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悄無聲息地籠罩了侍郎府。偏院廂房內,只餘一盞如豆的油燈,在微風中輕輕搖曳,映照着沈清顏沉靜的側臉。
白裏在王氏院中的那場交鋒,雖看似有驚無險地度過,卻像一記警鍾,重重敲在她的心上。王氏的疑心雖被暫時壓下,但沈玉柔那探究冰冷的眼神,卻如芒在背,提醒着她危機從未遠離。僅靠小心翼翼的僞裝和言語上的機變,猶如在薄冰上行走,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她需要眼睛,需要耳朵,需要一雙能伸向府外的手。
碧玉端着一盆溫水進來,小心翼翼地放在架子上,覷着沈清顏的神色,輕聲道:“小姐,今真是嚇壞奴婢了,幸好您應對得當… …”
沈清顏沒有接話,目光落在跳躍的燈焰上,思緒卻飄向了遙遠的過去。前世零碎的記憶碎片,如同深潭底的珍珠,在她刻意的打撈下,緩緩浮出水面。
她想起了周伯。
那是一個沉默寡言、脊背卻挺得筆直的老人。前世,在她被幽禁、人人避之不及的子裏,唯有這個早已被趕出沈府的老仆,曾在她飢寒交迫時,偷偷塞給她一個冰冷的、卻足以救命的饅頭。那時他自身尚且艱難,經營着一家破敗的茶鋪,朝不保夕。他那渾濁的眼裏沒有討好,只有一絲不忍和舊的感念。
後來她才隱約聽說,周伯早年曾得罪過王氏,被尋了個錯處狠狠打了一頓趕出府去。而緣由… …似乎與他對自家生母宛姨娘偶爾流露的一絲善意有關。
對,就是他!
沈清顏的眼睛在燈下倏地亮起,那光芒銳利而冰冷,嚇得一旁的碧玉噤了聲,只覺得此刻的小姐,陌生得讓人心悸。
“碧玉,”沈清顏的聲音打破了沉寂,卻平靜無波,“我記得,我的月例銀子,這個月還未曾動過?”
碧玉一愣,連忙點頭:“是,小姐。一共二兩銀子,都收在匣子裏呢。”她心下奇怪,小姐往裏對這些銀錢從不上心,每每都被她貼補到更緊要處,或是被其他丫鬟婆子變着法子克扣了去,今怎的突然問起?
沈清顏起身,走到那個陳舊的首飾匣前,打開。裏面只有幾件顏色黯淡、不值錢的絨花和一素銀簪子,以及一小錠孤零零的銀錁子。這就是她全部的身家。
她沒有絲毫猶豫,拿起那錠銀子,又看了看那唯一的銀簪,最終將簪子放回原處——這是母親宛姨娘留下的舊物,不能動。她將二兩銀子攥在手心,微涼的觸感卻讓她感到一絲踏實。
“明,你想個穩妥的法子,將這二兩銀子送出府去。”沈清顏將銀子遞給碧玉,語氣不容置疑。
碧玉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小姐?這… …這可使不得!這是您這個月僅有的用度了!送出府去?送給誰?若是被夫人發現… …”
“所以,要尋個穩妥的法子。”沈清顏目光沉靜地看着她,“去找負責采買雜役的小廝阿福,他娘親病着,急需用錢。你私下找他,就說我知他困難,這錢暫借與他,不需利息,只求他幫我辦件小事,將這點銀錢送到南城外十裏坡,一個叫周伯的人手中,他經營着一家茶鋪。記住,務必瞞過所有人,尤其是大小姐院裏的人。”
她將銀子和一個早已寫好的、寫着周伯姓名和大致地址的紙條塞進碧玉手裏。紙條上的字跡略顯稚嫩笨拙,符合她“不通文墨”的庶女身份。
碧玉手心裏握着那錠沉甸甸的銀子,只覺得燙手無比。她看着沈清顏,眼前的少女依舊纖細柔弱,眉眼間卻籠罩着一層她看不懂的迷霧和決斷。自從落水醒來後,小姐真的變得不一樣了。不再整垂淚,不再逆來順受,甚至… …有了秘密和手段。
“小姐… …”碧玉聲音發顫,“那位周伯是… …?萬一他走漏風聲… …”
“他不會。”沈清顏打斷她,語氣篤定,“照我說的去做。碧玉,你我主仆在這府中的處境,你應知曉。若想後活得稍微像個人樣,而非隨意被發賣配人,有些事,必須做。”
這話直白而殘酷,像一把刀子剖開了血淋淋的現實。碧玉猛地一顫,想起王氏那張刻薄的臉和沈玉柔輕蔑的眼神,想起府中那些命運淒慘的丫鬟的結局,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她再看沈清顏時,眼中少了幾分恐懼,多了幾分孤注一擲的決然。
“是,小姐!奴婢… …奴婢明白了!”碧玉緊緊攥住銀子和紙條,像是攥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奴婢一定小心辦妥!”
沈清顏微微頷首,不再多言。她重新坐回燈下,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無邊的黑夜。
二兩銀子,微不足道。但對於雪中送炭之人,或許就是全部。她此舉,並非指望立刻獲得回報,而是在那潭死水之外,投下一顆問路的石子,埋下一線微弱的希望。
周伯… …希望您還如前世那般,重情重義。
她在心中默默說道。這條通往府外的暗線,必須盡快建立起來。未來的路布滿荊棘,她不能只靠自己一人在深宅內院裏獨自掙扎。
夜,更深了。而一顆布局的棋子,已然悄無聲息地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