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女倆的秘密約定,像是一顆種子,埋進了這片邊境的土壤裏。
子還得照常過。
太陽照常升起,起床號照常吹響。
只是這兩天,炊事班長老王有點上火。
嘴上起了一圈大燎泡,見人就嘆氣。
“邪門了,真是邪門了。”
老王手裏拿着個大鐵勺,站在食堂門口,跟趙建國訴苦。
“指導員,咱們連是不是進耗子了?”
趙建國正整理着風紀扣,隨口回了一句。
“進耗子你下藥啊,這事兒還用請示?”
老王把大鐵勺敲得當當響。
“下了!怎麼沒下!”
“粘鼠板、老鼠夾子、耗子藥,我放了一圈!”
“結果呢?”
“那耗子精得很!藥不吃,夾子不碰,專挑好東西下手!”
老王掰着手指頭數。
“前天丟了五斤五花肉,那是給戰士們包餃子的。”
“昨天丟了一籃子蘋果,那是給傷員補身子的。”
“今天早上更離譜,我剛滷好的豬頭肉,轉個身去拿蔥花的功夫,沒了!”
“就剩個盤子在那兒轉圈!”
趙建國一聽也愣了。
“這耗子胃口挺大啊?五斤肉能扛得動?”
“所以我說邪門啊!”
老王壓低了聲音,神神叨叨地往四周看了看。
“指導員,你說……是不是那個……”
他指了指後山的方向。
那是之前埋那幾個敵特的地方。
趙建國臉一黑。
“打住!剛挨了營長的訓,你皮又癢了?”
“加強警戒!晚上派兩個人輪流盯着!”
趙建國雖然嘴上硬,心裏也犯嘀咕。
這連隊裏全是精壯小夥子,陽氣重得能把鬼燙死。
啥玩意兒敢來這兒偷吃?
正說着呢,糯糯背着個小手,溜溜達達地過來了。
她今天沒穿那件紅棉襖。
霍戰給她買了一身迷彩童裝。
穿在身上鬆鬆垮垮的,腰上系着那個墨綠色的戰術腰包。
看着像個走丟的小童子軍。
“胖叔叔,你有心事呀?”
糯糯仰着小臉,看着愁眉苦臉的老王。
老王現在對這小祖宗是敬若神明。
趕緊蹲下來,從兜裏掏出一塊大白兔糖。
“糯糯啊,叔叔愁啊,廚房裏鬧耗子,把好吃的都偷走了。”
“今天中午沒肉吃咯。”
糯糯一聽沒肉吃,小眉頭瞬間皺了起來。
這可是大事。
天大地大,吃飯最大。
爺爺說過,餓肚子是會影響長個子的。
“我去看看。”
糯糯剝開糖紙,把糖塞進嘴裏,腮幫子鼓鼓的。
她邁着小短腿,走進了後廚。
後廚裏彌漫着一股油煙味和飯菜香。
糯糯吸了吸鼻子。
除了飯味,她還聞到了一股別的味道。
一股子陳年的墨水味,還有一股子貪婪的口水味。
她在廚房裏轉了一圈。
最後,目光停在了後門上。
那是一扇有些年頭的木門。
門上貼着一張已經褪色的畫像。
畫的是尉遲恭。
因爲常年被油煙熏着,畫像變得黑乎乎的,邊角都卷起來了。
在普通人眼裏,這就是張破畫。
但在糯糯眼裏。
那畫像上那個黑臉將軍的眼睛,正在滴溜溜地亂轉。
嘴角還掛着一絲可疑的油光。
糯糯歪着頭,盯着那畫像看了半天。
畫像裏的眼睛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立馬不動了。
裝死。
“哼。”
糯糯冷哼一聲。
“原來是個貪吃鬼。”
這哪裏是什麼顯靈。
分明是這張畫年頭太久,沾了人氣,又正好貼在灶王爺旁邊,受了點香火。
子久了,就生出了一絲靈智。
或者是哪個路過的貪吃小鬼,看着這畫上有油水,就附身上去了。
敢偷吃戰士叔叔的肉。
還害得糯糯中午沒肉吃。
不可原諒!
糯糯沒有聲張。
她轉身跑出廚房,找老王要了一疊彩色的手工紙。
又搬了個小馬扎,坐在食堂門口。
“糯糯,你啥呢?”
老王好奇地湊過來。
“給耗子做飯呀。”
糯糯頭也不抬,手裏的剪刀飛快地舞動。
“咔嚓咔嚓。”
紅紙變成了紅燒肉。
綠紙變成了大青菜。
黃紙變成了燒雞。
白紙變成了大饅頭。
每一張都剪得栩栩如生,甚至連燒雞上的雞皮疙瘩都剪出來了。
老王看得眼暈。
“這……這能吃?”
“能呀,給它吃正好。”
糯糯神秘一笑。
她在每張“菜”的背面,都用朱砂筆畫了一道符。
那符文彎彎曲曲的,像是個鎖扣。
天黑了。
食堂裏靜悄悄的。
老王按照糯糯的吩咐,把那一桌子“紙宴席”擺在了後門口。
還特意點了一紅蠟燭。
趙建國和霍戰也被拉來蹲點。
霍戰看着那一桌子紙片,嘴角直抽抽。
“糯糯,這能行嗎?”
“這不就是過家家嗎?”
糯糯豎起一手指放在嘴邊。
“噓——”
“爸爸別說話,它膽子可小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牆上的掛鍾指向了十二點。
一陣陰風突然從門縫裏吹了進來。
蠟燭的火苗變成了幽綠色,忽明忽暗地跳動着。
“來了。”
糯糯眼睛一亮。
只見後門上那張畫像,突然動了。
畫像裏的那個黑臉將軍,竟然像吹氣球一樣鼓了起來。
緊接着。
一個只有巴掌大、渾身漆黑、長着個大肚子的小黑影。
從畫像裏艱難地擠了出來。
它探頭探腦地看了看四周。
確定沒人後,那雙綠豆眼瞬間鎖定了地上的“宴席”。
“吸溜——”
一聲清晰的吸口水聲,在寂靜的食堂裏響起。
霍戰和趙建國瞪大了眼睛。
!
還真有東西!
那小黑影本沒發現這是陷阱。
它太餓了。
或者說,太貪了。
它直接撲到那盤紅紙剪的紅燒肉上,張開大嘴,一口咬了下去。
“啊嗚!”
接着是燒雞、饅頭、青菜。
它吃得狼吞虎咽,肚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鼓了起來。
就在它吃得正歡的時候。
糯糯突然從掩體後面跳了出來。
手裏拿着那把大黑剪刀。
“抓到你啦!”
“偷肉賊!”
那小黑影嚇了一跳,轉身想跑回畫像裏。
可是。
它剛一動,肚子裏的那些“紙飯”突然亮起了紅光。
那是糯糯畫的鎖靈符!
“哎喲……哎喲……”
小黑影捂着肚子,疼得滿地打滾。
嘴裏噴出一股股黑煙。
那是它剛才吃進去的紙灰和墨水。
“跑呀?你再跑呀?”
糯糯走到它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它。
“吃了我的紙,就是我的鬼。”
“敢偷叔叔的東西,你膽子挺肥呀?”
小黑影哆嗦成一團。
它雖然有點道行,但在扎紙匠傳人面前,那就是個弟弟。
尤其是糯糯身上那股子純正的靈氣,壓得它喘不過氣來。
它跪在地上,兩只小黑手合十,不停地作揖。
嘴裏發出“吱吱吱”的求饒聲。
霍戰和趙建國這時候也走了出來。
看着地上那個只有巴掌大的小怪物,霍戰覺得自己的三觀又被刷新了一次。
“這……這就是偷肉的賊?”
老王更是氣得抄起大勺就要打。
“好哇!原來是你個小兔崽子!害我背黑鍋!”
“別打別打!”
糯糯攔住老王。
“打死了就沒用啦。”
糯糯蹲下身,伸出手指戳了戳小黑影的肚子。
“以後不許偷吃了,知道嗎?”
小黑影拼命點頭。
“但是你吃了那麼多好東西,得活還債。”
糯糯指了指食堂大門,又指了指整個營區的圍牆。
“從今天開始,你就是這裏的保安隊長。”
“要是再有老鼠、蟑螂,或者是別的什麼不淨的東西進來。”
“我就把你剪成紙片,沖進下水道裏!”
小黑影嚇得渾身一顫。
趕緊爬起來,挺着個大肚子,對着糯糯敬了個不倫不類的禮。
然後“嗖”的一聲。
它沒有鑽回畫像。
而是跳到了食堂大門的門框上,隱去了身形。
但霍戰能感覺到。
有一雙眼睛,正在警惕地盯着四周。
第二天。
老王驚奇地發現。
廚房裏別說老鼠了,連只蒼蠅都沒有!
而且放在門口的剩飯剩菜,也沒野貓敢來偷吃。
整個後勤區域,淨得像是無菌室。
戰士們都說,自從糯糯來了,連食堂的飯菜都變香了。
只有霍戰看着那個空蕩蕩的門框,若有所思。
這閨女。
連鬼都能抓來當壯丁。
以後這隊伍,怕是不好帶啊。