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間冰涼的觸感猶在,那是方才接過藥材包時,小廝指尖無意擦過帶來的寒意。沈清顏捧着那包沉甸甸的希望與風險,快步走在回廊下,心跳卻與步伐的急促截然不同,沉靜得可怕。
不能直接回自己的小院。王氏的眼線或許正盯着她方才去見父親長隨的舉動,此刻她手中莫名多出的藥包,太過顯眼。
她腳步一拐,看似自然地走向了府中西北角那片少人打理的小花園。時值初春,園中花草尚未繁盛,嶙峋的假山和枯枝反倒成了最好的遮蔽。她迅速閃身至一座假山後,目光銳利地掃視四周。
確認無人後,她飛快地將外面包裹的普通粗紙撕開,露出裏面幾味藥材。她仔細地將那兩味略珍貴的貝母和款冬挑揀出來,用早已備好的另一塊淨舊布包好,塞入寬大的袖袋深處。剩下的普通藥材,則用原來的粗紙胡亂一包,拿在手中。
做完這一切,不過幾次呼吸的時間。她深吸一口氣,臉上恢復那慣有的怯懦神色,低着頭,捧着那包看起來平平無奇的藥材,繞出假山,朝着自己院落的方向走去。
果然,還沒走到院門,就聽見一個略顯尖刻的聲音響起:“二小姐這是打哪兒回來?手裏拿的什麼好東西?”
沈清顏抬頭,見是嫡母王氏身邊一個頗得臉面的張媽媽,正叉着腰,眼神狐疑地在她手上打轉。她心中冷笑,面上卻露出一絲惶恐,將手裏的藥材包往身後藏了藏,聲音細弱:“沒、沒什麼……就是些不值錢的枯草,我看着好玩,撿回來的……”
張媽媽顯然不信,上前一步就想奪過來看:“枯草?我瞧瞧什麼枯草值得二小姐這麼寶貝似的藏着?”
沈清顏順勢往後一縮,故意讓包裹得鬆散的粗紙散開一角,露出裏面幾枯常見的草藥梗子,語氣帶着點被嚇到的委屈:“真的……就是些曬的薄荷、紫蘇……我、我聞着味道清爽,想放在房裏驅驅黴氣……媽媽若喜歡,拿去便是……”說着,竟真的要將那包藥材遞過去,一副膽小怕事、忍痛割愛的模樣。
張媽媽瞥見那確實是最普通不過的廉價貨色,府裏下人都未必樂意用,頓時失了興趣,臉上露出鄙夷,揮揮手道:“罷了罷了,誰稀罕你這點破爛玩意兒,趕緊拿回去,別在這兒礙眼!”她只當這庶女是窮酸慣了,連這點邊角料都當寶,懶得再理會,扭着身子走了。
沈清顏看着她遠去的背影,眸底冰寒一片。她重新包好那包“障眼法”,心中並無輕鬆。張媽媽這一關過了,但真正的難題,現在才開始。
回到冷清的小院,碧玉正無聊地守着炭盆打盹。見沈清顏回來,手裏還拿着一包東西,忙起身:“小姐,您回來了?這是……”
“沒什麼,些尋常草藥,我瞧着有用。”沈清顏淡淡帶過,將那份“障眼法”隨手放在桌上,轉而問道:“碧玉,偏院那邊……今可有什麼動靜?守着姨娘的那位李婆子,可在?”
碧玉想了想,道:“李婆子好像還在,剛才還見她在偏院門口探頭探腦呢。小姐,您問這個做什麼?”她看着沈清顏從袖中又拿出一個小巧卻扎實的布包,隱隱有藥香透出,頓時瞪大了眼睛,“小姐,這……這才是……”
沈清顏看她一眼,眼神平靜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碧玉,你想讓姨娘好起來嗎?”
碧玉被那眼神看得一凜,下意識地點頭:“自、自然是想……”
“那好。”沈清顏壓低聲音,“我現在需要你幫我做兩件事。第一,想辦法支開偏院的李婆子一會兒,不拘用什麼法子,就說……就說夫人找她問話,或者你看準她去偷懶吃酒的時辰。第二,去找個小巧的陶罐來,要不起眼的。”
碧玉心髒怦怦直跳,看着小姐那雙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又想到奄奄一息的宛姨娘,一咬牙:“奴婢……奴婢試試!”
等待的時間變得格外漫長。沈清顏坐在窗邊,看似平靜地做着針線,耳朵卻時刻留意着外面的動靜。袖中的藥包像一團火,灼着她的手臂,也灼着她的心。
終於,碧玉氣喘籲籲地跑回來,臉上帶着一絲做賊般的緊張和興奮:“小姐,成了!李婆子被廚房叫去幫忙搬東西了,一時半會兒回不來!陶罐我也找來了,是以前扔在雜貨房裏沒人要的!”
“好!”沈清顏立刻起身,“你看好院子,有人來就說我歇下了。”
她拿起陶罐和珍貴的藥材,腳步飛快卻輕盈地穿過寂靜的庭院,再次來到那扇熟悉的破舊木門前。
推開門的瞬間,那股混合着病氣和黴味的空氣撲面而來。宛姨娘依舊昏睡着,呼吸微弱得讓人心慌。
時間緊迫。沈清顏迅速找到角落裏一個落滿灰塵的小炭爐,幸好還有幾塊殘炭。她動作生疏卻異常堅定地引燃炭火,將陶罐架上去,倒入偷偷存下的清水,然後小心翼翼地按照記憶中的分量,將貝母、款冬等藥材一一投入罐中。
火光跳躍,映着她蒼白卻無比專注的側臉。藥罐很快發出咕嘟聲,苦澀卻帶着一絲清香的藥味彌漫開來,漸漸驅散了屋內部分的陳腐氣息。
她小心地看着火候,用一枯枝輕輕攪動。前世,她雖貴爲王妃,卻也因體弱時常服藥,甚至後來爲了蕭景琰,暗中鑽研過藥理學,此刻竟派上了用場。
藥煎得差不多了,她將濃黑的藥汁潷出一點點,倒在帶來的一個小碗裏。晾到溫熱適口,她才端着碗走到床邊。
“娘……娘?”她輕輕喚着,聲音帶着不易察覺的顫抖。
宛姨娘艱難地睜開眼,看到是她,渾濁的眼中露出一絲微弱的笑意:“顏兒……你來了……”
“娘,喝藥。”沈清顏扶起母親,讓她靠在自己單薄的肩膀上,將碗沿湊到她裂的唇邊。
宛姨娘聞到了濃重的藥味,眼中閃過一絲困惑和擔憂:“這藥……哪來的?顏兒,你……”她怕女兒爲了她去做傻事。
“娘,放心。”沈清顏打斷她,語氣盡量放得輕鬆,“是女兒做夢夢到仙人賜的方子,求了父親恩準,從公中取的藥。您快喝,喝了病就能好了。”
她半真半假地說着,將藥汁一點點喂入母親口中。
宛姨娘將信將疑,但看着女兒堅定的眼神,還是順從地喝了進去。藥汁極苦,她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喝完藥後,緊緊抓住女兒的手,氣息微弱卻急切:“顏兒……莫要爲了娘……冒險……夫人她……”
“女兒曉得。”沈清顏反握住母親冰涼的手,心中酸澀無比,語氣卻異常鎮定,“娘,您好好養病,別多想。以後會好的,一切都會好的。”
喂完藥,她又仔細地替母親擦拭嘴角,掖好被角。看着母親因爲喝了藥,似乎呼吸稍稍順暢了一些,再次沉沉睡去,雖然面色依舊灰敗,但眉宇間那絲痛苦的褶皺仿佛平展了些許。
沈清顏不敢久留,迅速收拾好藥罐和碗,確保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又將窗戶推開一絲縫隙散味,這才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回到自己院中,碧玉緊張地迎上來:“小姐,沒事吧?”
“沒事。”沈清顏搖搖頭,將藥罐藏好,“姨娘把藥喝了。”
碧玉聞言,臉上露出欣喜:“真的?太好了!”她看着沈清顏平靜無波的臉,忽然覺得自家小姐好像有哪裏不一樣了。具體說不上來,就是那份沉靜和決斷,讓她莫名地感到一絲心安和……畏懼。
沈清顏走到盆邊,仔細地清洗雙手,仿佛要洗去方才所有的緊張與痕跡。她看着水中自己依舊年輕卻寫滿沉重的倒影,目光幽深。
藥,終於喂進去了。這只是第一步。
王氏……恐怕已經注意到偏院不同尋常的動靜了。
下一場風雨,即將來臨。她必須做好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