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點,工作室。
沈清辭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攤開一張全新的設計草圖。這是他試圖繼續《裂隙》系列的努力——自從知道米蘭珠寶展可能是逃離的機會後,他必須拿出一套完整的作品,才能在展覽上實施計劃。
筆尖懸在紙上,但他遲遲無法落下。
不是沒有靈感,而是某種更深層的阻隔。每當他想勾勒出那些破碎的礦石輪廓、那些強調傷痕的金屬結構時,手就會不由自主地顫抖。不是恐懼的顫抖,而是一種生理性的抗拒,像是肌肉在拒絕執行大腦的指令。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試圖集中精神。
想象一塊黑曜石,在火山深處形成,冷卻時內部產生無數細密的裂痕。想象用白金包裹它,不掩蓋裂痕,反而用微小的金釘在裂痕邊緣固定,像是將傷口縫合,卻又故意留下縫合的痕跡——
筆尖落下。
線條流暢地滑出,但不是他想象中的裂痕輪廓。
那是一藤蔓。
細密卷曲的須,尖銳的倒刺,纏繞的姿態——和他之前無意識畫出的那一模一樣,和顧西洲手稿上的藤蔓一模一樣,和陸宴送他的針、手套上的銀色繡線一模一樣。
沈清辭猛地扔開筆,像是被燙到。
筆滾落到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他盯着紙上那藤蔓,心髒在腔裏瘋狂跳動。這一次,他是清醒的,是刻意想要畫別的東西。但手背叛了他。
左手。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左手。這只手此刻正平放在工作台上,五指微微張開,掌心朝下。在晨光中,他能看到皮膚下淡青色的血管,指節處細微的紋路,指甲修剪得整齊淨——顧西洲的習慣。
不,是他的習慣。是他三年來模仿顧西洲養成的習慣。
但真的是“模仿”嗎?
沈清辭緩緩抬起左手,端詳着。這只手看起來很正常,和他記憶中二十六年的那只手沒有區別。但他記得,小時候他是右利手。寫字、畫畫、拿筷子,都是用右手。是什麼時候開始,左手變得這麼靈活?
他試着用左手重新拿起一支鉛筆。
動作自然得可怕。手指握住筆杆的力道恰到好處,拇指和食指控制筆尖的角度,小指輕輕抵在紙面上作爲支撐——這是一個專業畫師的手勢,一個經過長期訓練才能形成的肌肉記憶。
但他不記得自己訓練過左手。
從來沒有。
沈清辭強迫左手在紙上畫一條直線。筆尖移動平穩,線條筆直,沒有任何顫抖。他又試着畫一個圓圈,同樣流暢完美。
接着,他換到右手。
筆尖開始顫抖。線條歪歪扭扭,圓圈畫成了橢圓,控制力明顯差了一大截。這只手,這只他用了二十六年、本該是他“主手”的手,此刻顯得笨拙而生疏。
冷汗從額角滲出。
林深的話在腦海中回響:“不要相信你大腦告訴你的所有事。”
那身體呢?能相信自己的身體嗎?
如果連最基本的用手習慣都可能被篡改,那還有什麼是不可能被改變的?
沈清辭放下筆,站起身,走到窗邊。江面上的晨霧正在散去,初升的陽光將江水染成金色。對岸的城市開始蘇醒,高樓玻璃反射着耀眼的光。
他需要測試。需要確鑿的證據。
轉身回到工作台,他重新鋪開一張紙。這一次,他不去構思設計,只是單純地畫線條。用左手畫直線,曲線,幾何圖形。然後用右手畫同樣的東西。
半小時後,紙上布滿了兩只手畫出的圖案。
對比觸目驚心。
左手畫出的線條穩定、精確、有力。右手畫出的線條顫抖、歪斜、虛弱。這不是簡單的“左手更熟練”,這是“左手是主手,右手是輔助手”的明確證據。
但沈清辭清楚地記得,就在三個月前,他在畫《裂隙》系列初稿時,用的還是右手。雖然不如現在左手這麼流暢,但絕對沒有這麼糟糕。
變化是在近期發生的。在他開始頻繁做夢、開始出現“記憶碎片”、開始發現真相之後。
芯片融合加速了。
陸宴說過:“五十七天。”這個倒計時不僅僅是手術期,也是融合進程的時間表。隨着期臨近,顧西洲的印記——他的習慣、他的技能、他的肌肉記憶——正在逐漸覆蓋沈清辭原有的部分。
就像一張畫布上,新的顏料正在覆蓋舊的畫面。
而沈清辭,這個本來的“畫布”,正在消失。
上午十點,周予安發來加密消息。
“系統維護時間:今天下午2點至3點。窗口很短,抓住機會。”
沈清辭看着手機屏幕上的字,手心冒汗。這是他們之前約定的暗號:別墅的智能監控系統每周會有一次自動維護,期間部分功能會短暫下線,監控數據的傳輸會有大約十分鍾的延遲。這是他能安全切入系統後台、又不被實時發現的最佳時機。
但真的安全嗎?
陸宴今天早上離開時,特意對他說:“今天我會去城郊工廠視察,下午才回來。你安心工作,不用急着回家。”
太巧了。巧得像是故意的。
像是陸宴知道他想做什麼,故意給他創造機會,然後躲在暗處觀察他會怎麼做。
沈清辭盯着手機,猶豫不決。
如果這是陷阱怎麼辦?如果他切入系統時被當場抓住怎麼辦?陸宴會怎麼“修正”他?
但他沒有選擇。
林深要他收集證據。蘇妍給了他鑰匙。周予安提供了技術支持。所有這些人的幫助,都需要他邁出第一步。
而時間正在流逝。五十六天——不,現在只剩下五十五天了。
下午一點五十五分,沈清辭離開工作室,回到別墅。
林姨正在午休,整棟房子安靜得可怕。他直接上到二樓書房門口——陸宴的書房有整個別墅監控系統的主控制台,雖然大部分作可以通過遠程終端完成,但最高權限的物理接口在這裏。
指紋鎖。
沈清辭從口袋掏出周予安給他的那枚復制指紋膜——用特殊硅膠制成,貼在指尖,可以騙過大多數光學指紋傳感器。這是上周周予安借着“檢查網絡”的名義,用一杯水從陸宴用過的杯子上提取的指紋。
他將手指按在傳感器上。
紅燈閃爍兩下,然後轉爲綠色。
咔噠一聲,鎖開了。
沈清辭推門進去,反手關上門。書房裏窗簾拉着,光線昏暗。空氣中彌漫着熟悉的舊書和雪茄氣味。他快步走到書桌前,打開下方一個隱蔽的櫃門——周予安告訴他的位置,裏面是監控服務器的本地終端。
屏幕亮起,要求輸入密碼。
沈清辭輸入周予安破解的密碼串:一串長達三十二位的字母數字混合字符。
系統驗證通過。
屏幕分爲多個區域:實時監控畫面,數據流分析,存儲志,權限管理。時間顯示:13:58。
還有兩分鍾。
他快速瀏覽實時畫面。客廳,空無一人。餐廳,空無一人。主臥,空無一人。工作室——等等,工作室的畫面是黑的。系統顯示該攝像頭“例行維護中”。
沈清辭的心一沉。陸宴連這個都考慮到了。他特意選了沈清辭不在工作室的時間進行“維護”,這樣沈清辭就無法通過工作室的攝像頭被監控。
也就是說,如果他現在在書房的行爲被拍下來……
他抬起頭,掃視書房天花板。沒有明顯的攝像頭,但周予安說過,陸宴可能在任何地方安裝了微型攝像頭,尤其是書房這種敏感區域。
沒有時間猶豫了。
13:59。
沈清辭點開數據流分析界面。屏幕上出現復雜的拓撲圖,顯示別墅內所有聯網設備的數據流向。中央節點是書房服務器,向外延伸出數十條連接線,連接到各個攝像頭、傳感器、智能設備。
他的目光鎖定在一條特殊的連接線上。
這條線不是從書房服務器向外延伸,而是從外部接入,直接連接到服務器核心。線是紅色的,與其他藍色線條明顯不同。末端標注着一個加密的IP地址,和一行小字:“同步數據流—高優先級”。
第三方接口。
周予安說的沒錯,除了陸宴,還有別人在接收這裏的監控數據。
沈清辭點開那條連接線的詳細信息。數據包正在實時傳輸,內容被加密,但流量很大,幾乎占用了總帶寬的百分之三十。接收時間從三年前開始——正好是沈清辭被接來別墅的時間。
三年來,一直有人在實時觀看他的一舉一動。
不是陸宴。
是別人。
沈清辭感到一陣強烈的惡心。他以爲只有陸宴在監視他,但現在他知道,還有另一雙眼睛,在某個他不知道的地方,透過這些攝像頭看着他吃飯、睡覺、工作、甚至——
他顫抖着手,點開志記錄,搜索這條連接線的歷史活動。
大量記錄彈出。他快速滾動,目光掃過時間戳和簡要描述。大部分是常規數據傳輸,但有些條目讓他脊背發涼:
“23:15—主臥—音頻異常波動—標記”
“02:30—客房—腦電監測數據峰值—標記”
“07:00—浴室—生理指標采集完成”
他們在收集他的數據。不止是畫面,還有聲音,生理指標,甚至……腦電波。
而且這一切從三年前就開始了。
沈清辭的呼吸變得急促。他繼續往下翻,想要找到IP地址的具體信息,想要知道到底是誰在監視他。
就在他即將點開加密的IP詳情時,屏幕突然閃爍。
維護時間結束了。
系統開始自動重啓服務,所有非核心進程被暫停。那條紅色的連接線在拓撲圖上閃了兩下,然後消失了——不是斷開,而是被隱藏了,重新融入了正常的數據流中。
沈清辭迅速關閉所有窗口,退出系統,關上櫃門。
他靠在書桌邊,大口喘息,冷汗浸溼了後背的襯衫。
他發現了真相的一部分,但這真相比他想象的更可怕。
不止是陸宴。不止是芯片。不止是五十七天後的手術。
還有一個隱藏的第三方,從三年前就開始收集他的一切數據。這個人是誰?爲什麼要這麼做?和陸宴是什麼關系?和“神經美學”有什麼關系?
所有的疑問像亂麻一樣糾纏在一起。
而時間,只剩下五十五天。
下午三點半,工作室。
沈清辭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攤開着那張左手畫的藤蔓草圖。他的目光沒有聚焦在紙上,而是落在窗外某個虛無的點上。
大腦在瘋狂處理剛才看到的信息。
第三方監控。加密的IP地址。三年的數據收集。
周予安說過,陸氏集團的“神經美學”在三年前突然中止,核心團隊解散,負責人林深失蹤。
但如果真的終止了,爲什麼陸宴還能繼續芯片植入和意識覆蓋的計劃?爲什麼還有第三方在持續接收數據?
除非,本沒有終止。
只是轉入了地下。變成了一個更隱秘、更不受監管的私人實驗。
而沈清辭,就是這個實驗的核心樣本。
門突然被敲響。
沈清辭猛地回神,迅速將草圖翻面。“請進。”
門開了,進來的人讓他瞬間僵住。
陸宴。
他應該下午才回來,現在才三點半。
“打擾你工作了?”陸宴微笑着說,手裏提着一個紙袋,散發出咖啡和烘焙的香氣,“路過你最喜歡的咖啡館,買了新品,想着你可能會喜歡。”
他走到工作台邊,放下紙袋,目光掃過桌面。沈清辭的心跳到了嗓子眼——那張藤蔓草圖的背面是空白的,但紙的厚度,有經驗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下面有東西。
陸宴的視線在那張紙上停留了一秒,然後移開。
“在畫新系列?”他問,語氣自然。
“嗯。”沈清辭簡短地回答,伸手將咖啡從紙袋裏拿出來,試圖轉移注意力,“謝謝。”
“不客氣。”陸宴拉過一把椅子坐下,看着他打開杯蓋,小心地啜飲一口,“味道怎麼樣?”
“很好。”沈清辭說。實際上,他本嚐不出味道。所有的感官都被緊張占據。
陸宴點點頭,身體放鬆地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工作室裏緩緩掃視。這裏和別墅不同,充滿了沈清辭的個人痕跡——或者說,“沈清辭”這個角色被允許保留的個人痕跡。
“我有時候很羨慕你,”陸宴突然說,“能有這樣一個完全屬於自己的空間,做自己喜歡的事。”
沈清辭握着咖啡杯的手緊了緊。“陸先生想要的話,隨時可以。”
“不,不一樣。”陸宴搖搖頭,“我的空間永遠和別人有關。會議室、辦公室、談判桌——都是和別人共享的。但這裏,只有你和你創造的東西。”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沈清辭臉上。
“創造是很私密的事。需要暴露內心最深處的東西,那些不完美的、原始的、甚至醜陋的部分。”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點在沈清辭攤在桌面上的左手手背上。
“就像這只手。”
沈清辭的左手瞬間僵硬。
“你的左手,”陸宴的手指順着他的手背滑到指尖,動作輕柔得像在撫摸易碎的瓷器,“最近進步很大。線條越來越穩,控制力越來越強。”
他抬起眼,看着沈清辭,眼神深邃。
“你知道嗎?西洲也是左撇子。他畫畫、寫字、甚至吃飯,都是用左手。他說左手是‘心的手’,更直接,更誠實,不會像右手那樣被理性過度控制。”
沈清辭的喉嚨發。“我只是……最近在練習。”
“練習?”陸宴笑了,“不,這不是練習能達到的程度。這是天賦。是刻在神經回路深處的東西,只需要被喚醒。”
他的手指停在沈清辭的指尖,輕輕按壓。
“你正在慢慢找回它們,清辭。那些被埋沒的天賦,那些屬於西洲、但也屬於你的東西。”
沈清辭想要抽回手,但陸宴握住了他。
“別抗拒。”陸宴的聲音低沉而溫柔,“接受它。這是你的一部分,是你越來越完整的證明。”
“我不是他。”沈清辭咬牙說,聲音裏帶着壓抑的顫抖。
“現在還不是。”陸宴承認,“但很快,你們之間的界限會越來越模糊。他的記憶會成爲你的記憶,他的習慣會成爲你的習慣,他的天賦會成爲你的天賦。”
他鬆開手,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着沈清辭。
“這個過程可能會讓你害怕,會讓你覺得自己正在消失。但相信我,清辭,你不是在消失,而是在蛻變。從一個粗糙的、不完美的原型,蛻變成一件完美的、永恒的藝術品。”
沈清辭盯着他的背影,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變冷。
藝術品。
這就是陸宴對他的最終定義。不是人,不是伴侶,不是獨立的個體。
是一件藝術品。一件用來承載另一個人靈魂的、完美的容器。
“今晚我有個應酬,不回來吃飯。”陸宴轉過身,表情已經恢復了平時的溫和,“你照顧好自己。記得按時吃藥。”
他走到門口,又停下。
“對了,那張草圖——”他指了指工作台上被翻面的紙,“畫得很好。藤蔓的線條很有生命力,就像活的一樣。”
門關上了。
沈清辭僵在原地,全身冰冷。
陸宴看到了。
他不僅看到了那張草圖,還知道是藤蔓,還知道畫得很好。
可是紙是翻過來的。背面是空白的。
除非……
沈清辭緩緩轉過身,看向工作室天花板角落。
那裏,原本空無一物的白色牆面上,有一個極其微小的、幾乎看不見的黑色圓點。
針孔攝像頭。
陸宴不僅通過別墅的監控系統看着他,還在他的工作室裏安裝了額外的攝像頭。
也許還不止一個。
也許在他換衣服的隔間,在浴室,在臥室的每一個角落,都有這樣看不見的眼睛,在二十四小時記錄他的一切。
沈清辭感到一陣強烈的反胃。他沖進工作室的小洗手間,趴在馬桶邊嘔,卻什麼也吐不出來。
等他終於緩過來,抬起頭時,在鏡子裏看到了一張蒼白扭曲的臉。
眼睛充血,嘴唇裂,額頭上布滿冷汗。
而在鏡中那張臉的背後,洗手間的門框上方,另一個黑色的圓點,正無聲地注視着他。
晚上八點,沈清辭回到別墅。
他沒有開燈,在黑暗中走上二樓,回到臥室。陸宴果然不在,整棟房子安靜得像一座墳墓。
他走到窗邊,拉開窗簾一條縫,看向院子。
燈光依然是最亮的冷白色,將一切照得無所遁形。他數了數,院子裏至少有八個攝像頭,覆蓋了每一個角度。這還不算室內那些看不見的針孔。
他被困在一個透明的籠子裏。每一舉一動都在監視之下。
而籠子的主人,此刻正在某個地方,通過屏幕看着他。
沈清辭拉上窗簾,走到床邊坐下。黑暗中,他的左手無意識地摸向床頭櫃——那個放着藥瓶的抽屜。
他停住動作。
藥。
陸宴提醒他按時吃藥。那些淡藍色的藥片,所謂的“抗過敏藥”。
林深說不要相信任何藥物。
沈清辭打開抽屜,拿出藥瓶,擰開蓋子,倒出兩片藥。藥片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熒光,像兩只眼睛,靜靜地看着他。
他應該吃嗎?
如果不吃,陸宴會知道。監控可能包括藥物監測,或者陸宴會直接檢查藥瓶。
如果吃,誰知道這些藥到底是什麼?是鎮靜劑?是加速芯片融合的催化劑?還是別的什麼更可怕的東西?
沈清辭握緊藥片,藥片的邊緣硌着掌心。
然後,他做了決定。
他走進浴室,打開水龍頭,將兩片藥放在水柱下。藥片迅速溶解,淡藍色的液體順着排水口流走。
他洗掉手上的殘留,然後回到臥室,從衣櫃深處拿出一個小藥盒——這是周予安給他的,裏面裝着外觀幾乎一模一樣的維生素片。他取出兩片,放進嘴裏,就着水吞下。
味道不同,但他賭陸宴不會檢查得那麼仔細。
做完這一切,他躺回床上,睜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左手又開始不安分。
它似乎有自己的意志,手指無意識地在床單上劃動,勾勒出復雜的線條和形狀。沈清辭抬起左手,在黑暗中看着它。
這只手,正在逐漸變成別人的手。
而他能做什麼?能阻止嗎?
林深說要找到錨點。屬於沈清辭的、芯片植入之前的錨點。
沈清辭閉上眼,努力回憶。
不是那些模糊的、可能被植入的“記憶”,而是更基礎的、身體層面的東西。
呼吸。心跳。血液在血管裏流動的聲音。
這些都是真的嗎?
他抬起右手,放在左口。心髒在平穩地跳動,咚咚,咚咚,像某種原始的鼓點。
這個節奏,是他自己的嗎?還是芯片在調節他的生理機能?
沈清辭感到一陣恐慌。如果連心跳都可能被控制,那他還有什麼可以相信?
就在這時,左手突然劇烈地抽搐了一下。
不是痙攣,不是疼痛,而是一種奇怪的、有節奏的抽動。食指、中指、無名指依次彎曲,再伸直,像是在彈奏某個看不見的鋼琴鍵。
沈清辭坐起身,打開床頭燈。
在燈光下,他清晰地看到,左手的五手指正在自動地、有規律地運動。不是亂動,而是一套復雜的指法序列,像是某種練習。
他盯着那只手,像盯着一個陌生的生物。
然後,他意識到那是什麼。
那是繪畫時握筆的指法。是控制筆觸輕重、角度、力度的細微動作。是專業畫家經過長期訓練形成的肌肉記憶。
顧西洲的肌肉記憶。
它正在蘇醒。在沈清辭的身體裏,在芯片的催化下,逐漸蘇醒。
沈清辭用右手死死抓住左手手腕,試圖阻止那些動作。但左手的力量很大,輕易掙脫了束縛,繼續它的“練習”。
“停下。”沈清辭低聲說,聲音嘶啞。
左手沒有停下。
“我讓你停下!”
他翻身下床,沖進浴室,打開冷水,將左手按在水龍頭下。冰冷的水流沖刷着皮膚,但手指的動作依然沒有停止,只是在水中繼續那套詭異的舞蹈。
沈清辭抬頭,看向鏡子。
鏡中的男人眼神瘋狂,頭發凌亂,左手被按在水池裏,手指還在不受控制地舞動。而在他的肩膀上,鏡中的倒影似乎多了些什麼——
一個模糊的、半透明的輪廓。
像是另一個人的影子,正從背後擁抱着他,左手疊在他的左手上,手指引導着他的動作。
沈清辭猛地轉身。
身後什麼都沒有。只有空蕩的浴室,和譁譁的水聲。
他再轉回來看鏡子。
那個輪廓還在。更清晰了一些。他能看到輪廓的側臉線條,瘦削的下頜,還有眼角那顆小小的、深褐色的淚痣。
顧西洲。
鏡中的顧西洲正貼在他的背後,左手握着他的左手,在教他如何畫畫。
沈清辭張開嘴,想要尖叫,但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只能看着鏡中,看着自己的左手在顧西洲的引導下,在空氣中畫出一個完整的、復雜的圖案——
那是一扇門。
爬滿薔薇的鑄鐵花園門。
和他素描本上畫的一模一樣。
然後,輪廓消失了。
左手停止了動作,無力地垂落下來。
沈清辭關掉水龍頭,靠在洗手台邊,大口喘息。水珠從左手滴落,在地板上形成一小灘水跡。
他抬起左手,看着它。
現在,這只手安靜地待着,手指微微彎曲,掌心朝上,像是在等待什麼。
等待被使用。
等待被那個正在蘇醒的靈魂使用。
沈清辭緩緩握緊左手,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疼痛傳來,真實而尖銳。
這是他唯一的錨點。
唯一的真實。
他走出浴室,回到臥室,從抽屜裏拿出那把黃銅鑰匙——蘇妍給他的,顧西洲留下的鑰匙。
鑰匙握在左手掌心,冰涼的金屬觸感透過皮膚傳來。
他低頭看着鑰匙,看着上面模糊的“47”數字。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臥室牆角那個看不見的攝像頭方向。
在黑暗中,他無聲地動了動嘴唇。
沒有聲音,只有口型。
但如果有任何人正在看着,他們會清楚地讀出來:
“我找到錨點了。”
“遊戲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