空氣凝固了。
“……是你在說話?”我試探着問。
“是呀是呀!”那個聲音很歡快,“我是小花!謝謝你們把我種出來!這裏的陽光好暖和!土壤也好舒服!”
我們面面相覷。
一株會說話、會唱歌、能表達情緒的向葵。
“你……知道自己是什麼嗎?”白星遙問,語氣罕見地帶着不確定。
“我是小花呀!”向葵晃了晃花盤,動作像在搖頭晃腦,“我是從蕭夜爸爸那裏來的種子,在小滿媽媽的碗裏發芽,喝過想容姐姐的眼淚水,聽過璟琛哥哥的光波,還感受過星遙叔叔的數據流!我是大家的孩子!”
它給每個人都安了稱呼。
蕭夜爸爸。小滿媽媽。想容姐姐。璟琛哥哥。星遙叔叔。
“爲什麼是叔叔?”白星遙問,“我的生理年齡並不比其他人大。”
“因爲星遙叔叔的感覺最像大人呀!”小花理所當然地說,“雖然璟琛哥哥看起來也像大人,但他心裏還在學習怎麼當大人呢!”
陸璟琛的主花閃了一下:“……準確。”
花想容蹲在窗台前,深紫色的眼睛裏有淚光——但這次是開心的眼淚:“你好,小花。我是想容。”
“我知道呀!”小花的聲音裏滿是親昵,“想容姐姐的歌聲最好聽了!還有你的光,暖暖的,香香的!我最喜歡了!”
花瓣輕輕蹭了蹭花想容的手指。
裂縫那邊傳來動靜。蕭夜又出現了——這次他整個人都從裂縫裏探出半個身子,深灰色的眼睛盯着那株會說話的向葵,表情復雜。
“它……”蕭夜開口,聲音沙啞,“它在我那邊的時候,不會說話。”
“因爲環境不同。”白星遙分析,“在這裏,它吸收了多種能量:淨化土壤的生命力,淚珠的靈力和情感殘餘,美學場的秩序力,玫瑰的情感光波,還有我的理性場數據流。這些能量混合,可能催化了它的意識覺醒。”
小花轉向蕭夜:“蕭夜爸爸!”
蕭夜的身體僵了一下。他沉默了幾秒,然後很輕地“嗯”了一聲。
“爸爸那邊的天空灰灰的,土也苦苦的。”小花繼續說,“但爸爸一直在努力讓它們變好!爸爸好辛苦!”
蕭夜低下頭,看不清表情。他伸出手,粗糙的手指輕輕碰了碰向葵的葉片。
“不辛苦。”他說,聲音很輕,“習慣了。”
小花的花盤轉向我:“小滿媽媽!”
我有點尷尬:“那個……叫我小滿就好。”
“但你就是媽媽呀!”小花堅持,“你把我種下去的!給我澆水!每天看我!媽媽就是這樣的!”
它的邏輯簡單直接,無法反駁。
陸璟琛的主花飄到小花面前:“那我爲什麼是哥哥?”
“因爲璟琛哥哥還在學習怎麼愛呀!”小花的聲音天真無邪,“就像小孩子學走路一樣,搖搖晃晃的,但很認真!所以是哥哥,不是爸爸!”
陸璟琛沉默了。主花的光芒微微閃爍,像在思考。
這一夜,我們誰都沒睡。
小花很健談——或者說,很興奮。它問了很多問題:天空爲什麼是藍的?晚上爲什麼有星星?樓下王阿姨的狗爲什麼總叫?它對我們每個人的世界都很好奇,對一切都充滿新鮮的喜悅。
它也唱歌。各種各樣的歌,有些是花想容教它的瓊華界民謠,有些是它自己即興編的旋律。它的歌聲能直接影響情緒,讓人心情變好,連房間裏一直存在的緊張感都緩解了不少。
凌晨四點,小花終於“困”了——它的說法是“能量需要循環”。花盤低垂,花瓣微微合攏,那個清脆的聲音變成迷迷糊糊的呢喃:
“爸爸……媽媽……姐姐……哥哥……叔叔……晚安……”
然後它安靜了,像普通植物一樣進入休眠。
房間裏突然安靜下來,反而有些不習慣。
我們看着那株在月光下安靜下來的向葵,看着彼此。
“所以,”我打破沉默,“我們現在……養了一株會說話的花。”
“而且它叫我們爸爸媽媽哥哥姐姐叔叔。”花想容輕聲說,嘴角帶着笑。
“家庭成員增加。”白星遙記錄,“建議調整資源分配。小花的光用效率是普通植物的五倍,但夜間需要美學場滋養維持意識活躍度。”
陸璟琛的主花說:“據數據,小花的出現提升了團隊凝聚力指數37%。但同時,也增加了暴露風險。如果外人發現它會說話……”
蕭夜還站在第二天,小花的出現改變了房間裏的很多事。
首先,它成了最佳的情緒調節器。陸璟琛學習受挫時——比如他試圖理解“幽默”這個概念,看了三小時脫口秀還是不明白笑點在哪——小花就會唱一首輕快的歌,或者講個它剛編的、邏輯混亂但莫名可愛的小故事,讓氣氛輕鬆起來。
其次,它成了能力訓練的“活體測試儀”。花想容練習美學場控制時,小花會實時反饋感受:“想容姐姐,剛才的光太強了,有點刺眼!”“現在剛好!暖暖的像曬太陽!”“哎呀,斷掉了,冷……”
白星遙甚至開發了一個程序,把小花的情感波動轉化成可視化圖表,用來校準花想容的能力輸出。
第三,它成了連接蕭夜世界的橋梁。小花能模糊地感知到裂縫那邊的情況,有時候會突然說:“爸爸那邊今天又清理了一塊地!”“墨蓮媽媽今天開了三朵小花!”“啊,有個黑黑的東西想爬過來,被爸爸打跑了!”
通過這些碎片信息,我們大致能了解蕭夜那邊的進展:安全區在緩慢擴大,已經有一百平米左右;墨蓮的淨化效率提升到了0.5%;腐化體的攻擊頻率在死期反而下降了——可能是因爲墨蓮的存在形成了威懾。
但穩定裝置的倒計時依然在跳動。
第二天結束,剩餘時間:2天01小時。
團隊信用點還是85點,一分沒多。我們舍不得把小花的存在報告系統兌換點數——它太特別了,而且,它叫我們爸爸媽媽哥哥姐姐叔叔。
第三天早晨,小花開了第二朵花。
不是同一株上,是它旁邊又長出了一個新的花苞——它生長得太快,主莖旁邊發出了側枝。新花苞在上午十點綻放,比第一朵小一些,顏色也更淡,是柔和的鵝黃色。
這朵花也會“說話”,但聲音更稚嫩,像三四歲的小孩。它叫第一朵花“姐姐”,叫我們也是同樣的稱呼。
“家庭成員又增加了。”白星遙記錄。
中午,裂縫穩定裝置第一次發出警報。
不是倒計時結束,是能量波動預警。裝置的光屏上跳出紅色的文字:
檢測到高強度死能量沖擊!
穩定場負載:87%……92%……97%……
預計剩餘穩定時間縮短至:18小時
“怎麼回事?”我問。
白星遙快速分析數據:“裂縫對面,死期進入峰值。能量沖擊強度是平時的三倍。穩定裝置設計負載只能承受兩倍沖擊。”
裂縫開始震動。雖然被光網壓制,但邊緣的焦黑痕跡又開始緩慢擴散。腐臭味重新滲透出來,比之前更濃。
小花和它的“妹妹”同時轉向裂縫方向,花盤低垂,發出不安的、低頻的嗚嗚聲。
“爸爸那邊……有危險。”小花的聲音裏帶着哭腔,“好多黑黑的東西……在撞牆……”
“牆?”我問。
“安全區的邊界牆!爸爸用廢金屬和石頭壘的!那些黑黑的東西想撞進來!”
蕭夜沒有出現。裂縫那邊只有持續的能量沖擊震動。
“他需要幫忙。”我說。
“但我們過不去。”白星遙冷靜地說,“裂縫是單向穩定的。我們可以過去,但回來需要蕭夜用墨蓮重新開門。而且過去後,我們可能無法適應廢土環境。”
“那怎麼辦?”
“增強這邊的穩定場。”陸璟琛提出方案,“用團隊能力,輔助穩定裝置。我的玫瑰情感場可以加固空間結構,花想容的美學場可以壓制混沌能量,白星遙的理性場可以計算最佳支撐點。”
“成功率?”我問。
白星遙計算:“理論成功率68%。但如果失敗,穩定裝置可能完全過載損毀,裂縫會瞬間擴大三倍。”
“賭嗎?”
我們互相看看。
小花的聲音響起,堅定得不像一株植物:“幫爸爸!”
花想容點頭:“我加入。”
陸璟琛的主花光芒大盛:“啓動聯合協議。”
白星遙調出作界面:“開始計算能量配比。”
我看向穩定裝置的倒計時——現在已經跳到17小時了。
“那就開始。”
5
聯合穩定行動在下午兩點開始。
白星遙把房間劃分成三個區域:裂縫正前方是我的位置——我負責協調和應急;左側是陸璟琛和花想容,右側是白星遙自己。
陸璟琛的主花懸浮到裂縫正上方,爆發出深紅色的光芒。那些光芒不是散亂的,而是像有生命的藤蔓一樣,向下延伸,纏繞在穩定裝置的淡藍色光網上。紅光與藍光交織,形成了更厚實、更有韌性的能量網。
花想容站在陸璟琛旁邊,閉上眼睛。她不再抑制美學場,而是完全釋放。七彩的光暈從她身上涌出,但這次不是美化環境,是……“淨化”。那些光流涌向裂縫,所到之處,腐臭味被清新的香氣取代,黑暗被柔和的光照亮。裂縫邊緣那些焦黑的、像燒傷的痕跡,開始緩慢褪色。
白星遙站在右側,左手光屏投射出復雜的能量流圖譜。他的理性場啓動,銀白色的光芒像精密的網格,覆蓋在整個裂縫表面。那些網格在實時計算能量沖擊的薄弱點,指揮陸璟琛的紅光和花想容的七彩光進行補強。
小花和它的妹妹也加入了。它們唱起歌——不是之前那種輕快的旋律,是莊嚴的、像聖歌一樣的和聲。它們的歌聲轉化爲實質的能量波紋,一圈圈擴散開來,加固着整個空間結構。
裂縫的震動開始減弱。
穩定裝置的負載指數從97%緩慢下降:95%……92%……89%……
但很快,反撲來了。
裂縫深處,那片濃稠的黑暗突然劇烈翻涌。無數只腐爛的手從裏面伸出來,瘋狂撕扯能量網。那些手不是實體的,是能量凝聚的虛影,但每一次撕扯都會在能量網上留下裂痕。
更可怕的是,裂縫深處傳來低沉的、非人的咆哮。那不是一只腐化體的聲音,是成百上千的、重疊在一起的嘶吼。
“死核心在靠近。”白星遙的聲音依然冷靜,但語速加快了,“檢測到A級腐化體能量特征……不,是多個A-級聚集形成的擬A級能量源。”
“蕭夜那邊到底在對抗什麼?”我問。
小花的聲音顫抖:“是……是‘巢’。爸爸說過的,死期會形成的,腐化體聚集的地方。它們會選一個地方當巢,然後……然後孵化更多。”
“孵化?”
“吃光周圍所有的生命,用那些能量……生下新的怪物。”
裂縫的能量沖擊突然增強三倍。穩定裝置的負載瞬間飆升到99%,發出刺耳的警報。
能量網開始出現肉眼可見的裂紋。
“撐不住了。”陸璟琛報告,“情感場過載。”
花想容臉色慘白,汗如雨下:“我……我也快……”
白星遙的理性場網格開始閃爍,像電壓不穩的燈泡。
裂縫深處,那片黑暗凝聚成一只巨大的、布滿血紅色眼睛的“臉”,那張臉張開嘴——嘴是一個旋轉的黑色漩渦,開始吞噬能量網。
就在這時,裂縫那邊,蕭夜的聲音炸響:
“退後!”
一道墨黑色的、帶着銀色邊緣的光芒從裂縫深處爆發出來。是墨蓮的力量,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強大、都純淨。那光芒像一把利劍,刺穿了那張巨大的“臉”,把它撕成碎片。
同時,蕭夜從裂縫裏沖了出來——不是半個身子,是整個。他渾身是傷,防護服破得更厲害了,臉上多了幾道新鮮的血痕。但他手裏握着的墨蓮,光芒大盛,花瓣完全張開,花心那點暗金色的光像小太陽一樣耀眼。
墨蓮的光芒和我們的能量場連接在一起。
瞬間,所有壓力消失了。
裂縫的震動停止,那些腐爛的手縮了回去,黑暗重新恢復平靜。穩定裝置的負載指數直線下降到45%,警報解除。
蕭夜跪在地上,喘着粗氣。墨蓮的光芒漸漸收斂,但花瓣上的銀色邊緣更加明顯了,幾乎占了花瓣寬度的一半。
“……安全區守住了。”他沙啞地說,“但巢只是暫時擊退。死高峰期還有……三天。”
他抬頭看我們,深灰色的眼睛裏滿是血絲,但有一種之前沒有的……溫度。
“謝謝。”他說,“沒有你們這邊撐着,我那邊……可能就破了。”
小花撲過來——確切地說,是把花盤伸過來,輕輕蹭蕭夜的臉:“爸爸!爸爸沒事!”
蕭夜愣了一下,然後很輕地摸了摸小花的花盤。
“嗯,沒事。”
穩定裝置的倒計時重新校準,恢復到穩定狀態:
剩餘穩定時間:7天(聯合加固後)
我們有了一周的時間。
但蕭夜那邊,還有三天的死高峰。
“我該回去了。”蕭夜站起來,“巢雖然退了,但還會再來。我得守着。”
“我們能做什麼?”我問。
蕭夜想了想,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袋——和他之前裝土壤的那個一樣破舊,但洗得很淨。
“這個,”他遞給我,“安全區裏最新長出來的。不是向葵,是……別的東西。你看看能做什麼用。”
我打開布袋,倒出來。
是十幾顆小小的、晶瑩剔透的……石頭?不,是種子。但和普通種子完全不同,它們是半透明的,像彩色玻璃珠,裏面有細碎的、流動的光點。每一顆顏色都不一樣:淡金、淺紫、天藍、嫩綠……
“這是什麼?”花想房間裏安靜下來。
小花低垂着花盤,發出輕微的、悲傷的嗚嗚聲。
我低頭看着手裏那十幾顆彩色的種子,它們在燈光下閃閃發光,像一小把星星。
手機震動,系統彈出通知:
聯合穩定行動成功。團隊協作等級提升至Lv.2。
解鎖新功能:跨世界能量共享(初級)。
效果:契約者間可通過裂縫有限度傳輸能量(當前效率5%)。
特別獎勵:團隊信用點+200。當前總額:285點。
285點。還是買不起高級道具。
但至少,我們有了這些彩色的種子。
有了小花和它的妹妹。
有了一周的緩沖期。
以及,有了一個在廢土世界爲我們守住防線的……家人。
窗外,夜幕降臨。
房間裏,兩朵向葵在昏暗的光線下散發着淡淡的、溫暖的金色光芒。
我的花妖人生,從供應商變成了……家長。
容拿起一顆淡紫色的,放在掌心。種子在她手裏微微發燙,發出柔和的光。
“不知道。”蕭夜搖頭,“墨蓮淨化土地後,自己長出來的。我看着好看,就收集了。也許……能種出什麼特別的東西。”
他轉身走向裂縫,又停下,回頭看了我們一眼,看了小花和它的妹妹一眼,看了整個房間一眼。
“七天後,我再來。”他說,“如果……我還活着。”
然後他跨進裂縫,消失。裂縫那邊,一直沒說話。最後他開口:“在我那邊,植物只是植物。要麼能吃,要麼有毒,要麼沒用。沒有……會說話的。”
他的聲音裏有種說不清的情緒。
“你喜歡它嗎?”花想容問。
蕭夜沉默了很久。
“……嗯。”很輕的一聲。
然後他退回裂縫,消失了。
但裂縫那邊,隱約傳來他模糊的聲音,像是在對墨蓮說話:“咱們那邊……也許以後也會有這樣的。”
4在窗邊,看着那碗土,看着穩定裝置的倒計時,看着房間裏三個來自不同世界的契約者。
晨光從窗外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新的一天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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