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剛過,永豐莊的雪還沒化淨,地裏的冰碴子硬得硌腳。
林聞站在莊子南頭的土坡上,看着下面黑壓壓的人群——四十二戶莊戶,男女老少一百五十七口,全來了。一個個裹着破棉襖,袖着手,眼睛盯着他。
“今兒驚蟄。”林聞開口,聲音在冷風裏傳得很清楚,“該春耕了。”
底下沒人吱聲。
“去年咱們說好的三七分,管工錢,一三頓。”林聞繼續說,“現在是兌現的時候。”
他朝小德子點點頭。小德子帶人抬出三口大木箱,“哐當”放地上。
箱子打開——第一箱是銅錢,串好了,一串一百文;第二箱是糧食,白花花的大米;第三箱是農具,嶄新的鋤頭、鐵杴、鐮刀,在晨光裏泛着青黑的光。
人群動了。
“按戶領。”林聞說,“一戶先發三百文安家錢,一石米,一套農具。這是預支,秋收後從收成裏扣。願意的,過來領;不願意的,現在還能走。”
安靜了幾息。
那個叫老陳頭的老頭第一個站出來,走到箱子前,手哆嗦着接過錢串子。銅錢沉甸甸的,壓得他手往下墜。
“皇上……”老陳頭抬頭,眼圈紅了,“真給?”
“真給。”林聞說,“但這錢不是白拿的。拿了,就得按新法子種地。讓翻多深翻多深,讓種什麼種什麼。得不好,秋後算賬;得好,收成七成是你們的。”
“!”老陳頭把錢揣懷裏,“老漢我了一輩子莊稼活,還沒見過先給錢的主家!”
有人帶頭,後面的人呼啦啦全涌上來了。領錢的,扛米的,拿農具的……莊子空地上熱鬧得像集市。
林聞退到一邊,看着。小德子領着栓子他們六個學生維持秩序,發一樣記一筆,賬本翻得飛快。
“皇上,”身後傳來聲音,“這麼發錢,不怕他們拿了就跑?”
林聞回頭,是於謙。這兵部侍郎不知什麼時候來的,穿着半舊青袍,站在土坡下仰頭看他。
“跑?”林聞笑了,“跑哪兒去?天下皇莊都這規矩?他們跑了,又回以前那種子?”
於謙走上土坡,和他並肩站着:“人心難測。”
“所以朕不光給錢。”林聞指着遠處,“看見那幾間正在蓋的房沒?學堂、醫館、工坊。莊戶的孩子能上學,病了有大夫看,農具壞了有地方修——這些綁着,比錢牢靠。”
於謙順着看過去。莊子北頭確實在動工,幾十號人在和泥壘牆,得熱火朝天。
“皇上真要在莊子裏辦學堂?”
“辦。”林聞說,“不光教孩子識字,還教大人新農法。每天晚上一個時辰,不學不行——學了,秋收多分半成。”
於謙沉默了會兒:“這得多少錢?”
“朕算過。”林聞從懷裏掏出個小本子,“莊子兩千畝地,按新法種,秋後畝產只要能到三石,就是六千石糧。三七分,莊上留一千八百石,夠開銷還能剩。要是真像朕說的番薯能成,畝產十石……”他合上本子,“那就能更多事。”
於謙看着他手裏那本子:“皇上連這都自己算?”
“不算清楚,怎麼服人?”林聞把本子遞過去,“於侍郎看看,有錯沒?”
於謙接過來翻。本子上密密麻麻全是數字——種子錢、工錢、口糧、建材費……一筆筆列得清楚。最後有個總賬:前期投入八百兩,預計秋收回本一千二百兩,淨賺四百兩。
“才四百兩?”於謙皺眉,“折騰這麼大動靜……”
“第一年能不虧就行。”林聞拿回本子,“重點是打出樣板。樣板成了,明年太後給的十二個莊子全照這法子來——那就是幾萬兩的利。後年推廣到全直隸,再往後……”
他沒說完,但於謙懂了。
“所以永豐莊不能敗。”於謙說。
“敗不了。”林聞看向下面領完錢糧的莊戶,“你看他們的眼睛。”
於謙看過去。那些剛才還麻木的臉,現在有了生氣。領到新農具的漢子在手裏掂量,婦人摸着米袋笑,孩子們圍着學堂工地跑。
“人有了盼頭,就能拼命。”林聞說。
發完錢糧已近晌午。莊裏支起三口大鍋,熬白菜粉條,蒸雜面窩頭。飯管飽,莊戶們蹲在地頭吃,吃得吸溜作響。
林聞也端了碗,蹲在老陳頭旁邊。
“皇上使不得……”老陳頭要起身。
“坐着吃。”林聞按住他,“陳伯,你說說,這地往年怎麼種的?”
老陳頭捧着碗,想了想:“就……開春翻地,撒種,等下雨。雨好了收成好些,雨不好就認命。”
“翻地翻多深?”
“半尺吧,再深累死人。”
“太淺。”林聞搖頭,“扎不深,不抗旱。新法子要翻一尺半。”
老陳頭瞪眼:“一尺半?那得累死牛!”
“不用牛。”林聞招手叫來二狗,“他改了犁頭,加了配重,人拉也行,就是慢點。但翻得深,保墒,莊稼扎得牢。”
二狗拿來新犁。鐵打的犁頭,後面加了個石頭配重塊,看着確實沉。
“下午試試。”林聞說,“選一畝地,按老法子翻半尺;旁邊一畝,按新法子翻一尺半。秋收看哪畝產得多。”
老陳頭將信將疑,但還是點頭。
吃完飯,活兒真起來了。男人們下地翻土,女人們清理田埂,老人孩子撿石頭——地裏的碎石撿出來,能壘田埂。
林聞沒閒着,跟着下地。他年紀小,力氣不夠,就幫着拉尺子量深度。一尺半,差一寸都不行。
於謙看了會兒,也脫了外袍,抄起把鐵杴。
“於侍郎……”旁邊莊戶嚇一跳。
“活。”於謙不多話,一杴下去,泥土翻起。他雖是文官,但常年在外巡查,手上有點力氣。
工部那個張主事也來了,帶着兩個匠人。他們在田邊轉悠,看地勢,測坡度,商量水渠怎麼修。
“這兒得挖條支渠,”張主事指着圖紙,“不然雨季水排不出去。”
“挖多深?”
“三尺,底寬一尺,面寬三尺……”
他們說得專業,莊戶聽不懂,但看那認真勁兒,心裏踏實了些——這是真要事。
到太陽偏西,兩畝對照田翻完了。老法子的那畝,土鬆鬆垮垮;新法子的這畝,土翻得深,曬了一天,泛着黑油光。
老陳頭蹲在地頭,抓了把深翻的土搓搓:“這土……是潤乎。”
“深層土溼氣重。”林聞也蹲下,“翻上來,能頂半個月旱。”
正說着,莊子外頭傳來馬蹄聲。一隊人馬進來,爲首的是個錦衣衛百戶,後面跟着幾輛大車。
“皇上!”百戶下馬行禮,“您要的東西運來了。”
林聞站起來:“都齊了?”
“齊了!”百戶掀開車上油布,“番薯種,三百斤;玉米種,兩百斤;還有您要的石膏粉、鳥糞石……”
莊戶們圍過來看。番薯種像一截截枯藤,玉米種黃澄澄的顆粒,都沒見過。
“這、這真能長糧食?”有人問。
“能。”林聞拿起一段番薯藤,“這東西耐旱,山坡沙地都能種。一節藤埋土裏,能長一大窩。”
他又抓了把玉米:“這個更高產,一株能結兩三個棒子。但得伺候好了——水肥要足,間距要夠。”
老陳頭小心翼翼接過番薯藤,看了又看:“皇上,這東西……咋種?”
“明天教。”林聞說,“今兒先整地。番薯要起壟,玉米要挖——都有講究。”
當晚,莊裏開了第一堂夜課。學堂還沒蓋好,就在打谷場點上火把。林聞親自講,栓子當助教,在黑板上畫圖。
“番薯壟,高一尺,寬兩尺。一壟種兩行,行距一尺五……”林聞一邊畫一邊講。
底下莊戶聽得認真,但眼神還是懵。
“聽不懂?”林聞放下粉筆,“明天實地教。你們看一遍,跟着做一遍,就會了。”
散課後,老陳頭沒走,湊過來:“皇上,老漢多嘴問一句——您這些法子,哪兒學來的?”
林聞看着他:“書裏看的,夢裏想的。”
“書?”老陳頭苦笑,“老漢不識字……”
“所以得辦學堂。”林聞拍拍他肩,“陳伯,讓你家狗兒來上學。學認字,學算數,學新農法——以後你種地,他給你當參謀。”
老陳頭眼睛亮了:“狗兒真能上學?”
“能。”林聞說,“莊裏所有孩子,六歲到十二歲的,都得來。不來,家裏大人的工錢扣一成。”
這是硬性規定了。
老陳頭搓着手走了,嘴裏念叨着“上學好,上學好……”
林聞看着他背影,對小德子說:“記下來,明天開始統計莊裏適齡孩子,一個不能漏。”
“是。”
夜裏,林聞住在莊子唯一像樣的房子裏——以前李福住的,現在收拾出來了。屋裏生了炭盆,還是冷。
於謙敲門進來,手裏拿着本賬。
“皇上,臣算了筆賬。”他開門見山,“按您這規劃,永豐莊今年要投入一千二百兩。可莊上現銀只剩三百兩。”
林聞不意外:“太後的莊子,朕能動幾個?”
“十二個莊子,能動用的現銀……最多五百兩。”於謙說,“加起來八百兩,還差四百兩缺口。”
“工部那邊呢?”
“張主事說了,修水利的料錢能賒一半,但人工錢得現結。”於謙頓了頓,“還有,臣今天聽說個消息——京裏幾家糧行,突然不賣糧給皇莊了。”
林聞手一頓:“哪幾家?”
“通惠、廣豐、泰和……都是大糧商。”於謙看着他,“說是存糧不足。可臣打聽過,他們庫裏至少還有幾萬石。”
“有人打招呼了。”林聞冷笑。
“王振?”於謙問。
“可能,也可能不是。”林聞站起來踱步,“斷我糧道……這是想讓我春耕種不下去。”
“那怎麼辦?莊裏一百多口人,每天光口糧就得兩石……”
“朕有辦法。”林聞走到窗邊,看着外面黑漆漆的莊子,“明天一早,你回京一趟,找兩個人。”
“誰?”
“周忱,還有……沈萬金。”
於謙一愣:“沈萬金?那個皇商?”
“對。”林聞轉身,“周忱管戶部,能調應急糧。沈萬金是生意人,門路廣。你告訴他們,朕的莊子缺糧,願意高價買——比市價高兩成。”
“高兩成?”於謙皺眉,“那成本……”
“先把眼前難關過了。”林聞說,“糧種必須下地,不能耽誤農時。錢的事……朕再想辦法。”
於謙猶豫了下:“其實……臣有個想法。”
“說。”
“永豐莊離西山煤礦不遠。”於謙說,“莊裏壯勞力多,農閒時能不能組織去挖煤?挖了煤賣錢,貼補莊子。”
林聞眼睛一亮:“這主意好!但挖煤要許可……”
“臣去辦。”於謙說,“兵部有些舊關系,能弄到開采文書。”
“那就。”林聞拍板,“農忙種地,農閒挖煤。莊戶多份收入,莊子多份進項。”
兩人又商量了會兒細節。於謙走時,已是二更天。
林聞躺在床上,睡不着。腦子裏過賬——種子錢、工錢、糧錢、建材錢……處處要錢。內帑那點銀子,撐不了多久。
“得找新財路。”他喃喃自語。
窗外傳來梆子聲,三更了。
他閉上眼,忽然想起紅星小學辦課外班的事。那時候學校缺經費,他帶着老師們開周末興趣班,書法、圍棋、編程……收點費用貼補學校。
“培訓班……”他睜開眼。
對啊,西苑學堂那些手藝——木工、鐵匠、紡織,能不能也開培訓班?教宮人,教平民,收學費?
還有,永豐莊以後產的番薯、玉米,能不能加工?番薯、玉米面……深加工了,賣得更貴。
越想腦子越清醒。他翻身起來,點亮油燈,攤開紙就寫。
“手工業培訓班計劃……”
“農產品深加工方案……”
“莊戶子弟職業教育……”
寫滿三張紙,天都快亮了。
第二天,糧商斷供的消息傳遍了莊子。
莊戶們聚在打谷場,議論紛紛。剛有點盼頭,就遇上這事,一個個愁眉苦臉。
林聞走上土台:“慌什麼?天塌了?”
底下安靜了。
“朕說了管飯,就管到底。”林聞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楚,“今天晌午飯照常,晚上飯照常。明天、後天、大後天——只要你們好好活,飯一頓不會少。”
老陳頭問:“皇上,可糧……”
“糧的事朕解決。”林聞打斷他,“你們要做的,就是把地種好。今天學起壟,學挖,學施肥——一樣樣來。”
他跳下土台,走到地裏,抄起鋤頭:“看好了,番薯壟這麼起……”
一上午,他手把手教。怎麼劃線,怎麼培土,怎麼施肥——石膏粉和鳥糞石混着用,能改良土壤酸鹼性。
莊戶們跟着學,慢慢上手了。到晌午時,整出二十壟地,整整齊齊的。
午飯真沒少。大鍋菜,窩頭管夠。莊戶們吃着,心裏踏實了些——皇上說話算話。
下午,於謙回來了,帶着好消息。
“周大人調了二百石應急糧,夠莊子吃一個月。”於謙說,“沈萬金那邊也答應了,從他南方的路子運糧過來,價格按市價,不加。”
林聞鬆口氣:“人呢?”
“在外頭。”於謙頓了頓,“沈萬金親自來了,說要見皇上。”
莊子門口停着輛青篷馬車,樸素,但拉車的馬是西域良駒。車上下來個中年人,四十來歲,穿着寶藍綢袍,外面罩件灰鼠皮坎肩。臉圓,眼睛小,笑眯眯的。
“草民沈萬金,參見皇上。”他跪下磕頭,動作利索。
“起來吧。”林聞打量他,“沈老板消息靈通啊。”
“做生意的,耳朵得長。”沈萬金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皇上這莊子,有意思。”
“怎麼有意思?”
“先發錢,後種地;辦學堂,蓋醫館——這是做莊子,還是做善堂?”沈萬金眯着眼笑。
林聞也笑:“那沈老板還願意?”
“願意。”沈萬金點頭,“因爲草民算了筆賬——皇上這麼,莊戶會拼命。人拼命,收成就好。收成好了,皇上賺,草民也跟着賺。”
“怎麼賺?”
“皇上種的番薯、玉米,要是成了,草民包銷。”沈萬金說,“南方人稀罕這些新鮮玩意兒,能賣高價。還有,皇上不是要辦工坊嗎?出的農具、布匹,草民也能幫着賣。”
林聞盯着他:“條件呢?”
“草民要獨家。”沈萬金伸出三手指,“三年內,永豐莊所有出產,草民有優先采購權。價格按市價,但草民能幫皇上打開銷路。”
林聞想了想:“可以,但有兩個條件。第一,你得先墊付一筆錢——莊子現在缺流動資金。第二,你得幫忙弄些東西。”
“什麼東西?”
“南洋的作物種子,各類都行。還有,會種這些作物的老農,請幾個來。”林聞說,“工錢朕出。”
沈萬金搓着手想了想:“墊錢……多少?”
“五百兩。”
“五百兩……”沈萬金盤算了會兒,“行。但草民要收息,月息一分。”
“半分行不行?”於謙話。
沈萬金看看於謙,笑了:“於大人開口,那就半分。但草民還有個要求——永豐莊的賬目,草民要能查。不是信不過皇上,是做生意的規矩。”
“準。”林聞痛快答應了。
兩人當場籤了契。沈萬金從懷裏掏出銀票,五百兩,京裏大錢莊的票子,隨時能兌。
“糧三天內送到。”沈萬金收起自己那份契,“皇上放心,草民做生意,最講信用。”
送走沈萬金,林聞捏着銀票,對於謙說:“這人精明。”
“是精明,但可用。”於謙說,“他在江南、廣東都有生意,門路確實廣。”
“先用着。”林聞把銀票交給小德子,“入賬。這筆錢,專款專用——修水利、建工坊、買工具。”
有了錢,事就好辦了。
接下來的子,莊子全速運轉。白天種地,晚上上課,夜裏還有人輪班守夜——防着有人搞破壞。
林聞吃住都在莊裏,皮膚曬黑了,手上又磨出水泡。但他跟莊戶一起下地,一起吃飯,莊戶們看他的眼神,慢慢從敬畏變成親近。
老陳頭家的狗兒真來上學了。六歲的孩子,坐不住,但栓子有耐心,一個字一個字教。
“人,天地人的人……”栓子寫黑板。
狗兒跟着念:“人……”
春妮教婦女們紡線。新式紡車是她和二狗改的,比老式的手搖快一倍。幾個小媳婦學得認真,紡出的線又勻又細。
到二月底,莊子全貌出來了。田地整整齊齊,水渠挖了三條,工坊蓋起兩間,學堂的牆壘到一人高。
番薯種下去了,玉米挖好了,冬小麥返青了——那是去年剩的麥地,林聞讓留着做對照。
這天傍晚,林聞在地頭看麥苗。老陳頭蹲旁邊抽煙袋。
“皇上,老漢種了一輩子地,”老陳頭吐口煙,“沒見過這麼伺候莊稼的。深翻、施肥、起壟……跟伺候祖宗似的。”
“莊稼就是祖宗。”林聞說,“人靠它活命,不該伺候好?”
老陳頭笑了:“該,該。”
正說着,莊子外頭又來人了。這回陣仗大——十幾匹馬,後面跟着轎子。
林聞眯眼看去,轎簾掀開,下來個穿蟒袍的老太監。
司禮監掌印,王振。
莊戶們看見那身衣服,全都跪下了。林聞站着沒動,等王振走近。
“皇上,”王振躬身行禮,臉上堆着笑,“奴婢奉太後懿旨,來看看莊子。”
“看吧。”林聞說。
王振直起身,眼睛掃了一圈。看到整齊的田地,看到在建的學堂,看到工坊裏活的莊戶……他臉上笑着,眼神卻冷。
“皇上真是……親力親爲。”王振說,“可這些粗活,哪是萬乘之尊該的?太後擔心皇上累着,讓奴婢接您回宮。”
“春耕沒完,朕不回。”林聞說。
“皇上,”王振壓低聲音,“朝裏議論紛紛了。說皇上久不在宮,荒廢朝政……”
“朝政有三楊,有於謙,有滿朝文武。”林聞看着他,“朕在這兒,也是朝政——民生不是政?”
王振被噎了一下,笑容有點僵:“可這畢竟……”
“王振。”林聞打斷他,“你回宮告訴太後,也告訴朝裏那些人——朕在永豐莊的事,秋收見分曉。成了,是大明的福;敗了,朕自己擔着。這幾個月,誰也別來煩朕。”
話說到這份上,王振不好再勸。他躬身:“奴婢……遵旨。”
走之前,他忽然想起什麼:“對了皇上,奴婢聽說……莊子裏請了個商人?”
“沈萬金,朕的商。”林聞坦然說。
“商人重利,皇上當心。”王振意味深長地說,“別讓人騙了。”
“朕心裏有數。”
王振走了。轎子遠去,揚起一路塵土。
於謙從後面走過來:“他是來施壓的。”
“知道。”林聞拍拍手上的土,“但壓不動。只要秋收成了,誰壓都沒用。”
“要是……不成呢?”
林聞看着地裏嫩綠的麥苗,看了很久。
“必須成。”他說。
夜幕降下來,莊子點起燈火。學堂工地還在趕工,叮叮當當的敲打聲傳得很遠。
林聞走回住處,推開窗。外面是黑黝黝的田地,再遠處是西山輪廓。
春雷在雲層裏滾過,悶悶的響。
要下雨了。
他拿起筆,在記上寫:“正統二年三月初七,永豐莊春耕畢。番薯二十畝,玉米三十畝,麥田五十畝,其餘試種豆類、蔬菜。投銀一千二百兩,借銀五百兩。莊戶心齊,進度過半。王振今來探,無果。”
寫完,他添了一句:“春雷已響,靜待秋實。”
窗外的雷聲越來越近,風裏帶着溼土味。
第一場春雨,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