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引擎的嗡鳴在耳邊持續，林陌卻覺得世界異常安靜。他盯着腦內系統界面上那行刺眼的警告文字，手指無意識地收緊，直到指甲陷進掌心。
【奧本山宮殿事件發生概率：68%】
這個數字像一記重錘砸在口。林陌記得那個事件的一切細節——2004年11月19，活塞對陣步行者的常規賽，阿泰斯特躺在技術台上，一杯啤酒從觀衆席飛來砸在他臉上。接下來的九分鍾，成了NBA歷史上最黑暗的時刻：阿泰斯特沖上看台毆打球迷，斯蒂芬·傑克遜和小奧尼爾卷入混戰，最終九名球員被禁賽總計146場，阿泰斯特更是被禁賽整個賽季。
那次事件毀掉了步行者隊的冠軍希望，改變了至少五名球員的職業生涯軌跡。阿泰斯特從全明星防守悍將淪爲聯盟公敵，花了整整五年才重新贏得尊重。
而現在，因爲某種蝴蝶效應——或許是他穿越帶來的細微擾動，或許是他在對陣步行者時對阿泰斯特說的那些話——這個事件的發生概率飆升了26個百分點，時間線也可能提前。
“你怎麼了？”姚明的聲音把林陌拉回現實。
林陌轉頭，看到姚明正關切地看着他。更衣室空調很足，但林陌的額頭上卻滲出細密的汗珠。
“沒事。”林陌勉強笑笑，“只是有點累。”
姚明沒有追問，但眼神裏寫滿了不信。他遞過來一瓶水：“喝點水。你的臉色很不好。”
林陌接過水瓶，冰涼的觸感讓他稍微冷靜了一些。他擰開瓶蓋喝了一大口，冰涼的水流過喉嚨，卻澆不滅心中的焦灼。
該預嗎？
系統給出的推演結果很明確：如果提前警告阿泰斯特，事件發生概率會降至31%，但阿泰斯特對他的敵意會飆升89%。這意味着什麼？意味着下次兩隊交手時，阿泰斯特可能會用更凶狠的動作對付他，甚至可能引發球場沖突。
更可怕的是“可能引發不可預知的連鎖反應”。系統只給出了概率，沒有給出具體後果。這就是時間悖論最恐怖的地方——你改變了一個點，整條線都可能扭曲。
但如果不預呢？
68%的概率，意味着超過三分之二的可能會發生。十一個月後，或者更早，阿泰斯特就會沖上看台，然後被禁賽整個賽季。步行者隊這賽季原本是爭冠熱門——他們最終會打出61勝21負的聯盟最佳戰績，入東部決賽。但如果核心球員被禁賽，這一切都將成爲泡影。
還有那些球迷。林陌記得那個扔啤酒的人叫約翰·格林，後來被判了30天監禁。但沖突中有多名球迷受傷，包括一個無辜的老者被誤傷送醫。
“林。”姚明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更嚴肅了，“你到底在想什麼？從比賽結束你就魂不守舍。”
林陌深吸一口氣，決定透露一部分真相：“姚明哥，你了解羅恩·阿泰斯特嗎？”
姚明愣了一下：“了解一些。防守很強，脾氣很爆。怎麼了？”
“你覺得……如果他失控，會做出什麼事？”
姚明皺起眉頭：“你是指球場上的沖突？他對你放狠話了？”
“不止。”林陌壓低聲音，“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有球迷挑釁他，往他身上扔東西……你覺得他會怎麼做？”
機艙裏的燈光有些昏暗，姚明的臉在陰影中顯得格外凝重。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陌以爲他不會回答。
“他會毀了自己。”姚明最終說，聲音很輕，“羅恩是個好人，我私下接觸過他。但他心裏有頭野獸，他自己都控制不住。如果有外界，那野獸會跑出來。”
“所以你知道。”林陌喃喃道。
“每個在NBA打球的人都知道。”姚明看着他，“但林，你爲什麼突然問這個？你在擔心什麼？”
林陌猶豫了。他不能說出系統，不能說出未來。但他需要有人分擔這個重量。
“我……我有種不好的預感。”林陌選擇了一個模糊的說法，“今天比賽時，阿泰斯特看我的眼神，那種憤怒……不完全是針對籃球的。我覺得他內心積壓了太多東西，隨時可能爆發。”
姚明點點頭：“我也注意到了。他今天的技術犯規，還有對你那個惡意犯規……那不只是想贏球。羅恩最近狀態不對，我聽步行者的朋友說，他家裏出了些事，加上球隊壓力大……”
“所以如果我們不做點什麼，可能會出事。”林陌說。
“我們能做什麼？”姚明問，“去跟他說‘嘿羅恩，控制你的脾氣’？他不會聽的。那種話他聽過太多了。”
林陌知道姚明說得對。直接警告是下下策。但還有什麼方法？
【因果推演功能啓動】
【輸入新變量：通過第三方間接影響】
【推演中……】
系統界面閃爍，新的推演結果浮現：
【方案A：通過裏克·卡萊爾教練警告，事件概率降至45%，阿泰斯特敵意上升52%】
【方案B：通過雷吉·米勒勸導，事件概率降至38%，阿泰斯特敵意上升31%】
【方案C：通過媒體輿論施壓，事件概率升至72%（反效果）】
【方案D：制造小提前釋放壓力，事件概率降至28%，但可能引發其他暴力事件】
林陌看着這些選項，心一點點沉下去。沒有一個完美的解法。每個方案都有代價，都有風險。
“林。”姚明拍拍他的肩膀，“聽着，我知道你想幫忙。但有些事情，不是我們能控制的。羅恩需要幫助，但那種幫助應該來自專業人士——心理醫生，或者他信任的老將。我們作爲對手，貿然介入只會讓事情更糟。”
“但如果出事了呢？”林陌問，“如果出了大事，毀了很多人的職業生涯呢？我們會後悔的，姚明哥。我們會後悔今天沒有做點什麼。”
姚明沉默了。飛機正在下降，休斯頓的燈火在窗外逐漸清晰。
“那你想怎麼做？”姚明最終問。
林陌閉上眼睛。腦中閃過許多畫面——阿泰斯特被禁賽後落寞的眼神，步行者隊更衣室死寂的氣氛，那些受傷球迷的臉。
還有他自己。如果因爲預而引火燒身，如果阿泰斯特把怒火轉向他，導致他受傷，導致火箭隊失去爭冠希望……
自私的念頭和責任感在腦海中激烈交戰。
“我不知道。”林陌實話實說，“我真的不知道。”
飛機在喬治·布什洲際機場降落。走出艙門時，休斯頓溼熱的風撲面而來。已經是深夜，但機場外仍有幾十名球迷在等待，舉着“歡迎回家”的牌子。
“林陌！打得太棒了！”
“下一場翻馬刺！”
球迷的歡呼聲中，林陌勉強擠出笑容，揮手致意。但心中的重壓絲毫沒有減輕。
回到公寓，林陌沒有開燈。他坐在黑暗的客廳裏，筆記本電腦屏幕的光映在臉上。他搜索着關於阿泰斯特的新聞。
最新的一條是《印第安納星報》的報道：《阿泰斯特：我們需要更多的激情》。文章裏，阿泰斯特抱怨球隊氣氛太沉悶，認爲步行者隊缺乏“血性”。
“我們在場上太禮貌了。”阿泰斯特在采訪中說，“籃球是戰爭。你得讓對手怕你。看看活塞隊，看看本·華萊士——沒人敢在他面前放肆。我們也需要那種威懾力。”
評論區已經吵翻了天。有球迷支持阿泰斯特，認爲步行者隊確實太軟；也有人批評他危險言論，擔心會引發沖突。
林陌繼續往下翻，找到了更早的一篇專題報道：《憤怒的守護者：羅恩·阿泰斯特的內心世界》。文章詳細描述了阿泰斯特的成長經歷——在紐約皇後區暴力橫行的社區長大，父親早逝，親眼目睹朋友死於槍擊。籃球成了他的出口，但也讓他把球場當成了戰場。
“我從小就學會了一件事。”阿泰斯特在文章中說，“如果你不表現出強硬，別人就會欺負你。在球場上也一樣。我要讓每個對手都知道，踏進我的領地，就要付出代價。”
文章最後，記者提出了擔憂：“阿泰斯特的防守才華毋庸置疑，但他遊走在規則邊緣的風格，以及隨時可能爆發的脾氣，就像一顆定時炸彈。步行者隊能控制好這顆炸彈嗎？還是有一天，它會炸傷所有人？”
這篇報道發表於三個月前。現在看來，記者的擔憂正在成爲現實。
林陌關掉電腦，躺到沙發上。天花板在黑暗中模糊不清。
他想起了自己穿越前的最後一刻——2023年，杭州，雨夜，刺眼的車燈。如果當時有人能提前警告他，如果他能避開那輛車……
但他沒有那個機會。
而現在，他有機會警告別人，有機會改變悲劇。
代價呢？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比爾·達菲發來的短信：“林，明天上午十點，有關你的球鞋代言合同需要開會。另外，ESPN想約你做個專訪，談你對‘未來籃球’的看法。有興趣嗎？”
林陌盯着手機屏幕，沒有立刻回復。
他現在想的不是球鞋合同，不是媒體專訪。他想的是印第安納波利斯，康塞科球館，一個內心充滿怒火的球員，和一杯可能飛向他的啤酒。
還有那些會被改變的人生。
凌晨兩點，林陌終於做出了決定。
他打開手機通訊錄，找到了一個號碼——不是阿泰斯特的，也不是卡萊爾或米勒的。而是裏克·巴裏的號碼。
這位NBA名宿、名人堂成員，以直言不諱和脾氣火爆著稱，但同時也是聯盟中最受尊敬的老將之一。更重要的是，巴裏近年來一直致力於球員心理健康，經常爲年輕球員提供指導。
林陌在麥當勞全明星賽期間見過巴裏，兩人有過短暫交流。巴裏很欣賞林陌的籃球智商，給了他自己的聯系方式，說“有任何問題都可以找我”。
現在，林陌需要他的幫助。
短信編輯了很久，刪了又改。最終，林陌發送了這樣一條信息：
“巴裏先生，我是林陌·布萊克。很抱歉這麼晚打擾您。我有一個關於球員心理健康的問題想請教。如果您有時間，能否給我回個電話？謝謝。”
發送成功後，林陌盯着手機屏幕，等待着。他不知道巴裏會不會回復，不知道這個選擇是否正確。
但至少，他做了點什麼。
十分鍾後，手機響了。是裏克·巴裏。
林陌深吸一口氣，接起電話。
“孩子，你知道現在幾點嗎？”巴裏的聲音有些沙啞，但語氣並不生氣。
“對不起，先生。但我……我需要建議。”
“關於什麼？”
林陌組織着語言：“關於……如何幫助一個可能失控的人，又不讓他覺得你在多管閒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你在說羅恩·阿泰斯特，對嗎？”巴裏一針見血。
林陌愣住了：“您怎麼……”
“我看了今天火箭對步行者的比賽錄像。”巴裏說，“也看了賽後采訪。羅恩的狀態不對，很多人都看出來了。但你爲什麼這麼關心？你們是對手。”
“因爲……”林陌尋找着合適的詞，“因爲如果出事，受傷的不只是他。還有球迷，還有這項運動。而且……我覺得他需要幫助，盡管他自己可能不承認。”
巴裏嘆了口氣：“你是個好孩子，林。但這件事很復雜。羅恩的問題不是一天兩天了，步行者隊有心理醫生，有教練組，有老隊員。如果他們都幫不了他，你一個20歲的對手能做什麼？”
“我不知道。”林陌說，“但我想試試。至少……至少提醒那些能幫他的人，問題可能比他們想的更嚴重。”
又是一陣沉默。林陌能聽到電話那頭有打火機的聲音——巴裏在點雪茄。
“聽着。”巴裏最終說，“我可以給拉裏·伯德打個電話。他是步行者隊的總裁，有威信，說話有人聽。但我需要理由——不能只說‘我覺得阿泰斯特要失控’。你有什麼具體的依據嗎？”
林陌的大腦飛速運轉。他不能說出系統，不能說出未來。他需要現實的理由。
“今天比賽時，他對我的那個惡意犯規。”林陌說，“那不是籃球動作。那是發泄。而且賽後他看我的眼神……那不是競爭的眼神，那是仇恨。我覺得他把生活中的某些憤怒，帶到了球場上。”
“還有呢？”
“他在采訪中說球隊需要‘更多的激情’，說籃球是‘戰爭’。這種言論很危險，尤其是在他現在的情緒狀態下。”林陌繼續說，“而且我查了數據——他本賽季的技術犯規數已經是上賽季的兩倍，惡意犯規也更多了。趨勢在惡化。”
電話那頭傳來巴裏吸雪茄的聲音。
“這些理由夠了。”巴裏說，“我會給拉裏打電話。但林，你要明白——即使伯德介入，也不一定能解決問題。羅恩的問題源很深，需要時間，需要專業幫助，更需要他自己願意改變。”
“我明白。”林陌說，“但只要有一點點可能……”
“你是個好人。”巴裏的聲音柔和了一些，“但這也會給你帶來麻煩。如果阿泰斯特知道你在背後‘多管閒事’，他會更恨你。下次你們交手，他會把你往死裏打。”
“那就讓他來。”林陌說，“我能應付。”
巴裏笑了：“有種。好吧，我會打電話。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專注於你自己的比賽。你有很多潛力，別讓這件事分散你的精力。”
“我答應。”
“還有，這件事到此爲止。你不要再跟任何人提起，包括姚明。明白嗎？”
“明白。”
掛斷電話後，林陌感到一陣虛脫。他走到窗邊，看着休斯頓的夜景。城市燈火璀璨，但他心中依然沉重。
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對不對。也許巴裏的電話本沒用，也許阿泰斯特還是會失控，也許歷史會以自己的方式重演。
但至少，他嚐試了。
【因果推演功能更新】
【檢測到預行爲：通過名宿間接影響管理層】
【奧本山宮殿事件發生概率重新計算中……】
【新概率：54%】
下降了14個百分點，但依然超過一半。而且，系統界面多了一行新提示：
【阿泰斯特對宿主敵意上升：41%】
比直接警告的89%低，但依然是個危險的數字。這意味着下次交手，阿泰斯特會更凶狠。
林陌關掉系統界面，走到浴室，用冷水沖了把臉。鏡子裏，年輕的臉上有超越年齡的疲憊。
“這就是選擇的重量。”他對着鏡子裏的自己說。
但這就是他穿越的意義——不是只爲贏得比賽，而是爲了改變那些本可以避免的悲劇。
即使要付出代價。
即使前路艱難。
手機再次震動。這次是姚明的短信：“睡了嗎？我剛和隊醫聊了聊你的情況。他建議你明天做個全面檢查。你今天的疲憊狀態不太對勁。”
林陌回復：“我沒事，只是有點累。明天訓練見。”
發送後，他又補充了一句：“姚明哥，謝謝你今天聽我說那些。有你這個朋友，我很幸運。”
幾秒後，回復來了：“你也是。好好休息，別想太多。有些事，盡人事，聽天命。”
林陌放下手機，躺到床上。窗外，休斯頓的夜空沒有星星，只有城市的燈光染紅天際。
他閉上眼睛，腦中閃過明天的訓練，後天的比賽，以及更遠的未來。
還有印第安納波利斯，那個可能會改變許多人命運的地方。
他知道，自己的選擇已經投下了石子。漣漪正在擴散。
而他必須準備好，迎接所有可能的後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