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折 宮門驚變
大荒歷六百七十年五月廿七,午時初刻。
西炎城外三十裏,塵煙滾滾。
塗山篌騎在一匹赤焰駒上,身後是三百塗山氏私兵,皆黑衣黑甲,腰佩長刀,背挎勁弩。這些人不是尋常護衛,而是他這些年暗中培養的死士,每一個都經過嚴酷訓練,能以一當十。
晨光刺破雲層,照在他陰鷙的臉上。他望着遠處巍峨的西炎城牆,嘴角勾起一絲冷笑。
昨夜收到密報——老夫人未死,賬冊已泄,朝會上塗山崢當衆指證。一切都在崩塌。
但他還有最後一張牌。
“公子,前面就是西炎城了。”副將策馬上前,“城防軍已經,四門緊閉。”
“?”塗山篌嗤笑,“有什麼用?傳令下去,分三隊,一隊佯攻東門,兩隊隨我從密道潛入。”
“密道?”
塗山篌從懷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圖。這是三年前他從塗山氏秘庫中偷出的——西炎城地下密道圖,標注着三條直通宮城的秘密通道。其中一條,是百年前塗山氏先祖爲西炎王室修建逃生密道時,暗中留下的後手。
“從這裏進去。”他指向地圖上一處標注,“直通金烏殿偏殿。我要在朝會結束前,讓那些人都閉嘴。”
副將臉色微變:“公子,這是謀逆……”
“謀逆?”塗山篌冷冷看着他,“塗山崢那個老東西在朝會上污蔑我的時候,可曾想過我是他孫子?防風意映那個賤人拿出證據的時候,可曾想過我是她未婚夫?”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瘋狂:
“既然他們不仁,就別怪我不義。今,要麼我死,要麼他們死。”
三百死士齊聲應諾。
塗山篌收起地圖,望向西炎城的方向,眼中是破釜沉舟的決絕。
同一時刻,金烏殿內。
“塗山篌造反了”的消息如驚雷炸響,殿內文武百官譁然。有人驚慌失措,有人怒不可遏,還有人眼神閃爍,暗中盤算。
西炎王緩緩起身,蒼老的身軀在這一刻挺得筆直。
“傳旨。”他聲音不大,卻壓過了所有嘈雜,“封閉四門,調禁軍守衛宮城。凡有擅闖者,格勿論。”
“是!”禁軍統領領命而去。
西炎王看向瑲玹:“瑲玹,塗山篌是你的人。此事,你親自處理。”
瑲玹跪地:“兒臣遵旨。”
他起身時,目光與意映有一瞬的交匯。那眼神復雜——有憤怒,有不甘,還有一絲……意。
意映心中一凜。
她知道,瑲玹此刻恨她入骨。若不是她拿出證據,塗山篌不會狗急跳牆,他也不會陷入如此被動的境地。
但她不後悔。
血債,必須血償。
朝會匆匆結束,百官在禁軍護衛下有序退場。意映正要離開,卻被兩個禁軍攔住。
“防風小姐,殿下有請。”
該來的總會來。
意映跟着禁軍來到偏殿。瑲玹獨自站在窗前,背對着她,玄色朝服在光下泛着暗金光澤。
“你滿意了?”他頭也不回地問。
意映沉默。
“塗山篌造反,朝野震動,北地戰事未平,西炎城又生內亂。”瑲玹轉過身,眼神冰冷,“這一切,都是拜你所賜。”
“殿下錯了。”意映抬眸,“這一切,是拜塗山篌所賜。若不是他弑弟奪位、私通叛軍、毒害祖母,又怎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呵。”瑲玹冷笑,“好一張利嘴。但你忘了,這裏是西炎城,我是西炎王子。我要你死,易如反掌。”
空氣驟然凝固。
意映能感覺到,暗處至少有四道氣息鎖定了她,皆是高手。
她握緊袖中的手,掌心滲出細汗。血誓雖解,但她的力量尚未完全恢復,面對這樣的圍,勝算不大。
“殿下要我,自然容易。”她緩緩道,“但了我,汐之眼的秘密就永遠無人知曉。那些上古陣法,那些神器煉制之法……殿下不想要了?”
瑲玹眼神閃爍。
這正是他的軟肋。
北地連敗,朝中質疑,他急需一件大功來穩固地位。而巫族傳承,就是最大的籌碼。
“你在威脅我?”
“不敢。”意映垂下眼簾,“民女只是在陳述事實。殿下留着我,比了我更有價值。”
瑲玹盯着她看了許久,忽然笑了。
“防風意映,你真的很聰明。可惜……”他頓了頓,“聰明人往往活不長。”
話音落,他揮手。
暗處四道身影同時撲出!
意映瞳孔驟縮,正要催動血脈之力,忽然一道銀光從窗外射入!
鐺!鐺!鐺!鐺!
四聲脆響,四枚暗器被擊落在地。與此同時,一個玄色身影如鬼魅般閃入殿中,銀發飛揚,長劍如虹,瞬間退四名刺客。
相柳!
他怎麼會在這裏?
意映來不及細想,相柳已到她身邊,一手攬住她的腰,縱身躍起,撞破窗戶,落在殿外庭院中。
“走!”
兩人在宮殿間疾馳。身後傳來禁軍的呼喝聲和腳步聲,箭矢如雨般射來。相柳揮劍格擋,銀發在風中如瀑飛揚。
“你怎麼來了?”意映邊跑邊問。
“塗山篌造反的消息傳到北地,我就知道你會出事。”相柳聲音平靜,手上動作卻快如閃電,又格開三支箭,“抓緊我。”
他忽然停步,轉身面對追來的禁軍。
意映這才發現,他們被到了一處死巷。三面高牆,身後是追兵,無處可逃。
“放下武器!”禁軍統領厲喝,“相柳,你擅闖宮城,罪加一等!”
相柳不語,只是緩緩抬手,將意映護在身後。
這個細微的動作,讓意映心頭一顫。
前世今生,從未有人這樣護過她。
“怕嗎?”相柳忽然問。
意映搖頭:“不怕。”
“好。”相柳唇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那就陪我出去。”
話音落,他長劍一振,劍身泛起幽幽銀光。那是九頭妖的妖力在涌動——在這個神族統治的大荒,妖力是禁忌,一旦暴露,將引來無窮追。
但他不在乎。
禁軍統領臉色大變:“妖……你是妖!”
“現在才知道?”相柳冷笑,身形如電般沖出。
劍光如練,血花飛濺。
他每一劍都精準狠辣,專攻要害,卻又留有餘地——只傷不。畢竟這些禁軍只是奉命行事,罪不至死。
意映也沒閒着。她催動血脈之力,空氣中的水汽迅速凝結,化作無數冰針,射向禁軍。冰針細如牛毛,卻鋒利無比,刺入盔甲縫隙,讓敵人動作遲緩。
兩人配合默契,竟在數百禁軍圍攻中出一條血路。
終於,他們沖到一處宮牆下。牆高五丈,上面布滿尖銳的鐵刺。
“上去。”相柳道。
意映正要催動血脈之力凝水爲梯,相柳卻忽然攬住她的腰,縱身一躍!
風聲在耳邊呼嘯。
意映下意識抱緊他的脖頸。這個姿勢太過親密,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冷香——像是雪後鬆針,又像是深海寒藻。他的體溫透過衣物傳來,比常人低些,卻讓她莫名安心。
五丈高牆,一躍而過。
落地時,相柳踉蹌一步,悶哼一聲。
“你受傷了?”意映這才發現,他左肩着一支箭,箭身沒入三寸,鮮血染紅了玄色衣袍。
“小傷。”相柳拔下箭矢,隨手扔掉,“快走,他們很快會追來。”
兩人穿過一條僻靜小巷,來到一處廢棄的宅院。這裏原是某個獲罪官員的府邸,荒廢多年,雜草叢生。
相柳推開一扇暗門,露出向下的石階。
“這是……”
“塗山氏密道。”相柳解釋,“塗山篌能潛入城中,用的就是這條密道。我比他更熟悉。”
兩人進入密道,暗門緩緩閉合。
黑暗中,只有彼此輕微的呼吸聲。
第二折 密道獨處
密道狹窄,僅容一人通過。相柳走在前面,意映跟在後面。黑暗中,她只能看見他銀發的微光,像月下流淌的溪水。
“你的傷……”她低聲問。
“無妨。”相柳語氣平靜,“箭上無毒,只是皮肉傷。”
但意映聞到了血腥味,濃得化不開。
她忽然停步。
相柳回頭:“怎麼了?”
“我給你包扎。”意映從懷中取出一方絲帕和一小瓶金瘡藥——這是她隨身攜帶的,前世養成的習慣。
相柳沉默片刻,靠牆坐下。
密道中沒有光亮,意映只能憑感覺摸索。她撕開他肩頭的衣料,觸手一片溫熱黏膩。傷口比想象中深,箭簇撕裂了肌肉,血流不止。
“可能會有點疼。”她輕聲道。
“你盡管做。”
意映咬咬牙,將金瘡藥灑在傷口上。藥粉觸到傷口的瞬間,相柳身體微微一顫,卻沒有出聲。
她小心地用絲帕包扎,手指不可避免地觸碰到他的皮膚。那觸感冰涼而緊實,肌肉線條流暢有力,屬於久經沙場的戰士。
包扎完畢,她正要收手,卻被相柳握住手腕。
“你……”她心頭一跳。
黑暗中,她能感覺到他銀眸的注視,那目光如有實質,灼得她臉頰發燙。
“爲什麼回來?”相柳問,“你知道塗山篌造反,爲什麼還留在西炎城?明明可以趁亂逃走。”
意映沉默。
是啊,爲什麼?
她可以一走了之,可以去北地,可以去任何地方。但她留下來了,留在這座危機四伏的城池,留在瑲玹的眼皮底下。
“因爲……”她聽見自己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因爲答應了你要扳倒塗山篌。因爲答應了老夫人要還塗山氏清白。因爲……”
她頓了頓,後面的話沒有說出口。
因爲想再見你一面。
這句話太重,她說不出口。
相柳卻仿佛聽懂了。他鬆開她的手腕,轉而輕撫她的臉頰。指尖冰涼,動作卻溫柔。
“傻姑娘。”
三個字,帶着嘆息般的語氣。
意映眼眶忽然一熱。
前世今生,從未有人這樣叫她。父親叫她“映兒”,塗山篌叫她“意映”,老夫人叫她“三丫頭的女兒”。只有他,叫她“傻姑娘”。
“我不傻。”她倔強道。
“嗯,不傻。”相柳低笑,“只是太固執,太要強,太不懂得保護自己。”
他的手指從臉頰滑到下頜,輕輕抬起她的臉。
黑暗中,兩人的呼吸交織在一起。
意映能感覺到他逐漸靠近的氣息,能聞到他身上血腥味混合着冷香的特殊氣味。她的心跳如擂鼓,手心滲出細汗。
理智告訴她該推開,但身體卻像被施了定身咒,動彈不得。
就在兩人的唇即將觸碰的刹那——
密道深處忽然傳來腳步聲!
相柳瞬間警覺,將她護在身後,長劍出鞘。
腳步聲由遠及近,伴隨着火把的光亮。來人約莫十餘人,皆黑衣蒙面,手持利刃。
“找到他們了!”爲首者厲喝。
是塗山篌的死士!
相柳眼神一冷,將意映推到牆角:“待在這裏,別動。”
話音落,他已如離弦之箭般沖出。
劍光在狹窄的密道中閃耀,每一次揮劍都帶起血花。相柳的劍法狠辣而精準,專攻咽喉、心口等要害,力求一擊斃命。
但對方人多,且都是死士,悍不畏死。有人拼着受傷也要撲上來,刀刃直取相柳要害。
意映看得心驚膽戰。她咬咬牙,催動血脈之力。
密道中忽然涌起水汽。
不是普通的水汽,而是帶着寒意的、能凝結成冰的水汽。水汽迅速彌漫,死士們的動作開始遲緩,刀鋒上凝結出薄霜。
相柳抓住機會,劍光暴漲,瞬間斬三人。
但就在這時,一支冷箭從暗處射來,直取意映!
“小心!”相柳回身已來不及。
意映瞳孔驟縮,本能地抬手——一道水幕憑空出現,擋在身前。箭矢射入水幕,速度驟減,最終停在離她口三寸處。
她鬆了口氣,卻見相柳臉色一變。
“背後!”
意映回頭,只見一個死士不知何時繞到她身後,手中短刃已刺向她後心!
完了。
她閉目等死。
預想中的疼痛沒有到來,取而代之的是一聲悶哼和溫熱的液體濺在臉上。
意映睜眼,看見相柳擋在她身前,那把短刃刺入了他的右。
“相柳!”她失聲驚呼。
相柳反手一劍,斬下死士頭顱。他踉蹌一步,單膝跪地,鮮血從傷口汩汩涌出。
剩餘的死士見狀,一擁而上。
意映眼中閃過狠色。
她雙手結印,口中念誦古老的巫族咒文——這是月汐傳承給她的禁術,以血脈爲引,召喚汐之力。
“以吾之血,喚汐——”
密道中的水汽驟然狂暴!
無數水珠從牆壁、地面滲出,在空中凝聚成水龍,咆哮着沖向死士。水龍所過之處,死士們被卷入其中,窒息,溺斃,身體被水流撕扯變形。
慘叫聲在密道中回蕩,如同。
當最後一名死士倒下,意映也力竭倒地。強行施展禁術,消耗了她大量精血,此刻她臉色蒼白如紙,連站立的力氣都沒有。
相柳掙扎着爬到她身邊。
“你……”他看着她,眼中第一次露出驚駭,“那是禁術,會折壽的!”
“我知道。”意映虛弱地笑,“但你要死了,我活着也沒意思。”
這句話脫口而出,兩人都愣住了。
密道中陷入詭異的寂靜,只有火把燃燒的噼啪聲和彼此急促的呼吸聲。
良久,相柳伸手,將她擁入懷中。
這個擁抱很輕,很小心,仿佛怕碰碎了她。但意映能感覺到他身體的顫抖,能聞到他身上濃重的血腥味,能聽見他腔裏急促的心跳。
“傻姑娘。”他又說了一遍,這次聲音沙啞,“真是個傻姑娘。”
意映靠在他懷裏,忽然覺得,就這樣死了也挺好。
至少,不是一個人。
第三折 真相剖白
兩人在密道中休息了半個時辰。
相柳的傷很重,短刃刺穿了肺葉,每呼吸一次都帶着血腥味。意映的禁術反噬也不輕,經脈如火燒般疼痛。
但他們必須離開。
塗山篌的人能找到這裏,說明密道已經不安全。
“能走嗎?”相柳問。
意映點頭,撐着想站起來,卻腿一軟,差點摔倒。相柳及時扶住她,將她打橫抱起。
“你……”意映臉頰微紅。
“別說話。”相柳抱着她,沿着密道前行,“保存體力。”
密道蜿蜒曲折,通向何處連相柳也不清楚。他只知道,這條密道是百年前塗山氏先祖所建,據說通往城外某個安全之處。
走了約莫一炷香時間,前方出現光亮。
不是火把的光,而是自然光——密道出口到了。
出口隱藏在一處山洞中,洞外是茂密的樹林,遠處能看見西炎城的輪廓。他們已經在城外十裏處。
相柳將意映放在洞口的草地上,自己靠着岩壁坐下,劇烈咳嗽起來,咳出的都是血沫。
“你的傷……”意映掙扎着爬到他身邊。
“死不了。”相柳擺擺手,從懷中取出母髓,“有這個在,傷口會慢慢愈合。”
他握着母髓,銀色的光芒籠罩傷口,血流漸止。但短刃造成的貫穿傷太重,不是一時半刻能好的。
意映看着他蒼白的臉色,心中涌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這個男人,這個九頭妖,這個讓整個大荒聞風喪膽的辰榮軍師,此刻卻因爲她,傷成這樣。
“爲什麼?”她輕聲問,“爲什麼要替我擋那一刀?”
相柳抬眼看她,銀眸在光下流轉着復雜的光。
“你說呢?”
意映抿唇不語。
有些話,不必說出口,彼此都懂。
但有些話,必須說清楚。
“相柳。”她看着他,“你救我,幫我,到底是爲了什麼?是爲了共工的殘魂?是爲了對付瑲玹?還是……”
還是爲了我?
後面的話,她沒有問出口。
相柳沉默良久,忽然道:“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什麼故事?”
“關於共工,關於巫族,也關於……我。”
他靠着岩壁,望着洞外的天空,緩緩開口:
“千年前,神族圍剿巫族,那場戰爭持續了整整三百年。共工是神族大將,奉命剿滅北海巫族‘祈月部’。他率軍攻入汐之眼,親手了月汐的親人,毀了祈月部的祭壇。”
意映靜靜聽着。
“但很少有人知道,那場屠的最後,共工放走了一個人——月汐的大祭司,祈月部最後一位傳人。”
意映一怔:“爲什麼?”
“因爲共工愛上了她。”相柳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個遙遠的傳說,“他們在戰場上相遇,相愛,卻因爲陣營不同,不得不刀兵相向。最後,共工放走了她,自己卻因爲違抗軍令,被神族處死,殘魂一分爲三。”
他頓了頓,繼續道:
“其中一份殘魂附在了一頭剛出生的九頭妖身上,那就是我。所以我有共工的記憶,有共工的力量,也有……共工的痛苦。”
意映忽然明白了。
那些夢境,那些記憶碎片,那些滔天洪水和燃燒的村落——不是共工的罪孽,而是共工的悔恨。
“你想找到另外兩份殘魂,不是爲了獲得完整的水神之力。”她輕聲道,“你是想……替共工贖罪?”
相柳搖頭:“不是贖罪。是解脫。”
他看着她,銀眸深處是千年孤寂:
“這千年來,我活在他的記憶裏,感受着他的愛恨,承受着他的痛苦。我想知道,如果當年換作是我,會不會做出同樣的選擇?我想知道,我究竟是相柳,還是共工的影子?”
意映伸出手,輕輕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涼,但此刻,她願意給他一點溫暖。
“你是相柳。”她一字一句,“是救了我的相柳,是保護老夫人的相柳,是爲辰榮軍而戰的相柳。你不是任何人的影子。”
相柳怔怔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直達眼底。
“你總是這樣。”他反握住她的手,“明明自己都遍體鱗傷,卻還要安慰別人。”
“因爲……”意映垂眸,“因爲我懂那種感覺。前世的我,活在對塗山篌的恨意裏,活得像個復仇的傀儡。直到死,我才明白,仇恨不能定義一個人,愛才可以。”
她抬眸,直視他:
“相柳,你不需要爲共工的選擇負責。你就是你,獨一無二。”
四目相對。
光透過樹葉縫隙灑下,在他們身上投下斑駁光影。洞外鳥鳴啁啾,洞內兩人手握着手,誰也沒有鬆開。
許久,相柳緩緩道:“等這一切結束,我帶你去個地方。”
“哪裏?”
“共工和月汐最後見面的地方。”相柳聲音低沉,“那裏有共工留下的東西,或許……能解開最後的謎團。”
意映點頭:“好。”
她頓了頓,忽然想起一件事:“小夭呢?她還在北地嗎?”
“我派人送她和老夫人去了安全的地方。”相柳道,“等西炎城的事了結,我會幫她查清身世。”
“她的身世……你知道了?”
相柳沉默片刻,道:“有些猜測,但需要證實。西陵衍王姬當年嫁給皓翎王,但大婚前曾與赤辰將軍有舊情。後來皓翎王暴斃,西陵衍失蹤,有人說她生下一個女兒,也有人說她早已死了。”
他看向意映:“小夭可能就是那個女兒。但這件事牽扯太大,西炎王室不會承認一個私生女,尤其她的父親還是赤辰——那個叛出西炎,自立爲辰榮王的男人。”
意映倒吸一口涼氣。
難怪小夭要隱姓埋名,難怪有人要追她。
這個身世,確實太過驚世駭俗。
“所以你幫她,也是因爲……”
“因爲辰榮軍欠赤辰的。”相柳直言不諱,“赤辰死後,辰榮軍四分五裂,是我重新集結了殘部。他的女兒,我自然要護着。”
意映點頭,不再多問。
有些事,知道太多反而不好。
兩人在洞口休息到黃昏,體力恢復了些。相柳的傷口在母髓的作用下開始愈合,雖然還不能劇烈運動,但走路已無大礙。
“該回去了。”相柳起身,“塗山篌還在西炎城,這場戲還沒演完。”
“你要進城?”意映蹙眉,“你的傷……”
“死不了。”相柳伸手拉她起來,“而且,有些賬,該算清了。”
他頓了頓,看着她:
“你願意陪我嗎?”
意映握住他的手,堅定點頭。
“願意。”
無論前路是刀山火海,還是萬丈深淵,她都願意陪他一起闖。
第四折 夜幕圍城
夜幕降臨,西炎城燈火通明。
塗山篌的三百死士已經攻破了東門,與禁軍在城中展開巷戰。戰火蔓延,百姓閉戶不出,整座城籠罩在血與火之中。
塗山篌本人卻不在戰場前線。
他帶着五十名最精銳的死士,通過密道潛入宮城,直撲金烏殿。他的目標很明確——了西炎王和瑲玹,奪位稱王。
至於防風意映和相柳,等他坐上王位,有的是時間慢慢收拾。
金烏殿前,禁軍列陣,刀槍如林。
塗山篌站在台階下,望着殿內透出的燈火,眼中閃爍着瘋狂的光。
“篌兒,收手吧。”
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
塗山崢從禁軍陣列中走出,身後跟着老夫人。兩位老人並肩而立,看着這個他們曾經疼愛、如今卻痛恨的孫子。
“祖母?”塗山篌一怔,“你果然沒死。”
“托你的福,老身命大。”老夫人冷冷道,“篌兒,現在收手,或許還能留個全屍。”
“全屍?”塗山篌大笑,“祖母,你還是這麼天真。今要麼我死,要麼你們死,沒有第三條路。”
他抬手,五十死士齊刷刷亮出兵器。
空氣凝滯,氣彌漫。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兩道身影從天而降,落在塗山崢和老夫人身前。
銀發玄衣,是相柳。
月白襦裙,是意映。
“你們……”塗山篌眼神一凜,“居然還沒死。”
“你都沒死,我們怎麼敢先死?”意映冷冷道。
相柳沒有廢話,長劍直指塗山篌:
“三年前,你塗山璟,奪家主之位。三年間,你挪用族產,私通叛軍。三月前,你毒害祖母,追意映。今,你率兵造反,圍攻宮城——塗山篌,你的罪,該還了。”
塗山篌冷笑:“就憑你們?”
“就憑我們。”相柳上前一步,銀發無風自動,“今,我以辰榮軍師之名,以九頭妖之身,替天行道,誅逆賊。”
話音落,他率先沖出!
劍光如虹,直取塗山篌咽喉。
塗山篌揮刀格擋,刀劍相撞,火花四濺。兩人都是高手,一時間竟不分上下。
但塗山篌身後有五十死士,而相柳只有一人。
死士們一擁而上。
就在這時,意映雙手結印,口中念咒。
金烏殿前的廣場上,忽然涌起水汽。不是普通的水汽,而是帶着巫族血脈之力的、能凝結成兵刃的水汽。
水汽迅速凝聚,化作數十柄水劍,懸浮空中。
“去!”
水劍如雨般射向死士,每一劍都精準狠辣。死士們猝不及防,瞬間倒下十餘人。
塗山崢也動了。他雖然年邁,但身手依舊不凡,手中拐杖如龍,每一擊都勢大力沉,專攻死士要害。
老夫人也沒閒着。她從懷中取出一枚令符,高高舉起:
“塗山氏暗衛聽令!誅逆賊塗山篌,護我塗山氏百年清譽!”
令符發出耀眼光芒。
暗處,數十道身影浮現——那是塗山氏歷代培養的暗衛,只聽令符調遣。他們原本忠於家主,但此刻塗山篌已成逆賊,老夫人手持令符,他們自然聽令。
戰局瞬間逆轉。
塗山篌被相柳纏住,脫身不得。五十死士在暗衛和水劍的圍攻下,死傷過半。
他知道,自己輸了。
但他不甘心。
“防風意映!”他嘶聲怒吼,“都是因爲你!若不是你,我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意映冷冷看着他:“塗山篌,你錯了。走到今天這一步,不是因爲我,而是因爲你自己——因爲你的貪婪,你的狠毒,你的不擇手段。”
“我了你!”
塗山篌忽然暴起,拼着硬挨相柳一劍,撲向意映!
他的速度太快,所有人都來不及反應。
眼看刀鋒就要刺入意映口——
一道銀光閃過。
不是劍光,而是……妖光。
相柳顯出了真身。
九頭妖的真身。
巨大的銀白色蛇身在月光下熠熠生輝,九個頭顱昂首嘶鳴,妖氣沖天。其中一頭張口,噴出冰寒刺骨的吐息,瞬間將塗山篌凍結在原地。
冰雕中的塗山篌,還保持着撲的姿勢,眼中滿是不敢置信。
所有人都驚呆了。
九頭妖的真身,百年未現世。如今爲了救一個人,相柳不惜暴露真身,這意味着什麼,不言而喻。
相柳恢復人形,踉蹌一步,口中溢出鮮血。
強行顯化真身,消耗巨大,再加上之前的傷,他已到極限。
意映扶住他,眼中含淚:“你……”
“沒事。”相柳擦了擦嘴角的血,“只是有點累。”
他看向被冰封的塗山篌,冷冷道:
“帶下去,交給西炎王發落。”
暗衛上前,將冰雕抬走。
戰鬥結束了。
老夫人長舒一口氣,老淚縱橫:“終於……結束了。”
塗山崢扶着妻子,也是感慨萬千。
意映卻顧不得這些,她扶着相柳,急聲道:“你的傷……”
“死不了。”相柳握住她的手,“只是需要休息。”
他頓了頓,看着她:
“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等這一切結束,陪我去共工和月汐最後見面的地方。”相柳的聲音很輕,“我想……和你一起去。”
意映點頭,淚水終於滑落。
“好,我陪你。”
無論天涯海角,無論前世今生。
她都陪他。
月光如水,灑在兩人身上。
遠處,金烏殿的燈火依舊通明。這場持續了三年的恩怨,終於在這一夜,畫上了句號。
而新的故事,才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