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的天,熱得地皮冒煙。
永豐莊的夏糧收完了,打谷場上堆着小山似的麥垛。莊戶們光着膀子揚場,麥糠在熱風裏打旋,落下來的是金燦燦的麥粒。
林聞蹲在地頭,捏了把新麥在手裏搓。麥粒飽滿,搓去皮,扔嘴裏嚼,甜絲絲的。
“畝產一石八。”老陳頭捧着賬本,手抖得厲害,“皇上!一石八啊!往年、往年最多一石二!”
林聞吐掉麥皮:“還行。但還不夠。”
“還不夠?”老陳頭瞪眼。
“番薯秋收,畝產要是能到十五石,那才叫夠。”林聞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灰,“麥子交完糧稅,剩下的按三七分。莊上留的,一半入庫,一半賣錢——沈萬金那邊聯系了嗎?”
“聯系了。”栓子從糧垛後頭鑽出來,一臉汗,“沈老板說,新麥他全要,價格比市價高一成。但他要咱們保證,秋收的番薯玉米,也得優先賣他。”
“答應。”林聞說,“但價得再談。番薯玉米是新鮮玩意兒,能賣高價。”
正說着,莊子外頭傳來馬蹄聲。一匹快馬沖進來,馬背上的人穿着青袍——是於謙。
於謙下馬時腳步踉蹌,臉色難看得很。林聞心裏一緊:“出事了?”
“銅價。”於謙喘着粗氣,“飛漲。三天,漲了三倍。”
打谷場上安靜了。莊戶們不懂銅價,但看於大人這臉色,知道不是好事。
林聞把於謙拉到陰涼處:“細說。”
“京城十七家銅鋪,昨天同時提價。一斤銅,從一百文漲到三百文。今天早上,漲到四百文。”於謙從懷裏掏出張單子,“工坊要用的銅料、銅釘、銅線……全斷了貨。沈萬金那邊也急了,他南邊的路子,銅價也跟着漲。”
林聞接過單子看。上面列着工坊要用的銅料:火銃的機括、火門,紡車的軸承,水車的配件……哪樣都離不開銅。
“人爲的。”他把單子折起來,“誰在背後搞鬼?”
“查不出來。”於謙搖頭,“銅商們口徑一致,說雲南銅礦減產,湖廣水運不通——都是借口。”
“王振?”林聞問。
“不像他的手筆。”於謙壓低聲音,“銅這一塊,歷來是晉商把持。晉商背後……是山西那幫人。”
山西。林聞想起來了。山西幫在朝中勢力不小,領頭的是都察院右都御史李庸,跟王振有勾連,但又不全是一路。
“咱們工坊的銅料,還能撐多久?”
“最多十天。”於謙苦笑,“火銃隊新擴的五十杆銃,機括做到一半,停了。紡車工坊三十架新機,缺軸承,裝不上。還有莊子要打的水車……”
林聞打斷他:“西山不是有廢銅嗎?剿匪繳的那些破刀爛槍,熔了能用不?”
“能用,但不夠。”於謙說,“繳的那些,熔了頂多兩百斤。工坊一個月就要五百斤。”
熱風卷着麥糠打旋,林聞眯起眼。銅荒來得太巧——夏糧剛收,工坊正要擴產,幼軍正要擴編。這時候斷銅,是要掐他的脖子。
“先熔繳獲的,頂一陣。”他做出決定,“於侍郎,你回京,找周忱。他是戶部侍郎,管着錢法,銅價飛漲他不能不管。”
“李庸那邊……”
“李庸要跳,就讓他跳。”林聞冷笑,“朕倒要看看,他能跳到多高。”
於謙走了。林聞回到打谷場,把栓子、大牛、範廣叫到一起。
“銅料的事,你們都聽見了。”林聞說,“有人不想讓咱們好過。工坊要停,火銃造不完,新軍擴不了——怎麼辦?”
範廣咬牙:“查!查出誰在搗鬼,宰了!”
“宰了簡單,但銅呢?”林聞看着他,“了人,銅價就能跌?”
範廣啞了。
“栓子,”林聞轉向年輕人,“工坊那邊,能用鐵代替的,全換鐵。火銃機括不行,但紡車軸承、水車配件,試試鑄鐵——雖然重,但能用。”
“可鐵也漲了……”栓子小聲說。
“漲了多少?”
“兩成。”
“那就用。”林聞拍板,“貴也得用,不能停工。莊裏這麼多人指着工坊吃飯,停了,人心就散了。”
他看向大牛:“你帶一隊人,去西山廢礦。看看早年廢棄的礦洞,有沒有殘留的銅礦石——哪怕品位低,也能煉。”
“是!”
“範廣,幼軍訓練照舊。但加一項——護運。往後工坊的原料,莊子的產出,運輸時派兵護送。防着有人半路搗亂。”
分派完,林聞獨自走回住處。屋裏悶熱,他推開窗,看着外面忙碌的莊子。
銅荒……這手棋下得狠。不直接動刀兵,從經濟上掐你脖子。工坊停了,莊子就沒了進項;沒了進項,就養不起兵;養不起兵,幼軍就得散。
“晉商……”林聞喃喃自語。
他想起歷史上,明朝中後期晉商確實控制着北方的銅鐵貿易。這幫人手眼通天,跟邊鎮將領、朝中官員勾連極深。後來甚至跟蒙古、後金都有走私貿易。
“得破局。”他鋪開紙,開始寫。
第一,找替代。銅不夠,就用鐵、用錫、用鉛。火銃機括必須用銅?能不能改進設計,部分用鐵?
第二,找新源。西山廢礦是一處,南方的路子也不能斷。沈萬金說湖廣水運不通——是真不通,還是被人卡了?
第三,反擊。不能光挨打。晉商敢抬價,就查他們的底。偷稅?走私?勾結邊鎮?抓住一條,就能往死裏打。
正寫着,外頭傳來腳步聲。王誠——以前的小德子,輕手輕腳進來。
“皇上。”他躬身,“司禮監那邊,有動靜。”
林聞放下筆:“說。”
“李庸李大人,今天見了三個晉商。在什刹海邊的酒樓,密談一個時辰。”王誠壓低聲音,“奴婢買通了酒樓夥計,聽見幾句……說什麼‘銅價穩住’,‘拖到秋後’,還有‘宮裏那位’。”
“宮裏那位?”林聞眯起眼,“王振?”
“不像。”王誠搖頭,“他們說‘宮裏那位膽小,不敢動真格’。王公公……沒那麼膽小。”
林聞懂了。說的是張太後。太後保守,不願大動戈。晉商和李庸吃準了這一點,才敢這麼搞。
“還有,”王誠繼續說,“奴婢查了銅鋪的賬——表面是晉商在經營,但背後有山西幾家大族的股。其中最大的,是代州孫家。孫家……出過兩個進士,現在有個子弟在通政司當差。”
“孫家……”林聞記下了,“你繼續盯。李庸見了誰,說了什麼,銅鋪的貨從哪來,往哪去——越細越好。”
“是。”
王誠退下後,林聞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山西代州。
代州孫氏,晉商大戶。銅礦、鹽引、邊貿……哪樣都沾。這種地頭蛇,在京裏也有耳目,動他們不容易。
但不動,莊子就得死。
“那就動動看。”他自語。
三天後,京城銅價漲到五百文一斤。
工坊徹底停了。火銃隊的新銃堆在庫房,缺最後幾個銅件。紡車工坊的女工閒着,三五成群坐在樹蔭下,愁眉苦臉。
莊戶們也開始慌。工坊停一天,就少一天工錢。雖然夏糧分了,但誰不想多掙點?
林聞站在工坊門口,看着空蕩蕩的車間。栓子蹲在牆角,拿樹枝在地上畫圖——他在琢磨怎麼用鐵替代銅做機括。
“皇上,”栓子抬頭,“俺試了,鐵太重,機括扳不動。用錫又太軟,幾下就磨壞了。”
“那就加點東西。”林聞蹲下,拿過樹枝,“鐵裏摻點錫,叫……青銅。雖然比不上純銅,但能用。”
“青銅咋煉?”
“銅七錫三,熔了一起澆。”林聞憑記憶說,“試試,不成再調比例。”
正說着,大牛從西山回來了,一身泥,背着一筐礦石。
“皇上!找到了!”大牛把筐放下,“廢礦裏頭,有這種石頭,泛綠光,老礦工說是銅苗!”
林聞撿起一塊看。石頭沉,斷面有綠色斑點——確實是低品位銅礦。
“多少?”
“一個廢洞裏有,但不多。全挖出來,估計能煉……百來斤。”大牛撓頭,“不夠啊。”
“百來斤也是肉。”林聞說,“找匠人,起小爐子,煉。煉出來的銅,優先給火銃隊——新銃不能停。”
“是!”
這時,一騎快馬又至。這回是周忱派來的人,送來信。
信上寫:戶部已下文平抑銅價,但晉商陽奉陰違。李庸在朝上稱“市價自有律法,官府不宜強壓”。皇上若急用銅,可走內承運庫——但需太後點頭。
內承運庫是皇家內庫,存着歷年積攢的銅料、銅錢。動內庫,得太後同意。
林聞折起信。太後那邊……難。老人家最怕生事,尤其涉及朝爭。
但他沒猶豫:“備馬,回宮。”
仁壽宮裏,冰盆冒着涼氣。張太後坐在竹榻上,搖着團扇。
林聞跪着把事說了。說完,抬頭:“皇祖母,孫兒只要三千斤銅,救急。工坊停了,莊子就垮了。”
張太後沒說話,慢慢搖扇。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皇帝,你知道晉商背後是誰嗎?”
“山西那幫人。”
“不止。”張太後放下扇子,“還有宮裏,還有邊鎮,還有……各地藩王。銅鐵鹽茶,是他們的命子。你動了銅,就是動他們的。”
“可他們先動孫兒的莊子。”
“那是試探。”張太後看着他,“看看你這小皇帝,到底有多大能耐。你要是軟了,往後他們更敢欺負你。你要是硬來……他們就要下死手。”
“孫兒不怕。”
“可哀家怕。”張太後嘆氣,“皇帝,你還小,不知道這裏頭的凶險。那些人,爲了錢什麼都得出來。下毒,刺,兵變……歷史上不是沒有過。”
林聞沉默。他知道太後說的對。嘉靖朝的大禮議,萬歷朝的礦稅監——都是皇帝跟利益集團鬥,鬥得血流成河。
“那孫兒就任他們掐脖子?”
“不是任。”張太後從榻下拿出個木盒,推過來,“這裏頭,是哀家當年陪嫁的銅器——三十件,熔了能有一千斤。你先拿去用。”
林聞鼻子一酸:“皇祖母……”
“別急着謝。”張太後擺擺手,“這一千斤,救不了你的莊子。你得自己想轍。”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晉商怕什麼?怕查稅,怕斷他們財路。你在莊子裏,查不了他們的稅。但有人能查。”
“誰?”
“於謙。”張太後說,“他是兵部侍郎,但巡邊時管過茶馬司,懂商稅。你讓他去查——不查銅價,查晉商走私。茶、馬、鐵、鹽……抓住一樣,就能往死裏罰。罰得他們肉疼,自然就鬆手了。”
林聞眼睛亮了。對啊,圍魏救趙。你掐我銅,我查你走私。看誰先撐不住。
“謝皇祖母指點!”
“去吧。”張太後重新搖起扇子,“但要記住——別把人到絕路。狗急跳牆,兔子急了咬人。”
“孫兒明白。”
林聞抱着木盒退出來。盒子裏銅器沉甸甸的,但心裏更沉。
太後說的對,這是試探,也是宣戰。他接了這戰書,就不能退。
回到莊子,他立刻召見於謙。
“查晉商走私?”於謙聽完計劃,皺眉,“臣可以查,但需要人手,需要權限。”
“權限朕給。”林聞寫下手諭,“朕命你爲‘巡邊理商特使’,有權查問邊鎮商稅。人手……幼軍給你調五十人,夠不夠?”
“夠。”於謙接過手諭,“但查哪裏?”
“大同。”林聞手指點在地圖上,“晉商的大本營。茶馬互市,鐵器走私,邊鎮將領吃空餉——這三樣,抓住一樣就行。”
“大同鎮守將是石亨,這人……”於謙猶豫。
“朕知道,石亨跋扈,跟晉商勾連深。”林聞說,“所以你要快。去了就查,查完就抓,抓了就押回京。別給他反應時間。”
“臣……領旨。”
於謙走後,林聞叫來範廣:“挑五十個最精的,跟於侍郎去大同。記住,你們的任務是護衛,不是查案。遇事聽於侍郎的,別莽撞。”
“是!”
“還有,”林聞想了想,“把栓子也帶上。他機靈,認字,能幫於侍郎記賬。”
當夜,於謙帶着五十幼軍,悄悄出莊,奔大同而去。
林聞站在莊子高處,看着隊伍消失在夜色裏。
這一招險。石亨是悍將,手下有兵。於謙要是壓不住,可能回不來。
但險也得走。不退,就死。
七天後,銅價漲到六百文。
工坊徹底停工,莊戶閒了大半。林聞讓老陳頭組織人修水利、整道路——以工代賑,不能讓人心散了。
太後給的一千斤銅器熔了,鑄成機括,勉強讓火銃隊的新銃完工了三十杆。剩下的,還在等。
第十天,大同傳來消息。
是栓子寫的信,字歪歪扭扭,但意思清楚:“於大人查獲晉商走私鐵器五百件,茶磚三千斤。石亨阻撓,被於大人拿下。現押解人犯、贓物返京,三可至。”
信末還有一句:“石亨揚言,回京要告御狀。”
林聞看完信,笑了。告御狀?好啊,朕等着。
他把信收好,叫來王誠:“告訴李庸,他養的狗,被朕打了。問他,還想不想保。”
王誠眼睛一亮:“皇上這是……敲山震虎?”
“不,是打虎震山。”林聞說,“讓晉商知道,朕不是軟柿子。想掐朕脖子,就得做好被剁手的準備。”
王誠去了。不到一個時辰,李庸就遞牌子求見。
林聞在乾清宮見他。這老頭六十多了,瘦,但眼神銳利。進來就跪:“皇上,臣聽聞於謙在大同擅拿守將,此事……”
“此事朕知道。”林聞打斷他,“於謙是奉旨查私。石亨阻撓辦案,拿他有錯?”
“可石亨是邊鎮大將,豈能說拿就拿?萬一軍心不穩……”
“軍心?”林聞笑了,“李卿,你一個都察院的,還懂軍心?”
李庸噎住。
“石亨的事,自有兵部、五軍都督府議處。”林聞慢條斯理,“倒是李卿,朕聽說你跟晉商走得近?銅價飛漲,李卿可知情?”
李庸臉色變了:“臣……臣不知。”
“那朕告訴你。”林聞站起來,走到他面前,“銅價從一百文漲到六百文,是有人在縱。這人,朕查定了。查到誰,就辦誰——不管他是商人,是官員,還是什麼別的。”
他俯身,盯着李庸的眼睛:“李卿,你說是吧?”
李庸額角冒汗:“皇上聖明……”
“聖明不敢當,但眼睛不瞎。”林聞直起身,“你退下吧。銅價的事,三天內給朕平了。平不了……朕就自己平。”
李庸踉蹌退出去。
林聞看着他背影,知道這老頭不會罷休。但至少,他怕了。
怕了就好。怕了,就會讓步。
果然,第二天,銅價開始跌。從六百文跌到五百,又跌到四百。雖然還貴,但至少工坊能開工了。
第三天傍晚,於謙回來了。
五十幼軍押着十幾輛大車,車上捆着人犯,堆着贓物。石亨也在其中,被捆得結實,嘴裏塞了布,瞪着眼睛嗚嗚叫。
莊子轟動了。莊戶們圍上來看,指指點點。
於謙下馬,走到林聞面前:“皇上,幸不辱命。查獲晉商孫氏走私鐵器、茶葉,證據確鑿。石亨阻撓辦案,臣已拿下。”
“辛苦了。”林聞拍拍他肩,“人犯關起來,贓物入庫。石亨……單獨關,別讓他死了。”
“是。”
當夜,林聞設宴,給於謙接風。席間,栓子說起大同見聞。
“石亨那廝,囂張得很!於大人查他倉庫,他帶兵圍了咱們。五十對三百,差點動手。”栓子比劃着,“結果於大人一亮聖旨,他手下那些兵,一半跪了——原來石亨欠他們半年餉!”
林聞聽着,心裏有數了。石亨吃空餉,喝兵血,手下兵早不服了。於謙這一去,正好捅了馬蜂窩。
“晉商孫家那邊,”他問於謙,“能罰多少?”
“按《大明律》,走私鐵器出境,貨沒官,人充軍。”於謙說,“孫家這批貨,值五萬兩。罰沒的話,能補上咱們工坊半年的開銷。”
“好。”林聞點頭,“那就罰。但別一次罰死——罰三萬,留兩萬,讓他們贖人。告訴他們,往後老老實實做生意,銅價正常了,朕不追究。”
“皇上仁慈。”
“不是仁慈,是分寸。”林聞說,“打死狗,狗主人要急。打疼了,放回去,狗主人就知道該牽好繩子。”
宴席散後,林聞獨自走到莊子高處。
夜色裏,工坊又亮起燈火——銅料到了,連夜開工。打鐵聲、鋸木聲、紡車聲,混在一起,熱鬧得很。
遠處,關押人犯的倉庫外,幼軍在巡邏。火光映着他們年輕的臉,堅毅,有神。
這一關,過了。但林聞知道,只是第一關。
晉商吃了虧,李庸丟了臉,石亨被拿下——這些人,都會記仇。
往後,還有更多關要過。
他望向北方。大同那邊,石亨的部下會不會生亂?邊鎮其他將領,會不會兔死狐悲?
還有瓦剌。銅荒鬧這麼大,他們肯定知道了。知道大明內部不穩,會不會趁機南下?
一堆問題,壓在心頭。
但林聞沒慌。他走下高處,回到住處,攤開紙,開始寫下一階段的計劃。
工坊復工後,要加速生產。幼軍擴編到五百人,訓練加碼。莊子秋收要準備,番薯玉米是重頭戲……
寫着寫着,天快亮了。
窗外傳來雞鳴。新的一天,又要開始了。
林聞放下筆,吹滅燈。閉上眼前,他想:銅荒過了,下一關是什麼?
不管是什麼,接着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